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世上有難事


  東京街。

  一棟唐樓的單元里,兩個蚊子隊員戴著耳機坐在Collins 51J-4電子管超外差接收機前,監聽對講機與步話機頻段。

  另一個單元里,布置了幾台固定測向站,配備環形定向天線,用來測出本振輻射信號的方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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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子管超外差接收機通電工作時,本機振盪器會向外輻射穩定射頻信號(本振泄漏),電子管電路隔離極差,幾十伏振盪電壓會通過天線、機殼、電源線向外輻射,穿牆可測。

  一名蚊子隊員手持鉛筆,在九龍地圖上畫了幾條方位線,並在交匯處畫上紅圈。

  少頃,他放下鉛筆,轉頭說道:「又多了一個測向站,你猜是哪邊的?」

  「肯定不是英國佬。」

  「台灣?」

  「台灣哪有錢再建一個測向站。」

  「那就是美國佬。」

  「也可能是蘇聯。」

  「蘇聯的可能性最小,你見過哪個國家的特工比蘇聯特工還窮?」

  「也是。」

  「時間差不多了,隔壁該關機了。」

  「關不關沒意義了,位置早被鎖定了,我們幾點搬家?」

  「晚上九點。」

  「這回搬到水立方,不會再搬了吧?」

  「估計不會了。」

  「不知道能不能上二樓。」

  「做什麼春秋大夢,伙食關係轉到膳樓就不錯了。」

  「以後不吃安保餐了?」

  「昨天發的通知,膳樓要開一間晏店,安保餐和傭人餐都取銷,以後全吃晏店。」

  「晏店?哪個晏?」

  「上日下安,午飯的意思。」

  「晏店是只做午飯的飯館?」

  「專做平價午市的勞工小飯館,做些碟頭飯、平價小炒,也賣雙蒸酒。不過膳樓的晏店是做飯餸的,幾十個菜任選,豐儉由人。」

  「哦,就是對外營業的飯堂。」

  「差不多。」

  「要賺錢的?」

  「蔡夫人的生意。」

  「掛招牌?」

  「蔡記。」

  「開在哪裡?」

  「你沒看見工地?」

  「哦。地基不小,再快也要一個半月才能蓋好吧,這些日子我們吃哪裡?」

  「蔡記後天就開始做生意。」

  「搭棚啊?」

  「唔知。」

  另一個單元里。

  雞瘟的右眼透過瞄準鏡鎖定了剛下黃包車的方夢音,左眼看向樓梯口,觀察著左右。

  戴老闆舉著望遠鏡,觀察僅有的三個射擊角度。

  自打蓋九號樓開始,到後面的膳樓、水立方,建築布局暗含拱衛一號樓之勢,曲射角度與直射角度一個個堵死,眼下迫擊與狙擊戰術對一號樓無效,只剩地面強攻一條路走。

  三號樓天台,九個射擊孔被打開,一個人的右手食指搭在一支奇怪的槍的扳機護圈上。

  槍有九根槍管,只需輕輕扣動扳機,九根槍管同時噴出22毫米口徑槍榴彈,對一塊已標記的區域進行彈雨覆蓋。

  冼氏建築群往西百餘米處,一棟唐樓的底鋪里,冼氏警備中隊1949小隊已然列好標準戰術隊形,全員戒備,隨時待命截擊來犯之敵。

  王霞敏身著一襲布拉吉,從樓梯上下來,餘光朝方夢音一瞥,隨即朝天堂影院走去。

  天堂影院的地面抹了水泥,做了水磨石,比大多數鄰居的地板還乾淨。山今行偶爾有做壞的乾果,會送到這裡來,裝在玻璃櫥櫃裡,供人免費拿取。

