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玉隕13 疤面美人


  「遭逢劫難,非我之罪。」

  最後這塊刻著字的大石頭前,沉穩女子終於又鄭重開口:「此鎮名為無罪,在這裡性別、強弱、貴賤、美醜,都不是遭遇苦難該被歸咎的原罪,甚至愚蠢也不是,傷害他人的惡行才是罪。」

  便是秦燾這般不敏銳的人,也恍然明白了!

  路上聽聞有女子被褚時琪養的匪兵欺辱,不少女子因此自盡,但並不是每個女子都選擇了斷,而這個鎮子似乎就是她們的港灣…

  不過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在大夏,失了清白的女子,即便選擇活著,也會對過往避而不談,想盡辦法隱藏經歷,甚至隱姓埋名,像這般大張旗鼓的要論個孰是孰非,是聞所未聞的…

  

  觀看完幾塊石頭之後,沉穩女子將他們引到一家樸素的客棧,已是黑夜,裡頭只有三兩食客坐在堂間。

  「卯時之前在客棧里不要出去,夜裡會有人巡邏,巡邏隊若是遇到陌生男人在外遊蕩,很可能會直接開火,屆時生死自負。」沉穩女子最後交待完,和管理客棧的中年漢子打了招呼,就轉身回去了。

  方才不久的路上,秦燾一行莫名的小心拘謹了許多,或許是因為面對的是可能有特殊經歷的女子,怕出言不當…

  而此時沒有女子在了,客棧的掌柜是個男人,頓時讓他們一時鬆了口氣,一個將士和掌柜攀談打趣道:「你們這鎮子可真稀奇,通常都是叫女子夜裡不要外出,你們這兒卻讓男人不要遊蕩?」

  掌柜笑了一下道:「是我們夫人吩咐的,她說女子外出有危險,大都是因為有男人居心不良,那何不直接約束男人呢。」

  秦燾的眉頭皺了又松,聽著有道理,可又讓他覺得不痛快,嘟囔道:「又不是每個男人都會行惡事…對了,聽你們說的意思,這鎮子是一位夫人在主掌?」

  「嗯,可以這麼說吧,就連這客棧也是夫人籌辦的,是為這個鎮子創造收入,也是作為與外界交流的場所。」掌柜面帶崇敬的說著,一邊示意他們看掛著十幾間客房標識的木板,上面幾個號牌已經翻了過去。

  一將士又稀奇問:「我看你們這兒地處偏僻,怎麼,還有其他來客?」

  「自然是偏僻,這兒原本可是匪兵的山寨,就是為掩人耳目而建的,匪兵被狗皇…」

  掌柜脫口要罵狗皇帝,但又反應過來他們是陌生人,便又收斂道:「匪類都走了,山寨人去樓空後,夫人收攏了我們許多無處可去的人,來把這兒占了,用夫人的話說,既然是山匪毀了我們的家,那占用山匪的地盤不是理所當然嗎?」

  秦燾贊同的點了點頭,並拓展道:「這鎮子的地勢不錯,易守難攻,而那土石牆看著雖然簡陋,但布上幾十人,便是千人來攻,也難攻下…」

  「不過,為什麼守衛的都是女子?原以為這裡只有女人。」秦燾怪異的眼神看著掌柜,明明有男人,卻讓女子去保衛家園。

  這言外之意,掌柜也明白,面露幾分尷尬道:「是夫人說,女子身體上的弱可以用武器、智慧和汗水來彌補,內心弱小才是真正的弱小,讓女子去當守衛,也是要她們脫離需要躲到男人身後靠人保護的心態,明白她們自己也能保護自己,甚至能保護其他人。」

  「其實沒有隻讓女子去守,只是夫人這麼說了之後,年滿十六的女子都爭先恐後的要去當守衛,人數夠了,再加上這裡有許多女子…都很排斥男人,所以就成了如今都是女子守鎮的模樣了。」

