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4章 水下訓練
第二天清晨,霧氣還沒散,三十多個孩子排著歪歪扭扭的隊形在山路上晨跑,呼吸在涼空氣里結成白汽。
轉過山腳的時候,路邊歪歪扭扭掛在樹上的幾具屍體一下子撞進所有人的視線,屍體的胸口都掛著一塊木牌子,用紅漆寫著五個字:逃者的下場。
血腥味混著霧氣鑽進鼻子裡,每個孩子的臉都白了,下意識加快了腳步,誰也不敢多看一眼。
秀雲的腳步頓了頓,悄悄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晏嬰,眼裡全是後怕和感激,可晏嬰像是沒看見,臉上沒任何表情,只是盯著前面的路,步子邁得又穩又勻。
這一天,天色是那種將雪未雪的鉛灰色,壓得極低,彷佛伸手就能觸到那冰涼滑膩的雲底。
河塘邊新割的蘆葦茬子還泛著濕白,齊整整地戳在灰土裡,像一排排沒來得及收走的斷骨。
三十幾個孩子,大的不過十四五,小的才將將十二三歲,單薄的身子裹在同樣單薄的灰布衫子裡,風一過,衣角獵獵地抖,露出的脖頸和手腕都泛著青白,細得叫人心裡發慌。
他們擠作一團,牙齒磕著牙齒,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咯咯」聲,像是秋末在寒風裡凍僵了的螞蚱,連振翅的力氣都沒有了。
四五個士兵,端著步槍,散落在孩子群外圍,跺著腳,哈出的白氣在胡茬上凝成細碎的霜花,目光卻是直的,刀子似的,刮過每一張凍得發青的小臉。
聶不疑就站在塘邊一塊隆起的土坡上。他沒穿軍大衣,只一身簇新的青灰色呢料制服,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喉嚨底下,風灌不進他的衣領,倒像是被他身上那股子冷勁兒逼退了開去。
他背著手,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而微微發白,他看那些孩子,目光平靜中帶著殘酷,像是在檢閱一排新到的槍械,又或是打量幾棵待砍的樹。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風聲和孩子們牙齒的磕碰,帶著一種金屬刮擦似的質感,「這塘,就是你們的關。沉下去,心要定,氣要勻。兩分半鐘,少一秒,都不算完。」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稚嫩而驚恐的臉。
「水底下的事,誰也幫不了誰。自個兒的命,自個兒攥著。」
孩子們中間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像風掠過枯草尖。
一個瘦小的身影往前挪了半步,是劉平安,臉凍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起,嘴唇裂了口子,滲著血絲,他梗著脖子,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報……報告教官!下了水,眼前一抹黑,怎麼知道時辰到了?」
聶不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劉平安的話便像被掐斷的線頭,戛然而止。
聶不疑卻沒惱,嘴角甚至極淡地牽了一下,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事。
「心裡默數,」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一百二十個數。不多不少。」他抬起腕子,露出的錶盤在陰翳的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冷光,「城裡的鐘樓,一秒鐘一下。你們的心,就是那鐘擺。數不夠一百二十,便是你們心不誠,志不堅。」
他放下手腕,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黏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誰要是憋不住,露了頭,透那口氣——就用他的血,給這塘水,添點顏色。」
話落,風似乎更緊了,貼著水面卷過來,帶著一股濃重的、淤泥翻攪後的土腥氣。
塘水是墨綠色的,沉沉的,看不見底,只在近岸處漂著幾片枯敗的荷葉梗子,黑黢黢的,像溺死鬼伸出的手指。
「下水。」
一聲令下,孩子們遲疑著,卻又不敢不從。
他們脫了那層薄薄的布鞋,赤腳踩在塘邊冰冷的爛泥里,腳趾凍得蜷縮起來,然後,一個接一個,像下餃子似的,被那墨綠的、粘稠的水吞沒了。
水花濺起的聲音悶悶的,很快就被塘面自身的寂靜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圈圈擴大的、暗色的漣漪。
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鑽進骨頭縫裡。
晏嬰打了個激靈,牙齒咬得咯咯響,水漫過胸口時,她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回頭看,秀雲就在她右邊,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嘴唇烏紫,頭髮貼在額角,水流一盪,便露出光潔的額頭,上面滿是水珠,分不清是塘水還是冷汗。
劉平安在她左邊,咬著下唇,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聶不疑大喊一聲:
「開始計時----」
三人相互使了個鼓勵的眼神,幾乎是同時沉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壓榨般的靜,枯黃的蘆葦根須和水草在眼前飄搖,像無數糾纏的鬼影。
塘底是軟爛的淤泥,腳踩上去,一股腐臭的涼意便順著腳心竄上來。
晏嬰本能地抓住了劉平安的胳膊,另一隻手同時摸到了秀雲的手腕,涼的,像一段浸了水的木頭。
秀雲也反過來攥緊了她,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冰冷的水壓迫著耳膜,發出嗡嗡的、遙遠的鳴響,晏嬰閉上眼,開始在心裡數數。
「一、二、三……」
起初的數還算清晰,她能感覺到劉平安胳膊上傳來的微弱的顫抖,能感覺到秀雲的手指在她腕子上不安地摳動。但數到二三十的時候,一切都開始模糊了。寒冷像一層層厚重的棉被,疊壓下來,裹住她的意識。胸口開始發悶,繼而發緊,像有一塊大石壓著,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格外沉重,鈍鈍地敲擊著肋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短,也許很長。
一百?還是一百零幾?晏嬰已經記不清了。
混沌中,她只覺得右手邊猛地一扯,一股掙脫的力量傳來。
是秀雲!晏嬰昏沉地睜開眼,水下光線黯淡,只看見秀雲模糊的面孔仰著,嘴巴微張,一串細碎的氣泡從她唇邊逸出,向上飄去---她要上去!她要憋不住了!
晏嬰心頭猛地一凜,不知哪來的力氣,原本只是攥著秀雲手腕的手,猛地收緊,十指死死扣住,同時整個身子都往那邊傾過去,用肩膀頂住秀雲想要上浮的勢頭。
秀雲掙扎得更厲害了,胳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在她手裡猛地彈動,指甲划過她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晏嬰咬緊牙關,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心裡只剩一個念頭:不能放,放了她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