  診所的大夫隔三岔五舉行義診,小病只做診斷,從不施藥,大病視情況施藥。

  便利店的廣播從早上響到下午,吸引做手工的人來這裡聚集,久而久之,不下雨的白天,天堂影院變成手工作坊。

  王霞敏走到相熟女孩余志雅身旁,隨手拿起一隻半成品火柴盒,手指熟稔彎折兩下,往漿糊碗裡輕輕蘸上一層,三下五除二便粘合規整,動作乾淨利落。

  她又拿起一個火柴盒,抬頭朝余志雅瞥了一眼,「魚毛,你阿媽呢?」

  一直埋著頭忙活的余志雅聽見這話,半點沒抬眼,反倒把頭埋得更深,聲音細弱,帶著幾分羞怯:「阿媽沒煙了。」

  「你阿媽沒工開?」

  余志雅的母親鄧美美是個粵語片演員,沒有女主的長相,只能當個二線配角。

  今年粵語片投產數量並不算少,可市場被友誼影業擠占,整體票房表現平平,能真正賺到錢的影片寥寥無幾。

  片方為求生存只能不斷壓縮製作成本,影片水準隨之每況愈下,就此陷入惡性循環,圈內從業人員能拿到的拍戲機會也日漸縮減。

  如鄧美美這類藝人,單憑片酬根本撐不起日常開銷,再加上她平日裡抽菸、喝酒、賭博樣樣都沾,手頭拮据可想而知。沒戲拍的時候,只能靠做些手工零活補貼家用。

  「系啊,半個月沒開工。」

  王霞敏眼底漫上一層憐惜。余志雅已是十四歲的年紀,鄧美美卻始終不肯送她入校讀書。少女日日從早到晚忙不停,抱柴挑水、洗衣燒飯,稍有空閒便埋頭趕製手工活計。

  遇上鄧美美有戲開拍,她便跟著往片場去,幫著拎戲服、端茶遞水,收拾零碎布景物件,看管各類道具,靠打雜掙些微薄工錢貼補家用。

  她活成了免費小保姆,鄧美美卻依然將長期的生活壓力發泄在她身上,稍有不順便打罵,時常把她送回羊城生父處,生父再婚又將她遣返香港,仿佛一隻皮球被人踢來踢去,無一處安穩落腳。

  王霞敏轉臉朝便利店瞧,只見鄧美美和店員在對話,店員面色不太好,大概是鄧美美想賒煙,店員卻不樂意。

  這間便利店歸入了冼氏善名體系,店內支持賒帳拆借,最長帳期十五日。若是逾期未還,不會上門催討,只將其人記入賒帳黑名單,舊帳不清,便不再允許新增賒借。

  冼耀文特意交代過店員,待人需柔和忍讓,就算遇上存心拖欠的老賴,也得和顏相待,不可態度強硬、出言衝撞。

  能把好脾氣的店員惹得面色難看,足以見得鄧美美要麼言語刻薄,要麼行事過分,實在讓人難以斡旋。

  王霞敏轉回頭,憐惜的目光灑在余志雅臉上,「魚毛,你常去片場,見過白燕、紅線女拍戲嗎?」

  余志雅點點頭。

  「你想不想拍戲?」

  余志雅再次點頭。

  「憑你的長相擔不起主角,只能演配角,眼下粵語片不景氣,你想拍戲,最好先學會國語。」

  「找,找誰學?」

  「我可以幫你在友誼片場找個活干,一個月能開二十幾天工,有宿舍住。」

  余志雅聞言,一臉喜色,忙不迭說:「方小姐,我……」

  王霞敏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我只是帶你進門,能走多遠靠你自己。志雅這個名字好是好,聽起來像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卻撐不起演員的身份。

  總督夫人的名字叫葛慕蓮,你問她借點氣運,藝名就叫余慕蓮。」

  「余慕蓮?」

  「嗯。」

  王霞敏沒給余志雅解析「慕蓮」二字的妙處,只是抬起頭,望向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她的貼身女傭張九斤正帶著客人朝她走過來。