  離奇曲折的原因聽完,之前發問的將士不禁又問方才的問題:「還是沒說,這麼偏僻怎麼還有來客住客棧?」

  「你們這樣的來客是稀奇,住這兒的大都是周遭遇了難事的,聽聞這裡有避難之地,暫且來避世,不想久居又有些家底,便就住這兒了。」

  掌柜笑了笑:「不過通常住了沒幾日,覺得無罪鎮裡日子舒心,就想在這兒安定下來了。」

  雖然還是覺得稀奇,但這裡的人都暢所欲言,也讓心裡有些警惕的隨行將士們稍微安了心,小將軍涉世未深無防人之心,他們是得有的…

  交談之後,一行人都定下了客房,叫了熱水洗澡整頓了,一路風餐露宿,有屋檐可歇息舒緩的時候可不多。

  伴著雨聲入睡,又隨著雷聲醒來…

  秦燾本想一早就接著趕路,但這樣的雷雨天,也只能暫緩了。

  好在這裡作為一個客棧,基本的吃喝都是有的,只是吃完早點後,近日匆忙趕路慣了的人,一時半兒閒得有些不適應,在客棧的堂間坐著,百無聊賴的聽著雨聲…

  「眾位貴客,您們若是覺得這兒無趣,不如我請眾位去前頭的茶舍喝茶聽書?」

  掌柜的態度比昨夜親切了許多,原因無他,就是這行人出手太大方!統共的食宿費是二兩六錢,但昨晚這行人出手就給了十兩,並且不要找錢了,只要客棧準備好一些乾糧…

  無罪鎮建立不過月余,掌柜也不是見多識廣,而鎮裡規定所有商品和服務都明碼標價,拿這多出的錢,掌柜心裡有些不踏實…

  秦燾並不是個喜歡喝茶聽書的人,但看這雨一時半會兒也下不完,便點了頭,有個消遣也比干坐著好。

  掌柜親自領著他們去茶舍,就在十幾丈遠的地方,客棧掌柜在他們點完茶水後將茶水費提前付了,才安心了些,回了客棧。

  秦燾一行人,又覺稀奇,在京城裡,或者外頭大多數的營商之地,若有貴人打賞只會歡天喜地生怕被收回去…而這裡的人似乎都有些奇怪的堅持…

  他們坐進茶舍時,說書還未開始,但也算巧,他們的茶水點心一上齊,講書人就上台了。

  正如這稀奇的鎮子,說書的也是個稀奇的人!居然是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而這男孩唇紅齒白,長得粉雕玉琢,站上台後神態自若大方的就開了場:「書接上回,今日講的是《水滸傳》第二十二回…」

  或許是這小孩的講書的語調和節奏恰到好處,茶舍里本就不少的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有,津津有味的聽著,有些來晚了一會兒的,還小聲問先來的人內容。

  甚至有幾個臉上烙疤的短髮女子。

  昨日與掌柜閒談後,秦燾一行人知道,鎮子裡不是所有女子都是遭遇過山匪禍害的,至少那些毫髮未損的女子,都不曾提及有過遭遇。

  而這些短髮、烙疤的女子大部分是遭過難,但也並非全部都是,臉上的疤和短髮不是遭遇過什麼的標識,而是她們立誓的證明,誓言各有不同,有的是斬斷前塵,有的此生不嫁…

  但總而言之,她們多少都有些排斥男人,有些甚至在男人多的地方都會感到不舒服。而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安然的,聽著台上小孩的朗朗講書聲,心情隨著故事情節跌宕起伏…

  一開始覺得自己對聽書不感興趣的秦燾,越聽越是激動,覺得台上的小孩都越發親切可愛了!

  「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

  小孩揮舞著小拳頭,慷慨激昂的講武松終於打死了大蟲!

  秦燾跟著周圍的人一道站起!高聲呼喊:「好!說得好!」

  秦燾一行所坐的座位相對靠角落,方才小孩說書時,視線未轉來看過。

  而此時,也許是秦燾捧場得太賣力,聲音比他人都洪亮,小孩轉頭瞥了一眼…

  眾人眼見著,總是鎮定從容的小孩,斜瞥的眼眸定格了,小臉遲了許多,緩緩的跟上視線,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面向某處…

  小孩那稚嫩的臉上,嘴唇的顏色好似淡了幾分,雙唇微張似乎喊了聲什麼,可沒有發出聲音…

  而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此時眼神是如此的複雜!

  片刻的寂靜,小孩將對面那雙眼睛裡的疑惑、陌生收入眼中…小孩忽的就轉了身,飛也似的跳下講台!迎著喧譁的大雨,往茶舍對面的坊鋪狂奔而去!

  講書還未全然收尾,眾人此時也拋之腦後了,都關心著小孩的反應!

