第2035章 兩個離別的女人
同一輪日頭斜斜掛在天上,把李集村李家院子的樹影拉得很長。
李雲朋把換下來的舊布衫疊好,放在母親炕頭,轉身跟父親李夢祥道別。
老父親背著手站在石榴樹底下,背已經駝了,他盯著李雲朋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雲朋,別的話爹就不多說了,你記住自己肩上扛的是什麼,我們全家,都等著你勝利回來那一天。」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李雲朋鼻子發酸,對著父親深深鞠了一躬,有些哽咽的說道:
「爹,我記著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母親拽著他的胳膊,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滾,手一遍遍摸著他的衣袖:
「兒啊,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李雲鵬伸手擦了擦母親臉上的淚,聲音放柔:「娘,你身子不好,別天天操我的心,別熬夜紡線,多歇歇。」他轉頭看向站在母親身邊的小弟李雲昭,「雲昭,在家好好聽話,替我照顧好爹娘。」
李雲昭咬著嘴唇,用力點頭,眼淚已經滾了下來:
「哥你放心,我會的,我會把爹娘照顧得好好的,等著你回來。」
李雲鵬最後把目光落在院門旁站著的周慧身上,周慧的手攥著門框,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裡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李雲鵬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輕聲說:
「小慧,這段日子辛苦你了,謝謝你替我照顧爹娘和小妹。」
周慧喉嚨發緊,一點聲音都差點發不出來,她只能拚命點頭,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雲朋哥,你……你多保重。」
李雲鵬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裡翻江倒海,卻知道不能再多說半個字,他猛地轉過身,換上一副大大咧咧的笑,高聲說:
「行了,時辰不早了,我該走了!」
話音落,他再沒回頭,邁開大步就出了院門,只有攥得緊緊的拳頭,泄露了他翻湧的情緒。
蔣村村口的老槐樹下,袁培恩帶著幾個弟兄早早就等在那裡,看見白棟才和蔣元武過來,都紛紛直起了身子。
白棟才牽著馬走在前面,蔣冬香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很慢,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離隊伍還有幾步遠的時候,白棟才停住腳,轉過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話要對蔣冬香說,又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整了整身上的短衫,轉頭對眾人說:
「時辰到了,出發。」
蔣冬香看著他翻身上馬,手指攥得掌心都出了汗,那句「你一定要回來」在嘴裡翻來覆去滾了十幾遍,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她站在樹蔭里,看著白棟才的背影越走越遠,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越來越小的身影,心頭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陽光曬得她眼睛發疼,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而幾里地外的李集村口,周慧也站在老楊樹下,望著李雲朋離去的方向,他走得快,早就看不見身影了,只有路盡頭揚起的塵土還沒落定。
她站在日頭底下,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堵得慌,千萬句話堵在喉嚨里,萬種苦楚揉在心頭,她就那麼站著,遲遲不肯收回目光,直到腿站得麻了,才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往村里挪。
鄉野道路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馬車軲轆軋過,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白棟才帶著蔣家弟兄走了十幾里,和李雲鵬帶著的李集弟兄準時匯合,一行人換上了販酒商隊的行頭,兩輛馬車裝得滿滿當當,一壇一壇的高粱酒碼得整整齊齊,酒罈子底下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縫隙里,藏著幾杆擦得鋥亮的槍,還有幾捆手榴彈。
馬尚武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馬褂,臉上扣了個墨晶眼鏡,活脫脫一個走南闖北的酒商老闆。
白棟才和李雲朋都換了粗布領隊的短衫,各自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兩個人並排走了二里地,誰也沒說話,都垂著眼睛看著馬脖子,各懷心事,空氣都悶得慌。
袁培恩跟在後面,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蔣元武,壓低聲音問道:
「哎,你說這倆領隊是怎麼了?怎麼都黑著臉,一句話不說啊?」
蔣元武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怎麼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袁培恩碰了一鼻子灰,又湊上來問:
「那你又是怎麼了?臉拉得比驢還長。」
蔣元武甩開他的胳膊:「跟你沒關係,少打聽。」
袁培恩摸了摸鼻子,嘟噥著往旁邊退了退:
「這一個個的,都吃了槍藥了?真是莫名其妙。」
隊伍行了多時,遠處煙臺城的城牆已經遙遙能看見輪廓了。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日偽軍端著槍挨個盤查,遠遠就能看見明晃晃的刺刀閃著光。
馬尚武勒住馬,轉過頭對著後面的眾人低聲說:
「大家都精神著點,一會盤查的時候,都鎮定著點,別慌,越是慌越容易出事兒,都記住了?」
蔣元武攥了攥腰上藏著的短刀,機警地點點頭:
「知道了,馬老闆。」
白棟才也勒住馬,轉過頭對著幾個戰士沉聲道:
「你們幾個都記住,現在我們都是馬老闆雇的夥計,該有的規矩要有,不該說的話別多說,多點頭少說話。」說完他看向蔣元武,「特別是你,嘴別那麼快。」
蔣元武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說道:
「記住了,排……哦不對,蔣領隊。」
白棟才挑了挑眉,笑道:
「那我叫什麼來著?」
蔣元武說道:
「我記著呢,你叫蔣春發!」
白棟才點點頭,伸出手指指向身邊的李雲朋,問旁邊一個年輕戰士:
「那他呢,他叫什麼?」
年輕戰士挺直腰板,低聲答道:
「他是張領隊,張四成。」
李雲朋聽見,臉上露出一點笑意,點頭說:
「不錯,都記准了,不管盤查的時候問到誰,都別把名字說錯了,說錯一個就是掉腦袋的事兒。」
馬尚武也笑了笑,撥了撥臉上的墨晶眼鏡,說道:
「大家放心,我們這都是真酒,真商隊,只要心裡不慌,就不會露出馬腳,肯定能順順利利進城。走吧,咱們進城。」
馬蹄聲重新響起,軲轆軋著土路往前,高高的煙臺城門,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