  「夫人,這位方女士找你。」

  話音未落,王霞敏和方夢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方小姐,吾是方夢音,幸會。」

  方夢音只在轉瞬之間心下通透,拋開方知予這個化名,報出自己本名。

  「方太太,儂好,我是方靜音。」王霞敏輕輕頷首,站起身遙指十五號樓,「方太太,不妨到我樓里坐一歇。」

  她下樓來,就是不想在一號樓客廳招待方夢音,誰知道方夢音身上會不會掉裝備。一旦掉裝備,發現和發現不了的抉擇,都有一定的弊端。

  「方小姐,儂先請。」

  「請。」

  王霞敏與方夢音聯袂朝十五號樓走去,王霞敏改用國語寒暄,「方女士,我聽說上海方家有一位小姐就叫方夢音。」

  「冼夫人的消息真靈通,我就是方家的方夢音。」

  「我一位姐姐就是從上海來的,聽她說過上海灘早年間的事。」

  方夢音聽懂了王霞敏話里的潛台詞,她抬手撩了撩鬢髮,雲淡風輕道:「我有年頭沒回上海,前年路過,只在閘北宿了一夜,沒來得及回家看看。」

  王霞敏輕輕頷首,「方女士來香港打算做什麼營生?」

  「神火電筒廠是冼家的生意嗎?」

  「馬口鐵嗎?」

  「是。」

  「方女士要吃巧克力哈斗嗎?」

  「很少吃,我喜歡吃司康餅。」

  「方女士更喜歡沙利文還是飛達的司康餅?」

  「原味吃不慣,我更喜歡飛達。」

  王霞敏聞言,轉頭對身後的張九斤說道:「今天的下午茶,大吉嶺秋摘搭配海派司康餅、荷花酥,再來兩盅水果撈。」

  「好的。」

  方夢音略一權衡,好奇地問,「方小姐,水果撈是什麼?」

  「家裡的茶餐廳想出來的做法,跟雜果咯嗲……哦,不,跟什果杯有點像,只是基底改用奶。」

  「這樣呀。」

  虎屋。

  「我不喜歡新品,獨愛卡爾德魯施基夫人、巴伐利亞國王。」

  「卡爾德魯施基夫人不錯,我下次結婚會考慮用它做鮮花拱門。」

  伊莎貝拉的手指摩挲著湯吞,淡笑道:「亞當,你打算再結幾次婚?」

  冼耀文攤了攤手,「可能一次兩次,或者很多次,誰知道呢。」

  「你還沒有正式註冊的妻子。」

  「Eine Krte will eine Schwanin heiraten.」冼耀文捧起湯吞,慢條斯理道:「德意志的這句俗語在中國也有一句類似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是一隻農村走出來的癩蛤蟆,沒有文化,卻想吃天鵝肉。」

  「你在等一位與你匹配的妻子?」

  冼耀文輕輕頷首,「與幾年後的我匹配,我還在成長。」

  「女人太多會影響你的價值評估。」

  「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偽裝,也不打算改變。天鵝只是可選項,不是必選項。」冼耀文沖伊莎貝拉淡淡一笑,「沒有一隻天鵝會沉迷於愛情。」

  伊莎貝拉語氣篤定道:「我見過這樣的天鵝。」

  「你說的天鵝現在還是天鵝嗎?」

  伊莎貝拉臉色微變,輕輕搖了搖頭,「她不再是天鵝。」

  「有得必有失。」

  伊莎貝拉抬手扶了扶眼鏡,莞爾一笑,「亞當,和你聊天很不愉快。」

  「一段愉快的談話,總是從不愉快開始。聊完不愉快的,我們可以聊點令人快樂的。」

  「你快樂,我不一定快樂,我並不想與你探討你認為快樂的話題。」

  「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給外人的第一印象是安靜、愛讀書、不善喧鬧、性格內斂,其實這是一種錯誤的印象。

