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風雨飄搖
聽了利慎遠的講述,郗同文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她終於知道,姐姐的死並不是僅僅因為事業的挫折,而是因為她失去了篤定的信念,失去了對市場公平性的信任。郗同文擦乾了眼淚,問道:「所以你選擇回國是因為Alice的死?」
「我曾與Alice一樣都篤信華爾街是一個成熟的,尊重市場規則的地方。她從我面前一躍而下的那一刻,是她信仰消失的時候,也是我對華爾街徹底失望的時候。」
「失去了對華爾街的信任,所以你選擇了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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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雖難過,可我並無法理解Alice所做出的選擇。我買下Alice的資產,因為我不想讓它流落到那些骯髒的人手裡。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我竟有些理解Alice當時的絕望。這一戰,如果我敗了,我可能不單單傾家蕩產,更可能負債纍纍,這輩子的職業生涯就此結束。這種情景下,我怎麼能拉著你跳進深淵呢?」
「不,這裡是中國,不是華爾街,我是郗同文,也不是Alice。」
「還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嗎?市場可以有情緒,不專業的散戶可以有情緒,但一個優秀的基金經理不可以。你的理想是要做一個優秀的基金經理,那麼首先就是要永遠保持清醒冷靜的頭腦,做出最正確最理性的決策。你不該在這時候跳下這看不見底的深淵,回去吧。」
「所以我去找杜建民就是最理性的決定,我雖對他厭惡至極,可理性告訴我,我應該去!事實證明,杜建民的確可以,Charles既然選擇放棄半島,就說明他們在海外的空單很大,大到足以覆蓋半島的損失。我們有股票在手,他要的不過就是希望我們跟著他一起做空而已。時刻保持理性,對嗎?那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不就是與Charles和杜建民談判嗎?但是你沒有這麼做,告訴我,為什麼?」
利慎遠不敢直視郗同文,因為那理由只有他知道。但他亦知道,如果告訴郗同文,她一定會更加奮不顧身與他一起承擔起這本不該由她承擔的重任。
「你一定有別的理由!」
郗同文見利慎遠依然不打算回應他,索性開始威脅地說道:「那我就只能繼續找杜建民!」
「不可以!」
「我說到做到…」
利慎遠看著寂靜的校園,緩緩說道:「這一次,MY的背後是David Johnson。」
「不是Charles…」郗同文沉默了,她在飛速分析著這個局面,突然她瞳孔瞬間放大,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進去,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利慎遠說道:「David Johnson的目標並不是做空笠飲,他是要像當年收購LB一樣,低價收購笠飲!」
利慎遠臉上凝結成了石化般的僵硬,他的雙唇微微張開,仿佛想要說什麼,卻又被郗同文驚人的分析力和洞察力驚得無從開口,片刻之後,利慎遠心中的驚訝快速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深深的釋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笑意。然而這不是苦澀的笑,也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欣慰的笑。他為她的成長感到高興和驕傲。他的心中開始充滿了喜悅,喜悅於她的成長和進步。
「你成長了…的確,當我知道MY背後是David Johnson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他要的不是做空收益,他要的是整個笠飲集團的控制權,甚至是中國的新消費行業的控制權!過去多少年,中國的消費行業充斥著外資品牌,超市里膾炙人口的品牌幾乎都來自外國大集團,但是這些年網際網路興起,讓笠飲這樣的國民品牌開闢了全新賽道,對那些外國傳統品牌產生了衝擊。所以David Johnson出手的目的就是惡意做空,低價收購這些品牌。」
「讓他們也成為那些大品牌的一部分。」
「不,是滅掉它們。」
「滅掉他們?」
「對。過去這些年,很多國民品牌都在慢慢消失。並不是他們做得不好,而是他們有的被國外消費品集團高價收購,或通過其他方式逼他們賣掉。可消費品牌的特點就是要營銷,讓他們不斷在大眾視野里出現,外國集團在拿下這些國民品牌後,會利用品牌的渠道去推廣他們自己的產品,對原有的國民品牌不再投入營銷費用,慢慢地,一個一個國民品牌自然就消失了,他們就是依靠這種方式占據全球市場的。」
郗同文接著利慎遠的話,繼續分析道:「但是中國這些年網際網路發達,消費品的玩法變了,滋養了笠飲在內的一批國產品牌,他們慌了。所以這是一次有蓄謀的做空,讓整個新消費行業下跌,他們才能低價收購。」
「嗯。」
「而Charles是因為要做空中國股指,逼你賣掉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你成長了,這讓我突然覺得,即便這次我輸了,這些年我依然是有成就的。」
「你要對抗的是美國幾大投行,要捍衛的是中國品牌,作為一個基金經理,你是不理性的,但是作為一個中國人,你是有熱血的。那為什麼要將我拒之門外?是因為我不配與你並肩作戰,還是因為覺得我沒有捍衛中國品牌的情懷?」
