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蕭邦的夜曲


  冼家地下的藏書館。

  王霞敏站在書架前,將包裝好的一個盒子放上書架,在盒子上貼了一張印有「棒棰果子」的標籤。

  盒子裡裝著大福來、黃家果子鋪、真素誠三家製作棒槌果子的秘方與要點,以及傳承與製作過程、教學視頻記錄,內容詳盡,確保幾十年後有人拿到資料可以做到完美復刻。

  相似的盒子在書架上還有兩個,分別是嘎巴菜和煎餅果子。

  放好盒子,她走出藏書館,進了隔壁的藏金館,站到鋼架前,清點堆在架上的金磚。

  金磚入館時經過清點,甚至堆放方式都有特定的規律,肉眼一掃就能看出數量對不對,根本用不著清點,但她就是喜歡,每隔兩三天就來過下乾癮。

  在地下待了個把小時,她回到地上,進廚房照著奎元館的片兒川做法,給自己下了一碗麵。

  坐在自己的小飯廳,悠閒吃著面,她隨手拿起桌上的傳真紙,目光對向第一行文字——老爺吩咐招聘一批有廚師功底的青年進行中央廚房、預製菜新興科技廚藝培訓,等待消息輸送至東京,參與組建聘珍樓標準化後廚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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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製菜她懂,老爺之前提過,中央廚房不太懂,只能等老爺後續發解釋文檔過來。

  看完傳真,面碗剛好見底,她捧起碗喝了一口麵湯,放下碗,進衛生間洗漱一番,隨即坐在客廳等待私人中醫陳存仁。

  高麗參藥力柔和,是當下女子進補首選,恰好家裡有不少存貨,女人們都喝上了人參湯。不過是藥三分毒,瞎補不如不補,每次喝前喝後都會把脈查探脈象。

  陳存仁沒一會便到,給她把了脈,交代這次只能喝小半碗。

  她喝了傭人送來的人參湯,下樓驅車前往香港仔。

  車子剛在碼頭停穩,早已等候多時的藝林表行潘錦溪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拉開了后座車門。

  「方小姐。」

  王霞敏步下車來,站穩後淺笑著頷首:「潘老闆,勞你在此等候,實在過意不去。」

  「無妨無妨。」潘錦溪微微躬身,手腳麻利地打開珠寶箱,內里數塊女式腕錶赫然呈現,「方小姐,這些都是店裡新近到的貨色。」

  王霞敏目光掃過箱中腕錶,逐一看過後,拿起一枚細細把玩,又抬手戴在腕間試戴,接著又換了第二枚。

  約莫五分鐘,她從中選出兩塊,開口說道:「這塊勝利品相欠佳,該是從蘇聯海員手中收來的吧?」

  「果然瞞不過方小姐的眼力,確實如此,腕錶在船上磕碰過,方小姐要是中意,我給你算九折。」

  王霞敏取下腕上的埃爾金腕錶,換上那枚勝利,抬手打量著:「這塊寶路華應該很合我弟妹郭碧婷的心意,勞煩潘老闆派人送過去,帳記在我名下便可。」

  「沒問題,我稍後親自跑一趟。」

  潘錦溪心裡喜滋滋的,又有幾百塊入帳。冼家可是藝林的大主顧,不枉他一大早跑來碼頭聞魚腥味。

  「有勞了。」

  潘錦溪甫一離開,潘小醉和負責碼頭這一片規費的沙展爛口強一起來到王霞敏身邊。

  「太太。」

  「方小姐。」

  王霞敏朝爛口強微微頷首,「強警官,今晚我在金陵酒家登台,若是得閒,還請捧場。」

  爛口強嘿嘿一笑,「有閒,有閒,一定去捧場。你們聊,你們聊,我去辦點事。」

  「強警官,慢走。」

  潘小醉望著爛口強走遠的背影,撇了撇嘴,轉頭對王霞敏吐槽:「這爛口強,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王霞敏莞爾一笑:「他對你存了心思?」

