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抗稅勇士
1951年的爪哇是東南亞人口密度最高島嶼,有超過六千萬的農村人口,人均耕地極低,大量無地、少地農民家庭,女性在家無穩定收入來源。
農村僅能從事低收入水稻農活,農閒時段完全零收入,只能外出打短工補貼家用。
二戰加上獨立戰爭徹底摧毀爪哇城鄉工商業,工廠大量停工,本地女性就業崗位稀缺;印尼盾持續惡性貶值,農村日薪僅夠勉強餬口,幾乎無結餘。
爪哇傳統多子女家庭,婚嫁、治病、還債、購買耕畜都需要硬通貨;本地收入僅能維持溫飽,只有外出賺取外匯寄回家才有積蓄。
馬幣是區域穩定硬通貨,同等薪資購買力是印尼盾的數倍。於是,大量的爪哇女人通過新加坡爪哇裔尋求新加坡的短期務工機會。
新加坡的華人女工非常勤勞,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花大量時間學手藝,就怕工錢拿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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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活有點累,又需要一點點手藝,但工錢不高,這種活,華人女工是不願做的。於是,新加坡對爪哇「短期」女工有了需求。
殖民當局心裡自然門清誰是給自己長期交稅的人,爪哇女工可以過來填補崗位空白,但滯留時間不能過長,臨時登岸許可期限僅半年,可延期一次,最多逗遛八個月,到期強制離境。
爪哇女工不能做太好的活,得讓華人女工保持優越感,理論上擁有換僱主的自由,實際上流程能把臨時登岸許可期限卡完……
說白了,殖民當局是需要臨時、便宜、好用的女工,制定的規則里藏著對僱主壓榨爪哇女工的無聲鼓勵——人是豎著進新加坡,也豎著登船滾蛋,不要鬧出什麼大動靜,私底下的腌臢,我們大不列顛人都是瞎子,看不見,看不見。
「下一個。」
金滿堂服飾的醫務室,廠醫正在給爪哇女工做身體檢查。
年初時,廠里越過「大型工廠流水線不能僱傭爪哇女工」的紅線,招了六十名爪哇女工,如今期限將滿,這批女工都要返回爪哇,闔家團圓半個月,然後前往北蘇門答臘棉蘭。
「喜脈,你懷孕了。」廠醫把了一個女工的脈後,一邊說,一邊朝門口的安保使了個眼色,「告訴我,你是不是自願的?」
女工低垂的頭輕輕點了點。
廠醫從邊上抽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掃了幾眼,「你的資料里說,你的丈夫會打人。明天上午七點你來醫務室,我帶你去墮胎。」
女工再次點點頭。
牛車水。
傳銷公司新加坡辦公室,林醒良叼著煙,站在百葉窗前。
剛剛有人給他送來一封信,說是先生交代送的。他拆開看了,信紙微微泛黃,抬頭寫著日期,今年正月初六。
正文的內容不長,先生交代明年年中前在紐約第七大道擇一辦公樓成立「Chinatown Group」總部。另外,正文結尾先生留下一句話——阿良,總部需要一個總裁,你有半年時間向我證明你能勝任。
證明?
怎麼證明?
過去的日子裡,他嚴格按照先生制定的計劃發展中華製衣,他自認做得不錯,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只是牽線木偶,路該怎麼走,先生早就畫好,他只是走穩每一小步。
如果站在先生的角度,他會如何制定發展計劃?
這個假設的結果非常悲觀,他沒有先生的長遠戰略眼光,也沒有步步皆有的章法、進退皆有的籌算。倘若回到一年半前,自己替換到先生的位子,大概中華製衣還不能走出香港。
先生的意思他懂,總裁的位子不是一個牽線木偶能做的,需要有自己的一套發展思路,需要接過先生的大部分工作。
難嗎?
