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玉隕14 血海深仇
離開那稀奇古怪的無罪鎮,秦燾帶著十幾個隨行親兵趕路一日不到,就找到了父親尋親的村子。
偏僻的山村,但一路走來不知看了多少,即便有些斷壁殘垣,也不見有什麼稀奇。
村里原本的村民只有少許,一眼望去,大都是秦家軍的將士在走動,幫助村民收拾他們遭到破壞的房舍,或者是四處走動巡視。
秦燾一行一到,就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樣自在。
在看守村口的將士自然上前牽過馬匹,十幾個奔波勞累的將士被迎著到臨時的住所休息,自有其他的將士接替,來供小將軍秦燾差遣。
「我爹在哪呢?!」
雖是已經路上耽擱了快一個月,但秦燾還是急不可耐,生怕錯過了這風雲際會的時期,興沖沖的想立刻調集秦家軍,在這龍爭虎鬥中摻上一腳!
「在池塘對面山上,守著秦家的墳地…將軍已經在那兒許多日了,颳風下雨都不走…小將軍,你來得正好,去勸勸吧!」
迎來的副將面露擔憂愁容,雖是有他們在旁為將軍遮風擋雨,可那心如死灰的痛,旁人卻分擔不了半分,或許秦將軍的親子去勸,會有幾分不一樣…
「父親怎麼了?先跟我說說是什麼事兒?」秦燾也面露擔憂,一邊大步急邁,一邊聽著副將講述那些不知全貌的零星故事…
不過剛走到池塘邊,一個附近的村民就一臉驚疑的看著他,喊問:「秦烈?!你不是死了嗎?!」
秦家軍在這兒住了些日,與這些村民也相熟了起來,頓時有將士立刻拉過村民,小聲的交代道:「這位是秦將軍的獨…另一個兒子,也是封了長泰郡王的王爺,他本人雖是不拘小節,但也該注意言辭,否則不敬之言行,傳到長公主耳中,可就凶吉難測了…」
王爺這等高貴人物,對平民農夫而言和天上的神仙一樣,都是故事,一番好意的提醒,村民一時還沒消化,那些普世的倫理關係倒是懂了,恍然道:「秦將軍另一個兒子?那便是秦烈的親弟弟了,也難怪長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很相像?」那小聲提醒的將士眼前一亮,這些日跟來的秦家軍上下,無不為秦將軍的狀況而心憂…
他們眼見著,將軍每日去秦烈之名的墓碑前枯坐,便知道,將軍過不去的那道坎,是多年未見的長子,竟然離世了…
這是常理,絕大多數人對於父母會先自己一步離世都會有所預料,可大多數人都從未設想過孩子會先一步離開。
喪子之痛,要怎麼才能撫平呢?大抵是做不到的。
但情感是可以壓抑、寄託、轉移的,多子女的父母,比之只有一個孩子的父母,會多一些心力,能將傷痛藏於心中,繼續生活。
這也是常理,但不是鐵律,只是相對而言如此,原本將士們還心頭不安,畢竟看將軍的模樣,便知道其長子在他心頭有多重,便是另一個孩子來勸,也未必能使將軍振作起來…
不過若是知道相像,或許可能性會大一些了,也許秦將軍能將對長子的感情,寄託到次子的身上呢?
同樣是自己的孩子,多幾分對另一人的感情,好似也沒什麼區別…
大約聽懂來龍去脈的秦燾,是這樣想著的,他懇切的希望能讓父親好過一些…
可心頭那幾分不快,壓不下去…好端端的,他怎麼要成替代了呢?而親眼見到父親秦雙宇時,就更是什麼都拋之腦後了!
「爹!你的頭髮?!怎麼…白了這麼多…」
秦燾一眼便認出枯坐在鄉野土墳前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寬闊肩背,就像每年回京述職結束,坐上馬背離去時一樣…
可此時,父親那令他崇拜嚮往的偉岸身軀,卻顯得蕭瑟無力,有些佝僂起來…
仿佛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歲的蒼勁樹木,終於折斷在一場無法承受的風暴中,餘下的根樁能不能活,還未可知。
上回見還是滿頭青絲,如今卻從髮根處開始,換成了一片花白!這般心力衰竭的模樣,秦燾甚至擔心父親下一刻就會撒手人寰!
「爹!爹!」
秦燾急切起來,只連聲喊著爹,把要說的都忘了,動作比想法更真切,上前用拉拽著,想將父親帶離,不想讓父親留在這個傷心之地!
