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7章 好好活下去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發顫,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濕了一小片。

  晏嬰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厲害,她伸出手,緊緊握住田大娘粗糙的手,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娘……」

  田大娘抹了抹眼淚,吸了吸鼻子,又勉強擠出一點笑來:

  「好了好了,孩子,不說這些了,死的都死了,活著的,總得好好活下去不是。你就在這兒安心養傷,我們老兩口靠採藥過日子,伏虎山上什麼金瘡藥草藥都有,你的傷養得快。等養好了,你再走也不遲。」

  晏嬰搖了搖頭,掙扎著要坐起來:

  「不行啊大娘,我不能留在這兒,追殺我的人很快就會搜到這兒來,那些人心狠手辣,什麼都幹得出來,我留在這兒,會給你們招來殺身之禍的。我稍微緩一緩,今天下午就走,絕不會連累你們的。」

  田大娘一把按住她,語氣堅定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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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渾身軟得像麵條,站起來都難,就這樣走出去,不用追兵殺你,走不到三五里你就得倒在路邊再昏過去,那跟送命有什麼區別?我們兩個老東西,都活了六十多了,什麼風浪沒見過,還有什麼好怕的?你就安心住著,天塌下來有我們倆頂著呢。等你傷好了,能走能跑了,你要走要留,都隨你,行不行?」

  晏嬰看著田大娘慈祥又堅定的臉,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點了點頭,嗓子堵得厲害,半天才能說出一句:

  「謝謝您,大娘……」

  外間的藥香順著風飄進來,混合著灶上燒柴火的煙火氣,裹著陽光的暖意,一點點滲進晏嬰的骨頭裡,她緊繃了這麼久的神經,終於慢慢鬆了下來,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睡得很安穩,沒有槍聲,沒有追殺,只有隱隱約約的雞叫,還有老田頭哼俚曲的調子,安安穩穩的,像回到了小時候,爹娘還在的時候,那個安安穩穩的家。

  訓練營一名叫計三的學員,晏嬰的同學,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二寸照片,指尖把照片邊兒都磨起了毛。

  面前蹲著三個抽旱菸的老漢,菸袋鍋子一明一滅,把空氣都染得發苦。

  「各位大叔,再仔細瞅瞅,這姑娘,十六七歲,高個兒,左眉角有顆小痣,這幾天大概從這附近過,沒見著?」

  計三的聲音壓得低,透著股子叫人不安的急色。

  最年長的王老爹磕了磕煙鍋,黃土沫子落在腳邊,眯著眼睛把照片接過,就著日頭看了半天,又遞給旁邊兩個,末了搖了搖頭,滿是皺紋的臉皺成了干核桃:

  「沒瞧見,這兩天進山的都是收藥材的,沒見著這樣標緻的女娃。你找她,是家裡親戚?」

  計三沒接話,只是把照片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眉頭就那樣緊緊皺著,像打了個死結,他道了聲叨擾,轉身順著田埂往山路走,背影融進青紗帳里,只留三個老漢繼續抽著煙嘮閒嗑,誰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這年頭,找人行蹤的多了去了,有兵有匪,誰知道是哪路的冤家,別說他們真沒見到,就是見過,也不會說出去。

  山坳里的小院子,土坯牆圍了半畝地,院牆根擺著竹匾,曬著丹參、黃芩,還有幾串干枸杞,太陽一曬,藥香漫得滿院子都是。

  田大娘扶著晏嬰從屋裡出來,一步一步慢慢蹭到院心的條凳邊,讓晏嬰坐下。

  晏嬰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襟衫,是田大娘的衣裳,腰身略寬,襯得她肩腰越發細了,臉還有些蒼白,可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

  經過五六天的休養,她的氣色好的很多,傷口也在慢慢癒合了。

  她伸開雙臂,往空中大大的舒了口氣,風帶著藥草氣鑽進肺里,她輕輕笑了,聲音軟得像棉花:

  「陽光真好,空氣真好。」

  在黑屋裡悶了五六天,今天能出來曬曬太陽,整個人的骨頭都鬆快了,傷口也不那麼疼了。

  田大娘坐在她身邊,糙得像樹皮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笑著說:

  「孩子,這幾天在屋裡悶壞了吧?外邊日頭好,多曬曬,心裡的結都能曬開,什麼煩心事都沒啦。來,讓大娘看看你的傷。」

  說著就伸手去卷晏嬰的袖子,露出那道槍傷,傷口已經結了薄薄的痂,紅痕褪了大半,眼看就要長好了。

  田大娘用指腹輕輕碰了碰痂邊,點了點頭:

  「嗯,結疤了,快好啦。這都是老天爺保佑。」

  晏嬰偏過頭,看著老太太花白的鬢角,眼圈有點發熱,輕聲說:

  「都是大娘和大爺照顧得好,不然我早餵了山裡的狼了。」

  田大娘伸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粗糙的指尖蹭得皮膚有點癢,老太太笑著嘆道:

  「臉色也好多了,你看你這孩子,長的真叫一個俊,就是我這老婆子的舊衣裳,寬寬大大的,穿著太委屈你啦。等你大爺去鎮上,讓他給你買件合身的新衣裳。」

  正說著,屋門吱呀一聲響,田大爺背著個荊條背簍從裡邊出來,黑布褲子挽著褲腳,腳上是一雙麻鞋。

  他把背簍往肩上緊了緊,對著田大娘喊道:

  「老婆子,我去鎮上送藥材,你有什麼要帶的嗎?我順道一塊兒買回來。」

  田大娘一拍大腿,連忙說道:

  「有有,你去肉攤那挑只肥母雞,燉湯給孩子補身子。對了,別忘了去成衣鋪,給孩子帶身合身的新衣裳回來,要亮堂點的顏色。」

  田大爺還沒應聲,晏嬰就連忙搖手說道:

  「大娘,真的不用了!我在你們這裡又吃又住,已經夠麻煩了,還沒報答你們半分,怎麼能讓你們再破費?我這舊衣裳就能穿,真的不用。」

  田大爺哈哈笑了,鬍子都跟著抖,他擺了擺手,笑呵呵的說道:

  「丫頭,你就順你大娘的意吧,她難得大方一回。你不知道,我這老頭子五六年都沒添過一件新衣裳,前年春節我跟她說想扯二尺布做個新褂子,還被她罵了一頓,說我不會過日子,亂糟蹋錢。」

  「你就安心等著,我們老兩口,花這點錢不算什麼。行了,你們娘倆聊著,我腳程快,晌午就能回來。」

  說完背著背簍,拉開柴門的木栓,晃悠悠沿著山路往鎮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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