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6章 慧兒的話


  陳治學閉著眼睛等了好久,也沒感覺到刀子落下來,他慢慢睜開眼睛,房裡已經空了,後窗開著,一陣涼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焰晃了晃,晏嬰已經不見了。

  只有窗台上,留下了那把她帶來的水果刀,亮閃閃的,放在那裡。

  陳治學看著那把刀,長長嘆了一口氣,靠回枕頭上,眼神複雜,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遺憾再也見不到晏嬰了。

  晏嬰離開了陳府,在街上漫無目的行走著,此時,夜色已經深了,街上很平靜,除了巡邏的警察和士兵。

  她想出城,但此時城門已經關閉,她只能找到一個公園,在一個涼亭中休息。

  閉上眼睛,她不知道何去何從,刺殺陳定邦,因為陳治學的原因,她下不了手,殺陳治學,她更下不了手,回去復命,她只有死路一條。

  她腦子裡全是陳治學閉著眼睛等死的樣子,全是他溫柔的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慌。

  

  她一開始以為陳定邦是漢奸,殺他是為國為民,可要是陳治學說的是真的,那她不就是被人當槍使,殺了好人,便宜了日本人和她的上官?

  在天色快亮的時候,她離開公園,向城門走去,在城門打開的第一時間,離開了煙臺城。

  天慢慢亮了,東邊的天空透出粉紫色的霞光,一輪紅日從遠處的地平線升起來,把荒野染成了金色。

  晏嬰漫無目的走著,走累了,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歇歇腳。

  風順著荒野吹過來,帶著遠處海的潮氣,晏嬰抬頭望著東邊的紅日,目光迷茫,像迷路的孩子。

  她又抬頭望了一眼煙臺城的方向,那裡晨霧剛剛散開,能看見一點點模糊的輪廓。

  她又轉頭看到了看四周,忽然發現,她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刺殺陳定邦的那個地方,一線天。

  她又回到了原點,一切開始的地方。

  晏嬰苦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回到了這裡,是鬼使神差?還是要尋找一個並不存在的答案?

  她搖搖頭,站起身子,向前走去。

  就在這時,她看到農田的綠浪里晃動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鋤頭一起一落,把田壟間長出來的狗尾草狠狠刨下去。

  那身影看著不大,動作卻穩,每一鋤頭下去都准准落在草根處,一點不拖泥帶水。

  等那人直起腰擦汗,晏嬰才看清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臉曬得黑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洇濕了粗布上衣的領口。

  晏嬰心裡一動,她認出來了,就是這個女孩子,就是幾天前,奮不顧身擋在了她和陳定邦之間的那個女孩子,要不是這個女孩子,她已經開槍殺死陳定邦了。

  小姑娘正好也抬起頭,目光撞上晏嬰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口白牙,和善地笑了。她沒認出這個就是幾天前蒙著面的刺客,只當是過路的行人。

  晏嬰也對著她笑了笑,抬腳往田頭走過去。

  「小妹妹,我走了半天路,口渴得厲害,能藉口水喝嗎?」晏嬰的聲音輕輕的,像風掃過麥葉。

  慧兒把鋤頭往田埂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說道:

  「當然可以,俺這水剛涼透,喝著正好。」

  說著就走到田頭的老槐樹下,揭開瓦罐上蓋著的粗布,端起豁了口的黑瓷碗,舀了滿滿一碗遞過來。

  晏嬰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涼意,一口喝下去,甜絲絲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涼到心口。

  她看著慧兒蹲在一旁整理割下來的雜草,忍不住開口問道:

  「小妹妹,怎麼就你一個人幹活?你爹娘呢?」

  慧兒整理雜草的手頓了一下,臉色慢慢暗下來,指尖捻著一片草葉,聲音輕輕的說道:

  「俺爹前些年打仗的時候陣亡了。俺娘上個月染了風寒,一直躺在床上起不來,家裡的活就只能俺幹了。」

  晏嬰握著碗的手緊了緊,她也是沒爹沒娘的孩子,看著這個比她當年還小的孩子,孤孤單單撐起一個家,她心裡像被麥芒扎了一下,隱隱發疼。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慧兒的頭頂,粗硬的發梢蹭著她的掌心,溫和的說道:

  「前幾天我從這兒路過,看見你奮不顧身救了那個軍官,他當了這麼大的官,就沒想著照顧你一下?」

  慧兒抬起頭,眨了眨眼睛,好像才反應過來晏嬰說的是什麼:

  「噢,你說陳師長啊。他後來確實讓人給俺送錢來了,俺沒要。俺娘從小就告訴俺,不能施恩圖報。再說了,能救陳師長一命,俺不知道多高興呢,哪能要他的賞錢。」

  晏嬰皺了皺眉,又問:

  「那陳師長有什麼好,值得你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也要救他?」

  慧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攥著衣角說道:

  「陳師長當然好啊!他可是咱們膠東頂好的軍官,這幾年咱們膠東沒打仗,日子才能過得安穩。俺娘說了,鬼子馬上就要打過來了,只有陳師長活著,咱們才能打敗鬼子。要是陳師長出了事,誰還帶著兵打鬼子啊?那咱們老百姓不就又要遭殃了嗎?」

  慧兒的話不重,一字一句砸在晏嬰心上,像一顆石頭投進平靜的井水,濺起的浪把她這麼多年刻在心裡的東西都晃得鬆動了。

  她臉色猛地一震,握著碗的手指越收越緊,瓷碗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卻一點都沒感覺到。

  她站在原地,低著頭半天沒說話,風卷著麥香吹過來,掀動她的長衫衣角。

  慧兒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她,好奇的問道:

  「姐姐,你怎麼啦?」

  晏嬰撫了撫慧兒的頭頂,笑道:

  「姐姐聽了你一番話,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小妹妹,謝謝你。」

  說到這裡,晏嬰才緩緩抬起頭,剛才還飄著霧的眼睛裡,慢慢透出清亮的光,像雨後的膠東晴天,湛然乾淨。

  她對著慧兒笑了笑,把空碗放在瓦罐旁邊,轉身就沿著田埂往城裡走,步子越走越快,很快就沒在了麥浪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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