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玉隕20 烏合之眾


  二萬民兵得知將被併入康王麾下,頓時大都滿是歡欣鼓舞!

  許多人都是因為不滿褚時琪私兵的暴行而出發,其中有一些就深受其害,可他們也對自己選擇的路充滿擔憂,做好了這是條不歸路的準備。

  秦燾雖然是長泰郡王,是皇親國戚,可終究不是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人…可康王就不同了,普天之下,誰人比他更有資格稱皇稱帝呢?

  不過康王雖是收下了這些人,但並未讓這二萬民兵一道行軍,而是命他們在原地等候後來的軍隊,之後再跟上。

  這眾人都理解,要先將兵器、甲具等等配足了,再上戰線…可令秦家軍的老兵們不安的是,康王獨獨要帶上秦燾,其餘人都不允跟隨!

  「小將軍…」趙副將滿心不安,秦將軍將他們留下,他們就是捨命也該要護秦家獨子秦燾的周全!康王下的是軍令,除非決心反叛,否則就不能抗命不遵…而就他們幾十人,若是抗命,恐怕會適得其反!

  「沒事,大表哥不會對我如何的。」秦燾並非傻子,現下父親和褚時環的行動詭異,康王要他獨自隨軍,恐怕是要將他作為牽制父親的人質……只是秦燾也認為,他並非與康王為敵,他坦坦蕩蕩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

  

  擔憂被氣勢洶洶的南征軍裹挾著,奔向煙雨江南。

  本該是蓮葉田田、菱歌泛舟的時節,空氣里卻瀰漫著一股緊張肅殺之氣。

  八皇子將行轅扎進了世家林立的金陵城,登門叩見的名門望族絡繹不絕,不是什麼人都能見得到的,至少得和八皇子的外公——丞相家有些淵源,才能入得了那臨時的行宮豪庭。

  不過在這片最富饒的土地立足,稱得上世家的,哪家沒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呢?看那行宮中歌舞昇平的景象,仿佛八皇子已然坐穩龍椅。

  然而,傳來的消息卻如催命符——康王帥兵而來!攜二戰北疆的赫赫威名,直逼江南!

  世家大族們精緻的庭院裡,再無往日的從容。一封封由八皇子加蓋玉璽的催逼文書,雪片般落在各家家主的案頭,言辭一次比一次嚴厲,要求一次比一次苛刻:出糧!出錢!出人!

  其實各家早已為此開始籌劃,家奴、佃農,加上出錢徵召的壯丁,已有二十萬之多!

  各家也有消息,知道康王的兵力不會過十萬,然而八皇子依然不滿,無止境的要求召集更多的兵。也許世家們心底有怨言,但已經投入許多的人力物力財力,現在反對豈不是一切付之東流?

  於是,徵召壯丁的羅網,被各世家親自織得更密、收得更緊。

  夕陽像潑灑的血,浸透了寡婦家搖搖欲墜的土牆。腳步聲停在門口,陰影吞噬了屋內最後一點光亮。

  婦人猛地抬頭,而後跑進屋裡,磨出老繭的手焦急著,將借著灶膛火光讀書的少年拉起,急切而悄聲:「村長帶著幾個族老過來了!怕是又要來徵兵的!你快去躲躲!」

  然而已來不及,十幾個老少不請自入的進到破舊的農院中。

  領頭的老者穿著半新綢衫,撫著修剪整齊的山羊鬍,似是無奈的嘆氣道:「朝廷的徵令下來了,火燒眉毛。族裡議定,你家該出人了。」

  少年將母親拉至身後,憤怒反駁道:「什麼該出人?大夏律定,一戶有二名以上年滿十七未及五十丁壯者,擇一丁入伍!我家只有我一個男丁!我若去了,我娘親該怎麼辦…」

  老者眉頭一擰,抬手打斷,語氣陡然轉冷:「放肆!什麼這、那的?族裡照顧你孤兒寡母這麼多年,現在有事了,你也該報答一下族裡了!」

  「報答?」

  少年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我家的二畝地是誰霸去了?給過我家一粒米、一文錢嗎?這些年我們娘倆靠我娘給人縫補漿洗,靠我砍柴打短工才活下來!如今倒說起『照顧』了!好,就算要我去,告示上白紙黑字的安家銀呢?五兩!你拿來,我就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老者。

