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你真是個好人
鄭蘭劍收起對講機，走到柳婉卿身邊，「夫人，辦公室的消息，盛懷毓剛剛來電。」
柳婉卿蹙了蹙眉，「有沒有說什麼事？」
「他想見你一面。」
「哼。」柳婉卿從鼻孔里噴出輕蔑笑聲，「早不見，晚不見，現在要見我，不是要補償我什麼，而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打聽一下電筒行業發生了什麼大事。」
「是。」
鄭蘭劍走到游泳池的死角，目光警惕地觀察柳婉卿周邊十米，手在腰包上一抹，對講機到了手裡。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她走回柳婉卿身邊，耳語道：「香港最近冒出來一家神火電筒廠，來勢很兇，搶了很多南洋定單，其他電筒廠受到很大影響。」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嶺南電筒廠呢？」
「前些日子接了幾個大訂單，擴大了生產規模。」
「知道是哪裡的訂單嗎？」
「南越。」
「曉得了。」柳婉卿莞爾一笑，「天降大訂單，投入巨資囤積原材料、擴大產能，訂單飛了，資金鍊斷裂。挺老套的局，沒想到盛懷毓會上當……也不奇怪，盛懷毓本來就是個二世祖。」
她嘴裡嘀咕著，心裡卻在想神火電筒廠是不是老爺的產業。
香港的工廠，凡是年利潤過五萬，產品一般以外銷為主。所以，身為老闆，都熱衷於參加諸如中華廠商聯合會官方酒會，洋行、外資商行舉辦雞尾酒會，同鄉商會聚餐酒會，開業、周年、工展會答謝酒會，政府、華民政務司、工業署招待酒會。
可以說有很大一部分工廠的訂單就是通過一個個酒會拉到的，而全倉入場甚至使用了槓桿的老闆們為了展示實力，通常不會隱瞞自己參與的正當生意。
經常參加酒會的人，對自己關注的對象有哪些生意如數家珍，或者說，一家工廠有哪些股東「瞞不住」有心人。
神火這種冷不丁冒出來，老闆沒有急著粉墨登場結交人脈的工廠，在香港實屬罕見，已有的先例，八成與老爺有關。
「神火打壓嶺南應當是生意競爭吧？」
柳婉卿不認為自家老爺會主動打壓盛懷毓，老爺的器量沒有這么小。
就是不知道神火是誰在管理。
她偏了偏頭，對鄭蘭劍說：「打個電話給阿葉，讓他查一下嶺南電筒廠的現狀和盛懷毓的近況。」
「調查重點？」
「家裡的孩子，有沒有其他外宅以及私生子。」
「夫人想要盛懷毓的家產？」
柳婉卿抬眸望向泳池對岸的冼騫芝，語氣沉靜卻篤定，一字一句分外認真：「我想替騫芝討一個公平。」
文登里。
剛參加完坦克伏擊戰的南革命來到直屬領導的帳篷，大喇喇地坐下，摘掉頭上的軍帽拍在桌上，眼睛往桌面一掃，嗖地一聲，一盒中華煙到了他手裡。
「哈哈哈，旅座，哪位老總賞你的中華煙？」
背著手看軍事地圖的旅長轉過頭瞪了他一眼，「他奶奶的，你小子滿褲襠屎，還要學反動派做派，老子早晚扒掉你身上的軍裝。」
南革命哈哈一笑，不以為意地抖出一顆煙叼在嘴上，左手從口袋裡摸出Zippo打火機，咔噠一聲點著煙，「哈哈哈，旅長同志，我老南就是大老粗一個，你莫跟我置氣。」
旅長聞言，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開，轉過身來，坐在凳子上。手一伸，從南革命手裡拿回中華煙盒，「你南革命也配抽這麼好的煙。」
他不理會南革命回應的哈哈聲，點上煙，默默地吸了幾口，面色沉重地說道：「你這回出息了，中央直接給你發來調令，你被調往華南軍區珠江軍分區，今天就走。」