  「別提了,煩得很,一見到我就湊上來糾纏不休。」

  王霞敏沒有就此話題繼續,轉而說:「今天有什麼尖貨?」

  「膽婆珍收了一筐白棘紫海膽,斑手榮收了十二尾白老鼠、二十斤大青衣,膠手強收了一條一百八十斤的金錢鰵。」

  碼頭一帶混跡著一批專搶上等珍稀海產的採買人,在行內黑話里被稱作「尖手」。

  護食中隊下轄的海鮮小隊,特意網羅了斑手榮、膠手強、膽婆珍、翅手發、老鬼、艇仔尖一眾頂尖尖手,單獨編成一支尖手分隊,專門駐守碼頭,爭搶剛上岸的頂尖海鮮貨源。

  「現在不是打黃唇魚的季節,誰這麼本事打了一條一百八十斤的,是大澳疍家膠佬嗎?」

  「不是的,大澳疍家膠佬的鰽白艇這個季節都在捕撈普通黃花魚,不會捕撈金錢鰵。」潘小醉指向海面的一艘漁船說:「那艘是麥家的船,最近新添了一個贅婿夥計,聽說這個贅婿很有本事,兩天時間就壓服了其他人,當上了睇水佬。」

  王霞敏抬手遮眉眺望漁船,隱隱約約看見甲板上站著一個精壯高挑的漢子,身材魁梧、皮膚黝黑。

  「個頭好高,北方人嗎?」

  「這人叫韓濜,青島人。」

  「什麼來頭?」

  「青島那邊有個後韓家村,世代經營圍網大船,出了很多船主和睇水佬。」

  「跟一跟,看看這個韓濜是走了狗屎運還是真有本事。」

  「大概是真有點本事。」

  「如果是,可以接觸一下,給點扶持。」

  潘小醉點了點頭,「太太,我留了最好的一尾白老鼠,要送去府上嗎?」

  「不必了,家裡人最近都在喝參湯滋補,不好再吃石斑。山今樓·合卺酒家的地址定了嗎?」

  「地址已經敲定,港島總店落址永樂街,九龍分店設在上海街。」

  「合卺酒家只承辦宴席,不接待零散食客,這般經營模式,當真有利可圖?」

  潘小醉面露幾分自得傲氣,開口答道:「夫人曾說過,往後香港各家門第深淺,只看子女婚宴擇在哪處辦。咱們合卺酒家,可不是隨便什麼人的單子都肯接。」

  王霞敏輕笑一聲,「我就說上回的喜宴辦得有點蹊蹺,老爺就不是張揚的性子,合卺酒家準備怎麼定價?」

  「最低標準一千六百八十八蚊。」

  「真不便宜。」

  「女人一輩子只嫁一次,誰都想要最好的。」

  「也是。」

  王霞敏莫名惆悵,她在香港得不到最好的,只好期待遙遠的溫哥華。

  ……

  長白山。

  山間木屋泥地擺著粗陶油燈,昏黃火光晃得滿牆山貨影子。

  木桌兩端各坐一人,一邊是手背爬滿老參勒痕、穿厚布棉褂的長白山放山把頭老邱,身前擱著鎖好的樺木參匣;對面是一身藏青薄呢長衫的關東分隊隊員話匣子,他指尖不住捻著懷表鏈,眼睛死死黏著那隻木匣子。

  屋外剛落頭場早霜,門縫鑽進來的山風扎骨頭,話匣子先開了口:「邱把頭,我跋山涉水摸進林子,就為你先前說的那根三百年參王。我來這裡冒著很大的風險,你心裡得透亮。」

  老邱往旱菸袋裡填滿菸葉子,打火石嚓地擦出火星,悶頭吸一大口,白霧順著嘴角漫出來,眼皮都懶得抬,一口地道關東腔:

  「陳掌柜,咱進山放山四十來年,這般六兩沉的老山參,這輩子也就撞見兩回。眼下十月霜打透林子,參氣全斂在根里,五形齊全,蘆頭盤得跟盤龍似的,珍珠點密匝匝,參須一根沒折,半點傷沒有。

  尋常三兩的一等山參,關內藥鋪都搶破頭,我這根參王,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園參、小趴參能比的。」

  話匣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釘死木匣,喉頭滾了滾:「道理我都懂,可關外的國營土產行壓著官價。」

  老邱放下菸袋,粗糙手掌咔嗒掀開木匣鎖扣,油燈微光落進匣中,那支三百年野山參裹著暗紅樺皮,通體泛溫潤黃澤,綿長參須鋪得舒展。

  「官價?那點錢純粹是打發要飯的花子,外邊是啥行情,陳掌柜門兒清,咱不跟你磨嘴皮子繞彎子,這三百年參王,山里底價三千四百萬,一分都不能往下薅。」

  話匣子眉頭一下擰成疙瘩,抬手重重敲了下木桌:「邱把頭你未免漫天要價,三千四百萬,抵關內工人十年的工錢,運去香港一時半會兒未必能脫手。不如咱倆各退一步,我出兩千八百萬,今兒直接把貨拎走。」