或許是心頭的沉重蔓延到了軀體,坐在地上的中年人未被拉起,不過年輕人的大力拉拽也難以忽視,讓那雙仿佛蒙著灰的眼睛,離開了墓碑上的秦烈二字,恍惚看向拉他的人…
秦燾…看清來人,秦重默然無語,又緩緩轉過臉,看向那刻得痛徹的秦烈二字…當年給秦燾起名時,心裡正是暗暗期望著,他留在千山萬水外的孩子,能長壽…
自離家起,到強忍思念之苦的日復一日,便是有朝一日能與父母孩子團圓的念想,在撐持著他走下去。
甚至幻想著,當會威脅到家人的存在消失了,就可以與家人重逢,而家人們還能享用他以多年的苦釀成的甜。
可為什麼…他還苟活著,他的孩子,卻已經不在了…
那這些年,他是為了什麼活著…
「爹!」
秦燾還是一聲聲喚著,執著的拉扯著,甚至越發卯足了勁,硬是將父親從地上拽起了些!他正欣喜的覺得,只要他再用力一點,就可以將父親帶離這境地!
可深深沉浸在傷懷之中的秦重,卻被激怒了!無處可去的滿腔悲痛,成了怒火,沖向打擾他思念的人!
鐵砣般堅硬沉重的拳頭,重重落在年輕的臉上!
毫無預料的秦燾,被打個正著!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幸而一旁都是秦家軍的將士,趕忙上前,有的扶住秦燾,還有四五人見將軍還要拳腳相加,趕緊一擁而上制止!
被打的秦燾,沒有以往下意識反擊的動作,這是自然,打他的人是他最崇敬的父親…他只是紅了眼,望著悲憤而狂暴的父親…
雖然老子打兒子的事,在大夏那就是尋常的家常里短,可見秦燾頓時青紅一片的臉,就知道這可不是有分寸的教訓!秦將軍要是不留手,幾拳將人打死也是有的!
秦雙宇武力超群,他們秦家軍再清楚不過,即便四五個人使了渾身解數,也只是艱難攔住一時!
一旁知情的秦家軍將士趕忙出聲道:「將軍節哀!可大公子既已早逝,更要珍重剩下的後人啊!而且卑職方才聽聞村民說,小將軍長得和大公子一模一樣!這不就是老天留給您的念想嗎?」
秦家軍里心性直爽的人居多,一手造就秦家軍的秦雙宇更是如此,簡單的話語,簡單的就觸動了他,恍惚的眼神有了幾分光亮,落在秦燾的臉容上…
專注而認真的凝視著,好似想看清那張年輕的面孔。
沒有過的嫉妒籠罩了秦燾,酸苦而沉悶,他這才意識到,父親從來沒有這樣認真看過他…
以往他覺得父親很愛護他們,每年團聚的日子雖短,但願意陪他玩耍,教他武功,與他講秦家軍里的事…今天之前,甚至沒有對他和妹妹說過一句重話,更別說動手。
可才發現,原來父親的心,一直偏愛著另一個孩子。
粗糙而布滿疤痕的大手摸上年輕臉孔的腫起,喪子的中年人有了言語,壓抑的低聲道:「我對不住烈兒…」
「那年他哭鬧著,不要我走…」
「我告訴他,在他長到有我肩膀高之前,我就會回家的…」
「到時,就會一直陪著他,看著他娶妻生子…等他給我養老送終…」
秦燾的心情從未如此複雜過,滿心委屈,惱怒,父親打的人是他,臉上痛的是他!父親卻在說對不住別人!父親是把他的臉,當成別人的了!他不也是父親的兒子嗎!
可他也感懷著父親的心痛,希望父親能借著他緩解幾分,五味雜陳中,秦燾只能沉默不語,倔犟的繃著臉…
「將軍,您先和小將軍一同下山,整頓一番吧?明日…應當是您的孫兒秦皓…遇害的七七之日,據說在這日子多燒點黃白紙錢,就能投個好胎…」
將士磕磕巴巴找藉口勸說將軍,但說著也哽咽了,將軍的親孫兒啊!這些日在東山村,但凡聽倖存的村民提起秦皓,便一定會說那是個過目不忘的神童!令人扼腕痛悼不已!
沉痛的心又沉了沉,秦重不由得緊閉雙眼,烈兒的孩子…若是他早些回來…
可是沒有,就如他在父親的要求下離了家,被褚薇煽動了野心,怕褚天明察覺就狠心與家人斷了聯繫…一樁一件,哪樣不悔?