  在心理層面,眼鏡是一層保護屏障,鏡片像透明隔離層,佩戴者會下意識克制外放一面,扮演穩重懂事的形象。

  長期的克制,壓制了許多情緒,一旦處於絕對安全、隱秘的熟人圈子,佩戴者會徹底釋放。」

  冼耀文凝視伊莎貝拉的雙眼,發出一聲壞笑,「在帝制鼎盛期,歐洲貴族荒淫是盡人皆知的事,但不是每個貴族家族都是這樣,你們符騰堡公爵家族的風評就很好。

  彈簧被壓得越狠,反彈的力也越大,所見所聞皆是荒淫之人,很難獨善其身。

  有能力去做,很難忍住不做,勇敢去做,範圍控制得小一點,不找外人,只找親屬、身邊人,疑似知情人多殺幾個,杜絕消息外泄。」

  伊莎貝拉靜靜聽完這番話,抬手端起湯吞,淺淺啜了一口紅茶,輕聲開口:「亞當,我並不喜歡你的說法,可我不得不承認,你所言離真相已經很近了。」

  冼耀文聳聳肩,「天底下沒多少新鮮事,幾乎所有現代人的遠古祖先譜系裡,一定存在大量有食人行為的先輩。人種不同,生存的本能相同,人性也相似。」

  伊莎貝拉輕輕點頭,「我認同。」

  「你擁有決定權嗎?」

  「有。」

  「你的家族預見到東洋的經濟崛起?」

  「嗯哼。」

  「我可以提供貨幣置換服務,你們的馬克不用進東洋,我用東洋的日元和你們西德的馬克置換。」

  「需要支付你佣金嗎?」

  「不需要,這是我給你的合作誠意。」

  伊莎貝拉輕輕點頭,「你的誠意我收下,我們談談合作細節?」

  「私密話要在私密的場合談,想在東京品嘗一頓巴伐利亞晚餐嗎?」

  伊莎貝拉輕笑一聲,「我更想品嘗當地的飲食。」

  「Passt scho!」

  金季堂。

  趙川芎的辦公室里,趙川芎低頭看著手裡的藥方。雞犬升天的趙家子弟趙杜仲、趙蘇木站在他的對面。

  看了幾分鐘,趙川芎在藥方上添了幾行批註。隨即,他放下筆,看向趙蘇木,「蘇木,咱們趙家年輕一輩數你的醫術最為精湛,這次太太有喜,我打算派你去擔任專職安胎大夫,你有沒有意見?」

  趙蘇木拱手道:「全憑二叔做主。」

  「好。」趙川芎輕輕頷首,「有兩點你必須記清楚,切記不可隨意下猛藥,切記不要動不該有的心思。醫術不好,大不了被掃地出門,心思不正,整個趙家都跟著你遭殃。」

  「是。」

  「你先出去。」

  待趙蘇木離開,趙川芎轉頭看向趙杜仲,開口道:「杜仲,你口齒伶俐、最擅遊說,我打算派你往內地走一趟,尋訪招攬一批中醫頂尖好手。」

  趙杜仲微微蹙眉,回道:「二叔,真正的杏林聖手,哪裡是三言兩語就能輕易說動出山的。」

  「以前不可能,現在有機會,內地衛生部的高官不少是廢止中醫派余雲岫的擁躉,認定中醫是封建醫、缺乏科學依據,實操路線走廢醫存藥;只保留草藥,改造、弱化乃至消解中醫理論與傳統師承體系。

  今年五月內地頒布了《中醫師暫行條例》,下半年華北地區舉行了西醫主導的中醫師考試,九成以上的中醫考不過,能考過的學的是紙面醫術,考試靈,治病救人未必靈。

  據說還在起草中醫診所的管理條例,診所登記、設備、消毒、傳染病上報全部套用西醫標準,無隔離、消毒設備的傳統中藥鋪坐堂醫無法領中醫執照。」

  趙川芎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大褂的袖口,「政策若是短時間不變,內地的中醫日子不會好過……也會有例外,大內的太醫少不了,各地的衙門也會養自己的太醫。

