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第九百九十五 烏珠富察
香港，土瓜灣路。
金靜嫣自台灣返港後，置辦了一棟唐樓。
樓宇貌不驚人，悄無聲息藏在連片商鋪之間，四周遍布布疋行、金線絲線原料檔、金銀工具作坊，糧油雜貨鋪、涼茶老店與熟食攤販錯落相間，煙火氣裹著生意場的喧囂，將這棟小樓襯得毫不起眼。
外牆懸著一塊碩大燈箱，一側印著中文「萬壽紡織」，另一側配著英文「Mandarin Textiles」。
底鋪的門頭上有一塊招牌，用金粉寫著「廣儲司·繡作」。
走進鋪里，一入眼便是懸在半空的相框，裡面壓著一份宣統聖旨。聖旨的大致內容是宣統皇帝下令金靜嫣的父親負責在香港另立廣儲司，以免斷了傳承。
這份聖旨比《宣統帝退位詔書》僅早了三天，可以說是大清最後一份擁有皇室體面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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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儘管聖旨的做工很精細，但改變不了它是假的事實。
不過，唐怡瑩和金靜嫣給一些夠資格頂著愛新覺羅姓氏的人寫了信，邀請大家一起圓這個謊。咬死聖旨是真的，每年都能領到一筆可觀的分紅。
這麼一來，皇家御製的名頭算是借到了。
香港從不缺刺繡匠人，粵地一脈的廣繡、潮繡，承繼蘇繡風骨的顧繡，還有客家獨有的挑花繡，前兩年都有大批手藝精湛的師傅南下香港謀生。
除此以外，金靜嫣專程延請京繡傳人坐鎮，再輔以各處招募的繡工好手，湊齊了一整套完整成熟的繡作班底。
繡作工坊設於樓宇二、三、四層，車間整體算不上開闊，卻排布得妥妥噹噹，分給每位繡娘的工位寬鬆舒展，全無擁擠壓抑之感。
天花板橫樑懸著一排排白光日光燈，每個操作台又單獨配一盞檯燈，兩層光源層層鋪落，將繡架、絲線與圖樣照得一清二亮。
繡作還未外接定單，三十二位繡娘都在忙著試驗新花樣。以往主要往旗袍上繡花，往後卻是要往女士家居服、連衣裙、襯衫以及男士浴袍和睡衣上繡。
而且，繡作的第一批客戶已經鎖定美國大兵，沿著沖繩、菲律賓基地，一路往歐洲攻略，等有了一批穩定的客源，產能也擴充後，下一劍指向美國的百貨公司。
五層是辦公室，金靜嫣坐在大班椅上，手裡握著白玉盤龍紐寶，朝著文件袋蓋下去。
早前冼耀文拿出一百萬港元，交由金靜嫣籌備金玉作與累絲作。彼時她並未當場向冼耀文細說二者的從屬脈絡，只順著他的初衷微調框架，更進一步拓寬了經營布局：
其一，設立養心殿造辦處金玉作，麾下統轄累絲作、鍍金作、鏨花作、鑲嵌作、牙作五大作坊，專司打造金銀、象牙、犀角材質的高端首飾與陳設擺件。
其二，開立廣儲司繡作，兼併經營刺繡業務的萬壽紡織，並註冊了全新品牌皇朝沙龍（Dynasty Salon）。
土瓜灣離啟德機場不遠，大片區域在飛機降落必經低空航線下方，但凡啟德機場不搬走，土瓜灣的建築永遠限高。
飛機起起落落，噪音污染有多嚴重自不必說，住在土瓜灣挺遭罪的。另外，機場周邊的土地被劃入擴建緩衝帶，港府隨時可按原始購入價收回。
因此，土瓜灣的土地不僅便宜，且流動性極差，一旦買了就有砸手裡的風險。這兩年若不是建廠房的剛需，鮮少人投資土瓜灣的地皮。
土瓜灣最好的地塊是土瓜灣道臨街現成熟地，買下一塊地，可以建成唐樓，融入馬路商業體，樓宇一般不愁租。
所以，地價稍貴，呎價1.2-2港元。
相對差一點的是區內內街熟地，如崇安街、榮光街、五街內部地塊。不靠大馬路，但路網成熟，可建小型工場住宅一體唐樓，刺繡、五金小廠集中區。