「什麼？」南革命騰地一下站起，右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老子哪場仗沒打好，憑什麼調老子走？」
旅長瞪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對你的任命，中央自有考慮，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罷，都要牢記你是一名軍人。」
南革命身為長年累月要權衡先犧牲哪些人的軍官，豈會真是個暴脾氣的直腸子，他一個大老粗卻娶了個上海灘大資本家的千金，早有不對付的人說他是第三咬金。
面對好幾年的老旅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偽裝不用做得太徹底。他斂去臉上的怒意，輕聲說道：「老旅長，中央到底為什麼要調走我？」
「跟你妻子有關，她被派去參加一個高度機密任務。」
香港。
海燕小組副組長周蘭抬手往前一指，「前面就是東京街，我們懷疑整條街被冼家監控，我只能送你到這裡，剩下的路只能你一個人走。」
站在她身側的方夢音朝東京街打量了一眼，淡淡地說道：「我要拜訪的人本名王霞敏，藝名方靜音？」
「對。」
「她的藝名跟我的名字只差中間這個字。」
周蘭認真地說道：「你的名字是方知予。」
「我還在上海時，參加過幾次酒會，不少人認得我的臉。」
「不用太擔心，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了，我跟冼耀文的姨太太岑佩佩長得很像。」
方夢音輕輕點頭，「我走了。」
話音落下，她移步踏上等候的黃包車，待她坐定，車夫立馬拉著車往前跑。
「老細，老細，我系看門狗，我系看門狗，Over.」
「老細收到。」
「老細，替身出現，冇咬鉤，來了一隻黃油蟹。」
「是否時令貨。」
「不像。」
「Copy.」
「曱甴，曱甴，我是老細，我是老細，Over.」
「曱甴收到。」
「替身送來一隻大閘蟹，很肥。」
「Copy.」
一號樓客廳里，王霞敏擱下對講機，端起一碗甘草綠豆湯，舀起一勺慢慢湊到唇邊。
今早養雞場送過來一頭獅頭鵝，滷了鵝頭試菜，她貪嘴多吃了兩口，過後喉嚨一直發乾發澀。診所的大夫搭脈，說是燥熱積在體內，特意開了這道甘草綠豆湯，用來清燥解毒。
喝了幾口湯，身體變得舒爽，略昏沉的腦子變得清明。
樣貌神似岑佩佩的周蘭早就落入蚊子眼裡，齊瑋文沒有感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而是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讓人鎖定了周蘭，並在監視幾天後，給她貼上了「老對手」的標籤。
信息同步給冼耀文後，蚊子加強了心理學科目，增加了性學科目，同時，為了向克格勃致敬，啟動了嫪毐計劃，針對性培養騷蚊子。
大閘蟹，疑似江南女子，很肥，氣質不一般。跟著替身一起出現的氣質不俗江南千金，朝著家裡過來，說明不是暗子。
老爺和佩佩不在家瞞不住人，麗珍姐的行蹤也不難掌握，不去找「冼家明牌」，卻來找自己，不是要談生意。
「發電東京，三十萬大軍圍京城，只求一句道歉。」
「是。」
東京，虎屋。
一位女侍者來到冼耀文身前跪下，「高野會長？」
「是的。」
「有你的電話。」
「謝謝。」冼耀文向女侍者致謝後，看向伊莎貝拉，「抱歉，我去接個電話。」
伊莎貝拉聞言，輕輕頷首。
冼耀文被女侍者帶到電話懸掛處，拿起話筒貼到耳邊，「是我。」
「武田會長反悔了。」
「先不要給出反應。」說完，冼耀文將話筒擱回電話機上。