  你不要去北邊,就在南邊,在以前的國統區找人,別找聲名遠揚的,只找在一地有名氣的,最好能請回幾個祝由真傳。」

  「二叔,我要不要去趟苗疆,請幾位蠱醫回來?」

  趙川芎點點頭,「去了苗疆不要亂跑,找咱們趙家的熟識帶路引薦。」

  「好的。」

  「出去吧,把門帶上。」

  趙杜仲離開後,趙川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世界地圖攤在桌面,從筆筒里取了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畫起了圈圈——北越、寮國、泰國、馬來亞、印尼、朝鮮半島、東洋、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南歐巴爾幹、南德、伊比利亞半島、南美安第斯山區、美國俄勒岡。

  這些地區生長著一些中藥材或氣候支持一些中藥材的生長,金季堂想在藥店界遙遙領先,就不能給人卡脖子的機會,中藥材的供應渠道絕對要有後備。

  即使沒有後備這一茬,金季堂也要推行標準採摘、種植,以保證藥性的統一、藥材品質的統一。金季堂銷售的藥材要做到幾十年如一日,品質不能起起伏伏。

  叩叩叩。

  「請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寶塔製藥的總經理陳和堂走了進來,「趙經理。」

  「陳經理,哪陣風把你給吹過來了?」

  陳和堂走到趙川芎對面坐下,掏出一盒煙,派了一顆給趙川芎,「狗獾油的溶劑浸出萃取和尿素包合結晶法都實現了,化學合成也有了眉目,但短期內低成本不現實,寶塔要借用金季堂的渠道。」

  趙川芎捻住煙在桌面磕了兩下,隨即把煙放在一邊,「你們的燙傷膏著急上市?」

  「狗獾油一物三治,添加其他成分,可治凍瘡和疤痕修復。」陳和堂壓低聲音說道:「蘇聯人毛糙,對女人也不懂溫柔,一場干下來,女人多少帶點傷,你們那個急需疤痕修復的藥。」

