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5章 殺了我吧
晏嬰愣了一下,握刀的手緊了緊,隨即明白過來,對方早就知道她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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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躲了,輕輕推開半扇窗,縱身跳了進去,落地的時候腳腕因為之前的槍傷微微一軟,還是穩穩站定了,刀已經握在了手裡。
雖然她手中沒有手槍,但她自信飛刀技,可以在十步之間,瞬息之間,取陳治學的性命。
陳治學已經靠在床頭,背後墊了兩個軟枕頭,臉色雖然還是灰撲撲的,透著病氣,眼睛卻亮得很,只是那眼神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憂鬱,像煙臺海面上起霧的清晨,看不透底。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一張八仙桌對著望,誰也沒說話,房間裡只有油燈燈芯噼啪一聲響,炸了個火星。
過了足足有抽完一袋煙的功夫,陳治學忽然笑了笑,抬起沒生病的那隻手,指了指桌邊的椅子,說道:
「晏嬰姑娘,坐吧。」
晏嬰沒坐,握著刀的手沒松,語氣冷得像結了冰: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把你從響馬鎮救你回來的那天,我就聽說家父在響馬鎮一鎮遇到了刺客,雖然刺客蒙著臉,但能看出來是個女子。」陳治學輕輕咳了兩聲,喘了口氣,才接著說,「那時候我還想著,哪有這麼巧的事,你一個弱女子,怎麼會是刺客?我還跟自己說,一定是弄錯了。直到今天下午,喝了你泡的茶,半個時辰就開始上吐下瀉,我就全明白了——你下藥害我,不就是為了引家父過來探病,好趁機下手,我猜得對嗎?」
晏嬰點點頭,承認得痛快:
「不錯,我中了槍,行動遲緩,不用這個法子,根本近不了陳定邦的身。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怎麼不叫人抓我?」
陳治學慘然一笑,嘴角扯出一點苦澀,說道:
「我從來沒想著要對你怎麼樣,更不想跟你為敵。姑娘你想想,再過半個月,日寇的軍艦就開到煙臺港口了,真要是打起來,膠東這幾百萬百姓,都要活在地獄裡,你跟我父親的私人恩怨,又算得了什麼?」
「這話你別說給我聽。」晏嬰冷笑一聲,往前跨了一步,刀尖離陳治學的咽喉又近了幾分,「我要殺你父親,從來不是私人恩怨。陳定邦要當漢奸,要開城門迎日寇,不是你說幾句場面話就能翻過去的。我們得到的消息清清楚楚,他已經跟日冠暗通款曲,就等日寇來了,舉白旗投降,好接著當他的師長兼警備司令。」
「不是的!」陳治學急了,一下子坐直了身體,牽扯到腸胃,疼得他皺了皺眉,還是急急開口解釋,「家父從來沒想過投敵,那些日本人確實來過好幾趟,許了他好多好處,什麼煙臺市長,什麼膠東維持會會長,家父全都回絕了。我雖然不過問軍中的事,但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家父說,他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絕不當日本人的走狗,讓日本人死了這條心。晏嬰姑娘,一定是有人騙了你,借你的手殺我父親,好給日本人開路啊!」
晏嬰沉默了,握著刀的手腕輕輕抖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過懷疑,可上司說了,消息千真萬確,陳定邦投敵是板上釘釘的事,她要是完不成任務,回去也沒法交待——那邊的規矩她懂,任務失敗的刺客,只有死路一條。
其實,她不怕死,她是不想讓李夫之失望,雖然她沒把貞節獻給李夫之,但她的心,仍然喜歡著李夫之。
過了良久,晏嬰才開口,語氣依舊硬邦邦的,說道:
「你是他兒子,你當然幫他說話。我不管別的,我只知道奉命行事,今天陳定邦不來便罷,只要他來,我一定要殺了他。」
陳治學搖搖頭,輕輕喘著氣說道:
「你來不及了,也沒有機會了。我剛才讓黛兒去給家父帶話,就說我的病已經穩住了,讓他不用過來,明天再來看也不遲。就算家父一定要來,也會加派了一倍的衛兵,你身上槍傷還沒好,根本沖不進去,只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那我也要試一試。」晏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絕然,「我完不成任務,他們就會殺了我。」
房間裡又靜了下來,陳治學看著晏嬰凍得發白的臉,看著她握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青,沉默了好一會,忽然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那姑娘你殺了我吧。家父不能死,他要是死了,煙臺群龍無首,日本人輕易就能占了煙臺,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我替我父親死,你拿著我的人頭回去交差,你的上官總不會再為難你了。」
晏嬰愣了,她萬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她盯著陳治學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你真不怕死?」
「我怎麼不怕死?」陳治學苦笑一聲,眼角扯出一點蒼涼,「我今年才十八歲,還沒活夠呢,誰願意好好的就死?可事到如今,總要有個人擔著。殺了我,你能活,煙臺百姓能多幾分活路,這不比殺了我家父好?」
「你現在後悔,開口喊人,我還沒動手,一切都來得及。」晏嬰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自己都沒察覺到,「你救過我的命,我不想要你的命,我要的是陳定邦。」
「我把下人都支走,就是給你動手的機會,怎麼會喊人?」陳治學看著她,眼神軟得像一汪春水,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殺了我之後,就從正門出去,門口的士兵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們不會為難你。」
說完,他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下巴微微抬起來,露出了修長乾淨的咽喉,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像只是要睡個午覺。
晏嬰握著刀,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冰涼的刀尖抵住了陳治學咽喉的皮膚,能感覺到他動脈在下面輕輕跳動,帶著活人的溫度。
她看著他清俊的眉眼,看著他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這幾天的點點滴滴一下子湧上來,她的手腕抖得越來越厲害,刀貼著皮膚,卻怎麼也刺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