即便從未見過那個名叫秦皓的孫兒,滿心虧欠卻無法彌補的秦重,也想做些什麼,哪怕是無稽之談。
烈兒一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投個好胎吧?他也是這麼希望的…
秦重轉身邁步往山下去,而秦燾走在後面,父親好像振作些了,這讓他感到高興…
但心頭那些嫉妒、委屈、惱怒也未全然消失…同時,他忽而想起在無罪鎮的那個講書的孩子,還有燒傷的女子…
轉頭看了那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墓碑,秦燾神色複雜的撇了嘴,跟著下山離去。
下山後,先前來的將士給秦燾講了更多打聽到的情況,關於東山村里這個秦家的事。
當秦燾聽到,是褚時琪的私兵喬裝的那伙山匪來襲,讓小山村裡的秦家成了焦木,他頓時怒瞪了眼睛!
儘管他對父親以往的家,這個小山村裡的秦家,想法複雜到理不清,可說到底也是秦家!怎麼能任人摧殘,而不做反應?!
秦燾當即扔下敷臉的藥包!
暫住的簡陋民舍,門外值班護衛的將士見是小將軍來找自然不會阻攔。
秦燾徑直進屋,就見父親依然沒休息,坐在床邊默然神傷著,他更是焦急,也更仇視一切的罪魁禍首,褚時琪派系的人!
「爹!襲擊東山村秦家的山匪,其實都是褚時琪的私兵!我們應該報仇!」
疲憊無神的眼睛抬起,看到眼前的臉,秦重略微怔愣了一下。
年輕的臉一邊高高腫起,上面還沾染著黃褐色的藥汁,但秦燾神情激憤,忘了臉上的傷,也對造成這傷的父親,沒有絲毫介懷…
「褚時琪無德無能,才會弄出這種殘暴的匪兵!我來找您,原本就是打算調動秦家軍對付他!有這大仇,更是不能眼看他穩坐高台!」
秦燾痛斥著,突然又想到什麼,更加真切的憤恨道:「對了!三表哥就是在這金燕城周遭遇襲!襲殺三表哥的說不定就是同一批人!」
秦重聽著憤憤不平的話語,神色終於有了幾分變化,喃喃重複了兩個字:「大仇…」
秦燾有些不明白父親的反應,疑惑問:「血親受害,難道不是大仇嗎?爹未想到要剿滅那些匪兵報仇雪恨嗎?」
飽經滄桑的眼睛終於真正看向秦燾本人,秦重沉聲問:「秦家與褚家的血海深仇,秦燾,你會站誰家?」
這下秦燾更迷惑了,並且十分委屈道:「我姓秦,是您的孩子,我就是秦家人,何必問會站誰家?」
「況且,侄兒受害是與褚時琪有關,褚家其他人也是受害者,也不算與褚家之仇…」
秦燾神色有幾分不自然,他心頭隱約感覺,無罪鎮的遇到的那個男孩,有可能便是侄兒,雖是未曾謀面,但一見就覺得親切,而後隨行的將士也說,與他小時有幾分相似…
只是,他暫時還不想讓父親知道…一是,怕是假的,給父親希望之後是更加失望;二是,怕是真的,怕是以後父親心裡只有那個孩子了…
秦燾不自然的神色都浮現在臉上,看著他的秦重自然察覺到了,但他以為是因為秦燾想到母親褚薇,也是褚家人…誰能將養育自己的母親視作仇敵呢?
父子的交流以沉默結束,雖有不同的心思和原由,但達成了一致的目的,調動秦家軍。
秦燾第二日才知道,父親自是要報仇的,不需要他提醒,到東山村後不久,父親就已傳令給西北秦家軍。
按時日,秦家軍已經開拔,在往京城去的行軍路上了!只待完整的辦完喪事,父親便會快馬北上,統帥秦家軍東征!
秦燾自是趕忙將與褚時環的約定告知父親,以便兩方在路上匯合。
父親漠然的眼神雖是讓秦燾有幾分不自在,但總歸是默許了,有皇子為復殺母之仇,討伐暴虐新皇作為大義,自然是比無故起兵要上許多…
更令秦燾驚喜的是,在西南的期間,父親吩咐所帶的幾百隨行將士,召募了許多當地新兵!大都是不滿新皇匪軍暴行的義士!許多甚至都不要軍餉,只要有吃食,就願跋涉千里追殺匪軍!
短短時日就有了一支兩萬人的秦家西南新軍!
原本這隻新軍是打算由副將趙叔暫時統領的,而現在便交給了秦燾,由趙叔輔佐,從大江這路向東,追剿已去了江南的匪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