  老者頓時面露惱怒,接著反而嗤笑一聲,從袖中慢悠悠地掏出一個錢袋,在手中掂了掂:「安家銀?有啊。不過五兩都給你,怕是會被外人誆騙了去。這樣吧…」

  說著,他將那錢袋又塞回了袖中,只拿出幾枚薄薄的銅錢,隨意地丟在腳下滿是灰塵的泥地上。「喏,省著點花,夠你娘活的了。」

  他身後的幾個族丁發出幾聲壓抑的嗤笑。

  「你!你們這是明搶!」少年目眥盡裂,看著地上那幾枚沾著泥的銅錢,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猛地就想撲過去,卻被婦人死死抱住。

  「兒啊!別!」婦人哭喊著,雙拳難敵四手,只憑她一個兒子又怎麼打得過十幾個人!她轉而對著老者跪下,額頭重重磕地:「老爺!族老!求求你們了!我活不活都不要緊,只求別帶我兒走!」

  「聒噪!」老者不耐煩地低喝一聲,也不再跟母子多說,對身後的族丁下了令:「直接帶走!」

  幾個族丁立刻撲上來,一把將阻攔的婦人推倒,鐵鉗般的手死死扭住了少年的胳膊,將他牢牢制住。少年拼命掙扎,雙腳在泥地上蹬出深坑,嘶吼著:「強盜!你們就是一群吸血的強盜!律法呢?天理呢?!」

  婦人哭喊著爬起來,撲上來撕扯族丁,卻被狠踹了一腳,踉蹌著摔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瞬間滲出血絲。

  少年被強行拖拽著離開小院,只能眼看著母親癱倒在地上,額頭淌著血,一隻手徒勞地伸向他…

  臨時搭建的軍營,幾十人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少年被粗暴地推搡進一個擠滿了人的窩棚,周圍的人老少高矮各有不同,但都同樣穿著帶補丁的布衣,面黃肌瘦,眼神或麻木,或憤恨。

  幾天下來,少年沉默寡言,如旁人般應付著完成操練,忍受著軍官的呵斥和鞭打。他心中翻湧著對對母親的擔憂,以及對這無妄之災的憤怒。夜裡,窩棚里充斥著壓抑的咳嗽、嘆息和低低的咒罵。

  一天傍晚,伙夫抬來幾桶渾濁的菜湯。少年蹲在角落,默默喝著那幾乎沒有油星的湯水。旁邊一個滿臉油污、年紀稍長的伙夫,一邊用勺子攪著桶底,一邊壓低聲音,對另一個愁眉苦臉的新兵嘀咕:「聽說了沒?最近傳過來的消息……」

  「啥消息?還能比這餿湯更倒胃口?」新兵沒好氣地問。

  伙夫警惕地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八皇子能坐上那位子,來路不正!他那個當丞相的外公……狠啊!為了給外孫鋪路,在宮裡……把先皇給藥沒了!這才有了那份『傳位聖旨』!」

  少年端著破碗的手猛地一抖,渾濁的湯汁潑灑也渾然不覺,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伙夫。

  伙夫被他眼中驟然爆發的精光嚇了一跳,隨即又撇撇嘴,繼續嘀咕:「誰知道真假?反正消息是這麼傳的,說是有宮裡的老太監作證……嘿,那老太監還是給先皇殉葬的,前陣子從皇陵里爬出來的呢!肯定是先皇他老人家死不瞑目,把人放出來的!」

  「說什麼呢?!」一個路過的小頭目厲聲喝斥,手裡的鞭子虛抽了一下!

  伙伕連忙解釋:「沒說啥!就說這幾天下雨,湯水放一天就餿了!」

  小頭目哼了一聲,也懶得深究,只是留下一句警告:「莫要亂嚼舌根,否則軍法處置!」

  「是是是!」伙夫連聲應下,縮著脖子去幹活了。

  但那些話,像一顆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少年的心裡,在他腦中瘋狂盤旋…

  鼾聲此起彼伏的窩棚里,少年才突然驚醒般,陡然坐起!

  原來如此!原來他們這些被強征來的窮苦人,不僅是被宗族出賣,被世家壓榨,更是被一個弒君篡位、手上沾著先皇血的逆賊,驅趕著去送死!去對抗真正該坐龍椅的人!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一窩棚和他大同小異的苦命人!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被謊言和強權拖進這泥潭!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和決絕,衝破了恐懼和麻木,他挨個搖醒了那些沉睡的人!即便有人醒來後,對他咒罵不已!