非常難。
就說他現在出現在獅城,是因為一個當初沒有想明白的問題,金滿堂服飾用爪哇女工的真正原因不是用工成本低,而是培養一批合格的印尼製衣女工。
先生早就看見馬來亞、獅城的進口成衣四成來自香港,也早就看見印尼製衣廠的成本不到香港的三分之一,印尼缺少製衣廠,是一片還未開發的黃金市場。
培養女工、建立工廠,印尼產偽裝成港產進入,享受特惠關稅,甚至是偽裝成本地產,再算上節約的運輸成本,中華製衣完全可以侵吞掉其他香港製衣廠的市場份額。
先生早早定下大計,而他這個執行人卻未領悟,前些日子還在主動向建新織造廠的彭發示好,想著把對方拉上中華製衣的大船,兼併建新織造廠的獅城市場份額。
兼併,呵呵,當初中華製衣四千萬港元的估值是個笑話,如今先生說值四千萬英鎊,他也會堅定不移地相信。
叩叩叩。
「進來。」
林醒良的秘書歐陽佩琳走進辦公室,來到林醒良身後,「林經理,請柬已經送去南洋布莊、南北潮莊、和成布行,三家都答應明天準時赴宴。」
「這三家是獅城最大的成衣批發商,怠慢不得,明天你早點去飯館盯著,不要出任何差錯。」
「好的。」
「聯繫到冼小姐了嗎?」
「還沒有,電話打過去是傭人接的,說冼小姐不在家。」
「知道了,GG圖送到了嗎?」
「瓦林公司的人還沒來。」
「來了通知我。」
「好的。」
深水埗,南昌街。
小格利菲斯扔掉手裡的菸頭,抬手一揮,幾個人衝進一棟唐樓。
少頃,四樓傳出踹門聲、物件摔落聲、吵鬧聲。
十來分鐘後,一行人被押下來,一同下來的還有小型手搖鉛印機、一摞摞薄薄的書籍。
幾本樣刊送到小格利菲斯手上,他翻了翻,有《論持久戰》、《論人民民主專政》,中文、馬來文、印尼文三個語言版本。
「向新加坡發報,行動開始。」
一刻鐘後,新加坡牛車水,霸王府戰堂的一支小隊突襲了一間小型製衣廠,搜出印刷設備和一批毛著,人也抓了幾個。
經過辨認,華人的新面孔往碼頭押解,送上船,鎖進狗籠子關上幾天,等湊夠人數,一起遞解出境。
以往都是客客氣氣地送走,手段過於溫和,缺乏震懾效果,導致回頭的人數居高不下,稍稍上點手段,人會聽話一點。
華人的老面孔一分為二,遞解過又回來的送去警局,等「親屬」交了船資再遞解;馬共或印尼共資深人士,拉去秘密基地,以大無畏的精神隱姓埋名投身刑訊研究事業。
馬來人通常待遇如上。
印尼人的研究方式不那麼激進,畢竟有時候需要移交給新印尼政府。雙方在鞏固政權、打擊反政府武裝、打擊邪教組織,私下有非正式的合作。
冼玉珍在一艘快艇上,手裡握著布擦拭一支三八大蓋。
馬共的武器彈藥不少來自印尼民間、左翼團體,海上截獲後,並不會直接銷毀,而是扣下精品貨,膛線快沒的次貨高價賣回給馬共。子彈看心情,心情好的時候會丟到鍋里煮一煮,既消毒,又去除業力,遠離殺戮。
印尼的國家核心權力全部掌握爪哇人手中,軍政官員、經濟決策層九成來自中爪哇、日惹、雅加達;蘇門答臘、婆羅洲等外島無高層話語權。
蘇門答臘民間、地方軍官普遍不滿爪哇中央壓榨,私下滋生地方分離思潮;部分蘇北前共和軍散兵、種植園主暗中串聯,抗拒中央財稅徵收。
同時這條邊境通道又成為馬共走私武器通道,爪哇中央藉此強化蘇北駐軍、加強管控,進一步激化蘇門答臘本地人與中央爪哇軍政人員的對立。
哪裡有反抗,哪裡就吸引志同道合之人。
冼玉珍年紀還小,不如冼耀文成熟,無法正確理解稅收的必要性,對冼家的依法納稅之家訓嗤之以鼻,她準備把精品槍枝支援給抗稅的勇士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