會長反悔即總裁反悔，關鍵詞直指當下沒有的女頻總裁替身文學，潛在意思為替身做出涉及冼家的舉動，沒有說什麼舉動，就代表替身上門。
替身是針對他的暗子，他不在家，替身沒理由上門，那就是與替身有關的人上門。沒有指明性別、特徵，即為女總裁——一個千金小姐氣質的女人上門。
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卻急著通報，不是找蘇麗珍，而是拜訪王霞敏……不是談掙錢的買賣，是想給他發獎狀。
他腦子裡快速捋了一遍自己在沾手，以及向內地談代工而暴露被看上眼的工業資源，然後做了一下排序，排在第一位的是手電筒。
對手電筒進行拆解，第一個跳出來的是白鐵皮，即鍍錫薄板。延伸一下，又跳出範圍更廣的馬口鐵。
香港的馬口鐵主要來自東洋、英國，東洋占進口量的七成。自進入九月，東洋對香港的馬口鐵出口開始收緊，直接影響了內地的軍需罐頭、擦槍油桶、潤滑脂桶、汽油分裝桶、醫藥密封金屬盒以及手電筒的生產，即影響了朝鮮戰場的後勤。
內地急需馬口鐵，這個不是什麼秘密，澳門馬口鐵價格近期漲了三次。金季沒做馬口鐵，如果是要成品，沒必要找他，那就是想要生產馬口鐵的設備與技術。
他的頭皮開始發麻，生產馬口鐵的設備包括冷軋基板工段、熱浸鍍錫主線、配套輔機與檢測儀器。
冷軋基板工段的四輥可逆冷軋機組、罩式氫氣保護退火爐、氣氛溫控成套裝置、酸洗機組、平整機、定尺剪板設備、配套大功率直流驅動電機、液壓控制系統、精密軋輥，全部屬於重型冶金戰略設備，妥妥地禁運核心。
熱浸鍍錫主線的鹼洗、酸洗、熔劑活化成套化學槽組，大容量恆溫錫熔化爐、燃氣溫控系統，鋼板輸送輥道、鋼絲刷控鍍層裝置等，全部屬於一級管制物資。
配套輔機與檢測儀器的鍍層厚度檢測儀、金屬硬度試驗機、折彎衝壓測試設備，錫渣提純精煉爐、工業鍋爐、廢氣廢水處理成套設備等，全部屬於嚴控高精物資。
馬口鐵生產技術說難不難，可絕非是弄一本說明書、幾張圖紙就能吃透，最好是綁幾個內行人當添頭。
講真的，設備、工藝圖紙、技術人員，他全都有門路搞到手。可若是得不到CIA的暗中默許，貿然把這批東西往香港轉運，褲襠里的屎極有可能漏出來。
僅是猜測，暫時不用耗費太多心神，他走回桌子，在伊莎貝拉對面坐下。
伊莎貝拉握著白瓷急須公道，緩緩將茶湯盡數瀝進湯冷，倒空後擱下公道，再提起湯冷，均勻分斟進兩隻湯吞。她抬眼輕聲道：「我喝不慣綠茶，點了熊本和紅茶。」
「你平時喝什麼紅茶？」
「一開始喝大吉嶺，後來喝祁紅，今年好的祁紅不容易買到。」伊莎貝拉說著話，把一隻湯吞放到冼耀文面前。
冼耀文握著湯吞，卻未捧起，「最好的祁紅是四月上市的雨前祁紅，高揚奔放，蘭花香、蜜桃果香、蜜糖香三層迭加，開蓋直衝鼻腔。
存放得當至十月，清冽花果香大幅收斂，不再外放，轉為沉穩內斂的焦糖蜜香、淡淡的木質甜香；尖銳鮮爽的蘭花香弱化，不會消失，但變得溫潤柔和，無沖鼻感，是成熟穩重的祁門香，非常適配你們德意志人的口感。」
伊莎貝拉捧起湯吞，淡淡一笑，「我以後的下午茶可以交給你負責嗎？」
冼耀文攤了攤手，「沒有問題。」
「我的需求量有點大。」
「我可以做到南德甚至整個西德只有符騰堡公爵家族掌握祁紅貨源。」
西德第一熱門紅茶是大吉嶺，但小眾的上層人士只認祁門紅茶，掌握西德祁門紅茶的唯一貨源，並不能獲得豐厚的利潤，卻能成為結交上層人士的精確敲門磚。
伊莎貝拉為冼耀文的善解人意淺淺一笑，「亞當，你真是個好人。」
冼耀文聳聳肩，「我們第一次約會，我卻忘記了帶鮮花。我在香港有自己的玫瑰園，種了不少和平玫瑰。你喜歡玫瑰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