  老邱淡淡嗤笑一聲,合上木匣蓋抱在懷裡,胳膊往胸前一攏,語氣半點不讓:「陳掌柜,你也是懂貨的老行家,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十月霜後的百年老參,拉到香港豪門宴席、大藥材鋪,單根標價四五千萬,多少大戶人家擠破門檻求購。

  你收走這根參,再搭上我手頭的人熊金膽、長白山鰉魚鰾,湊一整箱尖貨出海,一趟買賣利錢直接翻番。」

  話匣子沉默半晌,手指反覆摩挲懷裡的錢票,窗外林間傳來幾聲山鴉聒噪,他心裡盤算了一路利弊,終是鬆了口:「行吧,邱把頭手裡攥著實打實的好貨,我也不跟你死磕。我手頭拿不出全數現錢,今日先交定金,明兒一早我進山補齊全款,一手交錢一手交參。」

  老邱重新掀開木匣,粗指尖輕輕撫過盤旋的參蘆,眼底滿是篤定:「定金最少三成,少一個子兒都不好使。真要是差價錢,這根參王我立馬留給長春來的藥材販子。」

  話匣子當即點頭,從長衫內袋掏出一迭嶄新人民幣,整整齊齊碼在木桌面上:「三成定金都在這兒,邱把頭收好。明日天亮之前我准帶全款過來,這株參王我勢在必得。等這批貨運出去,我還得折返長白山,跟你收剛獵下來的人熊金膽、頭茬林蛙油。」

  老邱拿起紙幣,隨手塞進腰間粗布錢袋,咔一聲鎖死木匣,菸袋桿重重往桌沿磕了磕,爽快應聲:「夠敞亮!只要價錢給得實在公道,往後長白山上所有頭等尖貨,我都先緊著你挑。」

  蘇山。

  蘇麗珍身披薄毯坐於涼亭,手裡捧著蓋碗,小口小口喝著碗中溫黃酒化開的鹿胎膏。

  親戚來了,虧了血氣,稍稍補補。

  最後一點一口氣喝完,她放下蓋碗,走出涼亭,穿過小徑,來到景陽坑,雙手搭在欄杆上,俯下身看她豢養的虎寶寶旺財。

  旺財餓了,飼養員正往旺財身上抹虎媽媽的尿液,抹好了,送到隔壁的武松坑,虎媽媽聞到熟悉的味道,毫不吝嗇地敞開胸懷,讓旺財大快朵頤。

  待旺財喝飽,飼養員殘忍地拿著擠奶器沖虎媽媽下手,一口氣擠了一兩奶。

  兩廣、香港流傳,虎奶對潤肺治久咳、補虛損,小兒咳喘、老人肺癆是絕佳補品。實際上這個傳說不咋靠譜,但有虎的濾鏡,不少人趨之若鶩,一兩鮮虎奶可以賣到一千五百港元,且是賣方市場,賣給你是給你面子。

  蘇麗珍看了一會,攏了攏薄毯,沖董初寧說:「初寧,你說給旺財聽莫扎特還是蕭邦?」

  「聽蕭邦的夜曲,莫扎特的夜曲太鬧騰。」

  蘇麗珍淡然一笑,「好,聽蕭邦。今天給虎媽媽吃自貢井鹽,補一補。」

  「夫人,昨天已經吃過了,今天不宜再吃,還是餵大澳頭抽幼鹽。」

  「我倒是忘了,虎媽媽嬌貴,剛送來的時候身上爬滿了疥蟎,肚子裡的蟲能炒兩盤菜。」

  蘇麗珍話音剛落,虎園的經理紀千虎來到她身前,「蘇董,伊朗送來的一對波斯虎到岸了,狀態不是太好,可能養不活。」

  「盡全力養活。」蘇麗珍沉聲說道:「全球只剩下幾十隻波斯虎,瀕臨滅絕,等外面的死絕,我們手裡的就是無價之寶。」

  「明白。」紀千虎拱了拱手,「我們的人正在伊朗北部馬贊德蘭開闢虎園分園,那裡人跡罕至,伊朗的官方勢力伸不進去。」

  「想辦法把高價收購虎皮的消息送進蘇聯境內的土庫曼、塔吉克、烏茲別克,那裡的農民餓得嗷嗷叫,打到一隻老虎就能保證一家人十年溫飽,他們會樂意打絕波斯虎。」

  「明白。」

  「伊莉莎白那邊怎麼說?」

  「貓科動物的精子冷凍可以實現,卵子以目前的技術完全沒有可能。」

  「那當面臨抉擇,保母不保公,保小不保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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