「不,這只是我在感性的同時,最後殘留的理性思考。」
「你對待我們的感情用理性思考,對待投資決策卻用感性思考。利慎遠,你告訴我,這是什麼道理?」
利慎遠竟被郗同文㨃得啞口無言。
郗同文繼續說道:「現在在你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條,我們兩個就此分手。無論你這次能否成功都再與我無關,這輩子咱倆就是路人,我會離開這個行業,因為我的精神領袖告訴我我不配,我郗同文說到做到。第二條就是讓我跟你一起面對。真正成為你人生和事業的伴侶,而不是你庇護下弱不禁風的小女生。」
利慎遠看著郗同文,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他的心中充滿了矛盾和糾結,要知道「矛盾」「糾結」這兩個詞幾乎很少出現在利慎遠的人生中。一向果決的他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選擇。如果他敗了,郗同文與他深度捆綁,未來在行業里再難立足,也就再也沒有理想可言。可郗同文似乎看穿了他所顧慮的一切,直接將自己的職業生涯作為籌碼與他談判,而且他知道這個女人的確從來都是說到做到。他竟小看了她,她果然是他愛的郗同文,她聰慧,堅韌,果決,而今天他又在這些特質上看到了她已經成長成為一個卓越的經理人。
郗同文走到利慎遠面前,用期待的眼神抬頭看著利慎遠,輕輕地說:「你當我是有民族信仰也好,想為Alice報仇也好,想與你並肩作戰也好,每一條都讓我有充足的理由去做這件不理性的事兒。」
利慎遠終於放棄抵抗,內心那原本堅硬的屏障被郗同文瞬間擊碎,他知道自己需要她,就像星星需要夜空,船舶需要港口,哪怕她什麼都不做,只要站在他身邊就好。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逐漸充滿了堅定和決心,他靠近她,小心翼翼地,手慢慢地撫摸著她的手臂,感覺著她的肌膚,像是確認她的存在。終於,他輕輕地抱住了郗同文。
郗同文在利慎遠懷中,對這些天他對自己的冷漠感到委屈,流著眼淚說道:「利慎遠,讓我選擇基金經理這條路是你,讓我離不開你的也是你!這輩子,你得為我負責。」
利慎遠不停滴撫摸著郗同文的頭髮,笑著說:「一定負責到底!好了好了,怎麼還哭了?是我錯了,我之前的話太傷人。」
「你也知道啊?」郗同文掙脫開利慎遠,嘟著小嘴,繼續說道:「這一戰你勝與不勝對我來說,不過就是與你在深淵下行走還是在山頂上漫步的區別。在哪走不重要,和誰走更重要。」
剛想擦眼淚,利慎遠卻搶先一步幫她擦了擦,說:「早知道你這個小女人不光要強,還這麼倔強和不管不顧,我何必這麼費力。」
「你還怪我?!」
「我錯了,錯了。」利慎遠再次將她摟入懷中,既是心疼又好似生怕自己再錯過她。
兩人回去的路上,郗同文說道:「我去找杜建民也不是全無收穫,他居然可以承擔你50億股票的損失,我們是不是可以倒推出他們海外空單的體量。」
「那你也不能因此冒險!這點事兒,交給我就成。你要出了事兒,我才真的瘋了!」
「我知道了。」
利慎遠撫了撫郗同文的頭,兩人相視而笑。
清晨,陽光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晨曦的柔光穿過輕飄的霧氣,灑向大地。萬物甦醒,世界仿佛重新獲得了生命。郗同文走出家門,清晨的微風帶著一絲清涼,輕輕吹過臉頰,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利慎遠正在健身,一束清晨的陽光撒入公寓,整個世界都仿佛變得明亮起來。慢慢的陽光灑在身上,溫暖的感覺從皮膚滲透到心裡。
大家陸陸續續來到辦公室,氣氛如臨大敵,緊張感瀰漫在空氣中,每個人都埋頭於他們的工作中,準備迎接一場即將來臨的暴風驟雨。
何思源來到陳凱的辦公室,與其他人緊張感不同,他面帶笑容顯得尤為鬆弛。只是進門後,欲言又止,顯得有些扭捏。
「何哥…有好事兒?」陳凱問道。
「也不算吧。」
「什麼事兒?」
「我辭職了…」
「辭職?」陳凱有些驚訝。
何思源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地說:「半島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知道哈…當然啊…你們都是基金經理,都是利總賞識的人。我吧…這麼多年也就是混口飯吃,如今連郗同文都做基金經理了,我還是個研究員,本來沒什麼意思…」
「但是現在這個時候,你走…」本想吐槽的陳凱將話又咽了回去,轉而說道:「也正常,人往高處走嘛。去哪家?」
「世輝資本。」
陳凱聽到世輝資本,眉頭緊縮,想起郗同文說起世輝正在聯合Charles想要搞死公司,他半天才擠出一個:「哦。」
何思源也看到了陳凱下沉的臉色,他知道雖然追逐利益是資本市場永恆的話題,也是人人都奉行的行事依據,但這個時候辭職,依然會有很多人都會覺得他拋棄了公司。他亦不想與公司的人都鬧僵,假惺惺解釋道:「我這個年紀,如果再混不上去,也就沒什麼希望了,所以這次我降薪去世輝,沒別的,就是要個基金經理的名頭,你會理解的吧?」
「那恭喜你,得償所願。」
何思源聽得出來陳凱的不滿,再聊下去也是無趣,說道:「那…我走了哈…對了,今天公司好幾個人都提交辭職報告了,趁市場上還不知道公司要出事,我勸你這幾天還是儘快考慮考慮自己的事兒。」
「嗯,回見。」陳凱強忍著怒火,用平和的語言下了逐客令。
何思源剛一走,一向脾氣很好的陳凱將桌面的一個擺件猛地推翻在地,這是何思源在他提升基金經理時送給他的。但成年的人的任性或許只能有那麼一瞬間,他又將擺件的殘片快速收拾到了垃圾桶里。正收拾著,陳凱突然笑了,他在嘲笑自己。到底還是自己天真幼稚了,竟期待在資本市場上講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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