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6章 兩個兒子都死了
聶不疑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靠窗位置的李夫之,嘴角挑起來,露出一點不懷好意的笑:
「李排長,說起來,晏嬰還是你一手教出來的,是你最得意的學生對吧?我就想問一句,要是換你親自出馬去抓她,你捨得下手殺她嗎?」
李夫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煙裊裊往上飄,遮著他的臉,看不清神色。
聽到聶不疑的話,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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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狙殺失利,我認,無話可說。但你問這話,我有權不答。聶副排長,你記清楚了,我是排長,你是副的,請你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聶不疑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笑聲撞在四壁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捨不得!你跟她眉來眼去的,當我不知道?行,你不捨得,那我捨得。等我親手宰了她,把她的屍首給你抬回來,好好當禮物送給你,李排長,你看我夠意思吧?」
說完他站起來,撣了撣軍裝下擺,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門被他摔得哐當一聲響,馬燈的光都晃了三晃。
屋子裡只剩下李夫之一個人,他眉頭一點點皺起來,擰成了一個死結,手指攥著茶杯,指縫裡都沁出了冷汗。
窗外的風又緊了一陣,老槐樹的枝椏刮著窗紙,嘩啦嘩啦響,像誰在外面低低地哭。
山中小屋。
陽光透過糊著舊窗紙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剛好落在晏嬰的臉上。
暖融融的光曬得她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慈祥的臉,布滿了皺紋,頭髮大半都白了,挽著個簡簡單單的髮髻,插著一根木簪,一隻銅湯匙遞到她嘴邊,帶著淡淡的藥草香,還有一點點穀物的溫熱。
「姑娘,慢著點喝,剛熬好的藥湯,不燙。」
田大娘的聲音軟軟的,哄著她,餵她喝了一口,又拿出乾淨的布巾,輕輕給她擦了擦嘴角,動作細得像哄自家孩子。
晏嬰腦子還懵著,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救了,她猛地想坐起來,手已經摸向了腰邊,那裡原先藏著一把短刀,可一抬手,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剛要起來的身子又跌回了床上。
田大娘趕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聲說:
「快躺好別動,你身上那麼重的傷,亂動會扯開口子的。」
「大娘,是您救了我?」晏嬰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
這話剛落,外頭門帘一掀,老田頭背著藥簍走進來,身上還沾著山裡的露水,他把藥簍往牆角一放,一邊拍打身上的草屑一邊接話:
「哈哈哈,是俺老頭子把你背回來的,這份功勞,可得記我頭上。」
田大娘回頭瞪了他一眼,笑著說:
「就你愛搶功勞,要不是我催著你,你還不知道要猶豫到什麼時候呢。」
「哎哎,這話可不能說,我本來就是要救的,對不對?」老田頭笑著撓撓頭,從藥簍里往外撿剛挖的新鮮草藥,「行了行了,功勞歸你,功勞歸你,我這就去熬藥,這就去。」
說著拿起草藥,轉身去了外間的灶房,不一會兒,就聽見灶膛里燒火的噼里啪啦聲,還有老田頭哼的鄉下俚曲,調子拐來拐去,帶著山野的粗疏,卻聽得人心裡頭軟軟的。
田大娘又把湯匙遞迴晏嬰嘴邊,慈愛地說:
「姑娘,快把藥喝了,都是咱山里自己采的金瘡藥,止血生肌最管用,喝了好得快。」
晏嬰張口喝了藥,苦澀的藥汁滑進喉嚨里,卻暖到了心口裡,她鼻子一酸,啞著嗓子說:
「大娘,謝謝您,真的謝謝您。請問這兒是哪裡啊?」
「這兒就是伏虎山,我們老兩口就住在山裡這個小院子裡,周圍沒有人家,清淨得很。」田大娘給她擦了擦嘴,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輕聲問,「姑娘,你是哪裡人啊?怎麼流落到這兒來了?」
晏嬰臉色一下子暗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蓋住了眼睛裡的情緒:
「我……我無家可歸了。」
田大娘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唉,這世道,兵荒馬亂的,日本人占了北京,現在又往咱們山東打,哪裡不是流離失所的人?我懂,我懂。那你的爹娘呢?他們還在嗎?」
「我爹娘……都死了。」晏嬰的聲音輕輕顫著,眼淚順著眼角滑進了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田大娘看著心疼,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像撫摸自家疼愛的孩子:
「真是可憐的孩子,遭了這麼大的罪。那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來的啊?」
「被隊伍上的人救了,就一直跟著隊伍,在訓練營待到現在。」晏嬰頓了頓,說到傷口,她閉了閉眼,不願再多說。
田大娘是個透亮人,一下子就看出來她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再追問,只是笑了笑說:
「嗨,不想說就不說,沒關係的。那你叫什麼名字啊,孩子?」
「我叫晏嬰。大娘,我該怎麼稱呼您啊?」
「你叫我田大娘就行,外頭那個老頭子,你叫他老田頭就成,哈哈哈。」
外間灶上熬藥的老田頭聽見了,伸著脖子對著裡屋喊:
「哎!老婆子你別亂說了!我是她大爺!得叫田大爺!什麼老田頭,多不中聽!」
裡屋倆人聽見,都忍不住笑了,笑聲裹著灶房裡飄出來的藥香,一下子把小屋子填得滿滿當當,暖融融的。
田大娘笑著擺了擺手:
「別理他,這老頭子,活了一輩子了,到現在還沒個正形,就愛計較這些稱呼。」
晏嬰頓了頓,問道:
「大娘,這裡就您跟你田大爺兩個人嗎?你的兒女呢?」
這話一問出口,田大娘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沒了,臉色暗下去,原本挺直的背也好像一下子佝僂了不少,她抹了抹眼角,聲音啞啞的說道:
「我們原先有兩個兒子,都被抓壯丁抓去當兵了。老大啊,六七年前跟日本人打仗,死在長城邊上了,連個屍首都沒找回來。老二呢,半年前又死在了淞滬戰場上,就寄回來一封陣亡通知書,連骨灰都沒有。現在啊,就剩我們兩個老不死的,還在這兒苟活著。我有時候就想,要是能換,我們兩個老的替他們死,讓他們活著,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