  一時都不明所以,只知道,能讓小孩這幅模樣的,一定是讓他刻骨銘心的人物…

  在這聽慣了命運多舛的鎮子裡,人們最先想到的,便是仇人。

  幾個烙疤的短髮女子當先,茶舍里原本的聽書的聽眾們若有若無的走了幾步,略一看是沒什麼,甚至沒有昨夜進鎮時聲色俱厲的敵意。

  但秦燾一行都是常年習武之人,當即便意識到,這些人是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一行將士不消多說,就結陣圍在秦燾周遭,將他護衛起來…

  秦燾沒有像昨日那樣將左右撥開,他能分得清什麼是真正的敵意,比起昨夜故意凶神惡煞的恐嚇!此時才是稍有不慎就會刀兵相向!

  可他一樣的氣惱,明明他們什麼也沒做!卻一而再的被人誤解懷疑!

  茶舍里詭異的寂靜。

  好在沒有持續多久,僵局由小孩的突然跑走開始,也由小孩匆匆的回來結束。

  「娘!我真的沒記錯!」小孩急切的辯解聲傳來。

  茶舍門外的雨幕中,半大孩子拉著一個嬌小身影而來…

  那是充滿了女性魅力的婀娜身姿,便是未看見容貌,也能輕易讓定力不足的男人浮想聯翩,料想是個美人。

  可當那女子被拉扯著進到茶舍,未曾謀面的人都不由得心頭一顫!

  如同那些烙疤女子一樣,這個女子也是寸許長的短髮,可不一樣的是,她人都是一指大小的烙疤…

  美人…或者說,曾經是個美人…

  半張臉白皙光潔嫵媚動人,可更令人矚目的是,另外半張臉被猙獰可怖的灼傷占了去,就連那隻本該與另一隻杏目同樣顧盼生輝的美目,都被疤痕牽扯得變得形狀…

  惋惜,遺憾,不論第幾次看見這張臉,都會心生這樣的感慨。

  初次謀面的人心頭嘆息之時,女子的腳步都還未站穩,那半大的小孩就急切示意女子去看,指向那群陌生來客,那被圍在中央的高大青年…

  循著小孩指的方向看去,杏目和那隻變了形狀的眼睛,猛然睜大了許多,似是看見了什麼從未料想過的事物…

  濃烈而複雜的情緒,蒙上那雙不一的眼睛,夾雜的情感太多,人們甚至分不清是愛,是恨,只知道底色是痛苦…

  「柳夫人?!可是遇見了仇家?若是如此,我們幫你復仇!」烙疤的女子們關切上前,感同身受般的,感懷著她的心境。

  女子怔愣了片刻,無暇答覆他人的關切,卻是慌忙側過有猙獰疤痕的臉,扯起一邊的袖子掩面,遮起方才大方展露的傷疤…

  只小孩看見了,在默然躲閃之際,女子的淚光也被袖子掩蓋了起來…

  「娘…」

  小孩不禁懷疑,自己是否不該要娘親來看,可轉頭又看見,印在記憶深處的那張臉,就活生生的在這茶舍里,他不禁又開口:「娘,我沒記錯,對嗎?是和…」

  小孩還未說完,女子就拉過小孩制止了他的言語,掩面的手放下,輕柔而堅定的撥回小孩的臉,母子對視幾息,小孩大約就明白了母親所想…

  小孩也默然了,神色低落了許多,偏過臉依在母親的手臂上,不再去看那邊,有著熟悉面孔的,陌生青年…

  「柳夫人?可是仇家?」烙疤的女子又關切問,只是小心翼翼了許多。

  「只是與故人有些相似,陌生人罷了。」

  女子已神色如常,輕摟依偎著她不肯分開的小孩,又轉身走進茶舍外,逐漸稀疏的風雨中。

  「照常對待外來客一般就好,不必特殊應對。」對跟著走的女子們柔聲吩咐著,被稱為柳夫人的女子,在孩子和女人們的簇擁中,回到對面的坊鋪。

  此時茶舍里寂靜,外頭雨聲漸停,秦燾一行便聽見,對面那坊鋪中似乎有些鏗鏘作響,像是打鐵的聲音。

  「小將軍?我去問問…是什麼狀況?」跟隨的將士不明所以,只是見到那小孩有些熟悉之感,覺得也許有什麼淵源…

  「不用了!沒看見別人不待見我們嗎?」秦燾也不明所以,可莫名其妙的被冷眼相待,讓他十分氣惱!但想到這些女子大都遭遇了不幸,那滿面猙獰傷疤的女子想來更是如此,他也生不起計較的心…

  「走吧,既然雨小了,就動身趕路吧。」秦燾甩甩頭,將這些紛擾都拋之腦後。

  將士們也心思簡單,轉頭到眼前的事上,回應道:「將軍所在的村子應當就在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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