呎價0.6-1港元，比主幹道便宜近一半，大量潮汕、廣府繡坊、累絲小作坊購入自建分契工場。
另有非常便宜的三類土地，第一類是土瓜灣避風塘沿岸的臨海灘涂、半填海地，去年剛完成局部填海，地面多淤泥、碎石，無完善排水，需要自費平整；無正規街道，僅簡易泥路。
呎價僅0.15-0.4港元，足足比主幹道便宜70%以上。
第二類是靠背壟道、宋皇台山腳一帶的邊角農地/荒地，離馬路遠，水電接駁要額外花錢，地勢偏高無積水，用來耕作並不合適，戰後大量農戶拋售離場。
呎價平均0.2港元，拿下萬呎土地只需區區一兩千港元。
第三類是港府持有的短期租借官地，只租不賣，租期3-10年，租金極低廉，但不能在地皮上蓋永久性建築，只能搭簡易鐵皮棚。
金靜嫣拿到一百萬港元後，註冊了烏珠富察公司，花了二十六萬港元購買臨街五層唐樓；以注資十四萬港元和銷售渠道為代價，兼併萬壽紡織，占股60%。
註冊子公司金玉作與土瓜置業，剩下的六十萬港元全部投入購買地皮，以均價0.5港元/呎拿下了一百二十萬呎地皮，至此，一百萬告罄。
她找了金城銀行的楊造英，用冼耀文的臉面刷出來五十萬港元貸款。靠著這五十萬資金，她搭起了金玉作的架子，也著手搭建土瓜灣工業園項目的台子。
土瓜灣有不少只做過商業登記、未註冊公司的作坊，如刺繡、金銀作坊，從事這兩個行業的工坊主只要把頭探出窗口嚎一嗓子，要配件或者攬活，都有鄰居響應。
眼下這些作坊散落在一座座唐樓里，長期為房東創造租金效益與漲租的底氣。一旦作坊不再續租，房東又不能忽悠到新租客，下金雞蛋的唐樓立馬變成燙手山芋。
這種情況可能出現嗎？
正常情況不會出現，若是有人使壞就不好說了。
土瓜置業是一根攪屎棍，就是來使壞的，來攪渾土瓜灣的一汪池水。
土瓜灣工業園項目附帶產業孵化職能，扶持工坊通過上下游聯合完成個體戶向商業合眾體的蛻變。
工業園的廠房、車間既可整租，也可合租，同行業的不同配套工坊可以聯合租下一個車間，既方便工序協作，也方便訂單協作——以「股份公司」的名義聯合接單，然後拆分各道工序給工坊，成本與利潤獨立核算。
而股份公司能接到的大訂單、長期訂單一定是來自萬壽紡織與金玉作。
說白了，所謂產業孵化是給自己孵化代工廠，而且是凝聚力可以很強，也可以是一盤散沙的代工廠。
代工大訂單利潤穩當，工坊與工坊之間不難形成緊密協作，一旦有工坊主滋生出野心，想著建立自己的品牌與「大客戶」競爭，絕大多數陷入舒適圈的工坊主不會跟著冒險，只會拖後腿。
如此一來，萬壽紡織與金玉作將大部分潛在競爭對手扼殺在搖籃里，也給大動脈職員們豎起了一塊競業屏障——離開烏珠富察，在香港根本拿不到更高的待遇。
啪啪啪，金靜嫣蓋下一個又一個印章，將文件袋鎖進保險箱。接著，她起身走出辦公室，來到樓道對面的單元。
萬壽紡織的工廠在青山道，繡作這邊的辦公室人員還不多，為了方便工作，她占了一間辦公室當自己的臨時臥室。
她從床底拖出一個行李箱，打開衣櫃收拾幾套出差要穿的衣服。
不少原材料在香港的獲得成本較高，加上老生常談的用工成本，萬壽紡織與金玉作也要走已經走熟的內地代工之路，她等會就要出發前往羊城，赴羊城與蘇州洽談代工事宜。
為了合理避稅，烏珠富察公司註冊在列支敦斯登，為了保障金靜嫣的安全，冼耀文讓律師幫她走了列支敦斯登「外籍商人歸化」的路子，落戶毛倫鎮。
人不用過去，更不用坐移民監，只需花錢即可。
下一步，還要走一走瑞士公使館的路子，給她謀一個瑞士駐內地的外交人員身份，如此基本萬無一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