  待這個窩棚里的人都醒了,少年壓低聲音的講話響起:「大伙兒都聽到消息了吧?!我們在這兒受苦,挨鞭子,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個害死親爹、搶了兄弟位子的賊!是為了那些剋扣我們安家銀、把我們當牲口賣的族老和官老爺!」

  窩棚里瞬間安靜下來,被叫醒的不滿變為驚恐不安,向這個平時沉默的少年。

  少年指著窩棚布簾外的漆黑,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異常堅定:「康王生為嫡長!他才是應當立的太子!他帶兵而來是要替天行道!我們呢?我們這二十萬人,被逼著拿起刀槍,去擋康王的路,是要去給丞相那個篡位的外甥當替死鬼!」

  少年眼中噴著火:「我們給誰賣命?給一個弒父的賊!給那些把我們骨頭都榨乾的宗族、世家!」

  「想想家裡的爹娘!想想被搶走的田地!想想那被昧下的安家銀!」少年幾乎是吼出來的,「真等康王的鐵騎到了陣前,我們這些人,就是第一批被推上去送死的肉盾!死得一文不值!與其這樣……」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漸漸變了神色的臉,有震驚,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怒火和積壓已久的怨毒。

  少年壓低聲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如……等號角一響,陣腳一動……我們調轉槍頭!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嘗嘗他們自己造下的孽!」

  少年的話,像一顆火星,落進了早已被屈辱和絕望填滿的乾柴堆里。恐懼還在,但對生存的渴望和對不公的滔天恨意,瞬間壓倒了它。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有人死死咬住了嘴唇,有人緩緩地、重重地點下了頭。

  浩蕩的大江之畔,兩軍對壘,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西岸,康王親率的大軍不過兩萬,卻肅立如林。兵士皆按兵種及方位穿著相應的鐵甲或布甲,沉默無聲,唯有刀槍在初升的日光下閃著冷冽的寒芒。

  康王一身玄甲,勒馬陣前,目光沉靜得漠然,直視著對岸那喧囂龐大的「軍團」。

  康王側後不遠,秦燾亦身著鐵甲騎著戰馬,只是沒有任何刀箭武器,身旁還有一些精銳將士隱隱包圍著他。秦燾知道,他原本最期待的兩軍交戰,怕是沒有他的用武之地了…而現下,他也沒了那個性質,只希望在這他還理不清的局面中,能有好的結果,儘管他也不知道該是什麼樣子的。

  大江東岸,據悉已有三十萬之多的大軍鋪陳開來,幾乎望不到盡頭,只是稍一細看就會發現,那像是一鍋沸騰的、混亂的粥。

  中央前方是約五萬身著雜亂皮甲、眼神凶戾的悍卒,那是八皇子登位前豢養的私兵,常年偽裝山匪,此刻雖披上號衣,卻掩不住那股嗜血的匪氣,他們躁動著,像一群急於撕咬獵物的鬣狗。

  前方兩側,也是人數最龐大的,是二十餘萬被征來的壯丁。他們有的穿布甲,有的穿皮甲,武器也是雜亂交錯,各異而面黃肌瘦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茫然和深深的抗拒,如同被驅趕上屠場的羔羊,烏泱泱一片,在軍官和督戰的揮斥下排起陣型。

  幾千刀甲更精良的精兵騎著膘肥體壯的馬,卻陣型散亂的處於最後方,看他們那未經風霜的臉就知道平日必是養尊處優,此時有的興致勃勃,有的眼神閃爍,顯然各懷心思,各有考量。

  對峙了片刻,一位聲音洪亮的康王親兵策馬出陣,展開一卷檄文,聲如洪鐘,字字清晰地越過江面,砸入三十萬大軍的耳中!

  「偽帝褚時琪,鴆殺君父,矯詔竊國!其罪一也!」

  「任用奸相,禍亂朝綱,殘害忠良!其罪二也!」

  「盤剝江南,強征暴斂,驅民如犬!其罪三也!」

  「今康王殿下奉天承運!率王師南下,討伐逆賊!凡我大夏子民,避讓王師者,概不追究!棄暗投明,誅殺惡賊者,必論功厚賞,擢升有加!」

  檄文如同驚雷,瞬間在對岸底層士兵中掀起了無聲的巨浪,許多被強征來的漢子攥緊手中的武器、交換著眼神,眼中充滿了掙扎的血絲。

  身後督戰隊的鞭子在空中揮舞得噼啪作響,暫時壓下了嘈雜的議論。

  這邊也出了一人,念了篇詞藻華麗的檄文。

  「擊鼓傳令!渡江進攻!碾碎他們!」

  負責統帥大軍的將軍下令,雖是因世家關係才爬上高位,但他自詡讀過不少兵書,現下還有三十萬大軍,肯定不會輸給只有兩萬兵的康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