  「蘇聯高官養情人很普遍?」

  「朱可夫知道吧?」

  「廢話。」

  「他在烏拉爾軍區養了一個情人,去年剛畢業的醫學生。這在蘇聯不是什麼秘密,不少元帥將軍嫌棄原配年老色衰,偷偷養年輕護士、文工團演員。」

  「藥是給那些女人供應?」

  「還有芭蕾舞演員、電影演員,靠系統吃系統,養情人這事每個系統都有。」

  「難怪。」趙川芎點點頭,「那個增加了貂皮和狐狸皮的訂貨量,都是發去蘇聯的吧?」

  「估計是。」陳和堂直起身,聲音洪亮地說道:「前面交付的狗獾油煉化方式不好,寶塔想派個技術員過去,以你們的名義。」

  「寶塔自己不能去?」

  「寶塔的藥將來要賣去西方,不能被人抓住和內地有牽扯的把柄。」

  「行,費用你自己出。」

  「沒問題,你把帳單給我就行。」陳和堂站起身,「先走了,實驗室在研發給貴妃的宮廷秘藥,我要回去盯著。」

  趙川芎呵呵笑道:「敢在背後議論先生,當心你的狗命。」

  「冼生的器量沒這么小。」陳和堂夾煙的右手擺了擺,「印度神油的配方定型了,要不要送你幾瓶?」

  「滾蛋,騙人的玩意拿去騙外人。」

  「哈哈哈。」

  東福和的某雞檔暗包廂里,劉榮駒從一個婆羅門妓女身上下來,翻了個身,靠在床頭,從床沿摸了煙叼在嘴裡。

  昨天從「絕對不是冼耀文的渠道」弄來幾個印度白皮膚女人,劉榮駒覺得稀奇,心癢難耐,今兒個瞞著阿秀過來親自試鍾。

  十五樓的客廳,王霞敏輕輕收攏茶几面的報紙。

  坐在邊上的方夢音在報紙上掃了一眼,瞧見一則文章的標題——印度種姓制度解析。

  王霞敏收好報紙,把幾面的乾果盤往方夢音的方向推了推,「方女士,嘗一嘗美國山核桃,別有一番滋味。」

  方夢音瞥了一眼乾果盤,「這是薄殼山核桃?」

  「對。」

  「我家花園裡原先種著兩棵,只當是景觀樹,一直沒想到能吃。」

  「我家附近的山腳也有一片,小時候摘來生吃,很澀口,後來就不去摘了,沒想著炒熟了吃。」王霞敏掰開一枚,將果肉遞給方夢音,「我家老爺喜歡吃這個,家裡就做起了這個生意,生果從內地買,在香港炒制。」

  方夢音將果肉送到嘴邊輕咬一口,淺嘗後說:「滋味不錯,但我好像沒聽說哪家鋪子賣美國山核桃。」

  王霞敏莞爾一笑,「出於生意的考量,我家老爺給改了名字,碧根果,撒哈拉沙漠碧根果。」

  方夢音的嘴角微勾,「為了抬高身價?」

  「是呀。」王霞敏頷首莞爾,「產地遠,運費自然高,賣貴一點合情合理。」

  「認識這個的人應當不少。」

  「是不少。」王霞敏輕輕頷首,隨即轉移話題,「方女士想要馬口鐵的生產技術?」

  方夢音聞言,正襟危坐,「是的,整套的技術和生產機械。」

  王霞敏沉吟片刻,道:「很難,我也做不了主。方女士容我一些時日,我會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

  「沒問題。」方夢音輕輕點頭,「我知道這件事不好辦,願意用數倍價值的農副產品相抵。」

  「今天先不談。」王霞敏擺了擺手,「秋風烏頭肥過雞,恰是吃鯔魚的季節,方女士今日留下吃頓便飯,感受一下香港的秋冬滋補。」

  「恭敬不如從命,方小姐,叨擾!」

  「喲,真難得,居然在這裡裝文化人。」

  冼耀文帶著伊莎貝拉回到高野庭園,在花園將人交給金城舞接待,自己回了客廳,一眼便瞧見費寶樹窩在沙發里看書。

  費寶樹抬起頭,給了他一記白眼,「今天沒有好搭子,沒開張。」

  冼耀文挨著她坐下,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再有兩天我就有閒暇陪去度假。」

  「嗯。」費寶樹躺進冼耀文懷裡,「樹荃來了封電報,她在巴黎蠻好的。」

  「在咖啡店幫忙?」

  「在花店,樹荃說花店的客人更樂意跟她聊天,她的法語進步很快。」

  「挺好,等她的法語有了一定基礎,去韓公樓端幾天盤子,初步了解一下法蘭西的社交禮儀。」

  「嗯。」費寶樹微微蹙眉,「樹荃還說……樹澄結識一個年紀不小的男人,好像有那個意思。」

  「多大年齡?」

  「好像五十多歲。」

  「你怎麼想?」

  「我不同意。」

  「年紀太大?」

  「相差三十來歲,再能活還能活幾年,樹澄年紀大了怎麼辦。」

  「我叫人打聽一下男人的情況。」

  「快點打聽。」

  「有數。」冼耀文輕輕頷首,「花園裡有個德國女客人,摸過我的底,應當清楚我們的關係。她會說法語,你出去陪陪。」

  「我和她聊些什麼?」

  「不說生意,其他隨便聊。」

  「好。」

  「她叫伊莎貝拉馮符騰堡。」

  「嗯。」費寶樹轉臉在冼耀文臉頰上親了一口,隨即起身稍稍整理儀容,邁步朝花園走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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