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玉隕24龍袍作吊繩


  褚時琪破碎的哀鳴,帶著少年人令人心碎的軟弱與推諉,在空曠冰冷的殿堂里迴蕩。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刮過褚時琨的耳膜,直刺入他靈魂深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那句「我能怎麼辦?」仿佛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褚時琨被憤怒和殺意填滿的頭腦!

  他揪著褚時琪衣領的手緩緩鬆開,沉重的戰靴從那瘦弱的肩胛骨上挪開。

  眼前這張布滿淚痕、血污和絕望的臉,與記憶中皇后寢宮裡那張年輕、憤怒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和痛苦的臉——他自己的臉——在重疊…

  當年面對母后暗示「偷天換日」時,他除了憤怒的拒絕,又做了什麼?

  …

  「琨兒!」皇后的聲音充滿了痛楚,淚水像潮水般從那雙總是高傲睥睨的眼睛裡湧出!

  「我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做的一切都為了你!只要你能好,我就是死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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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臉上情真意切的淚縱橫交錯,那份為兒子傾盡所有的孤注一擲與不被理解的委屈,幾乎要將褚時琨剛硬的憤怒衝垮。

  「你怎能…怎能對母后說如此狠心的話?『母子情斷』?你這是要剜母后的心啊!」

  年輕的褚時琨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的模樣,心頭那根由怒意繃緊的弦輕易就鬆動了。

  他抿緊唇,壓下翻騰的情緒,只是再次強調,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兒臣心意已決!儲位之事,自有父皇聖裁!母后…萬不可再行此等悖逆之事!否則…否則…」

  那「大義滅親」四字,在母親洶湧的淚水中,終究沒能再次出口。

  皇后見他態度軟化,立刻收了悲聲,仿佛剛才的崩潰只是一場驟雨,她用手帕拭淚,甚至擠出一絲安撫的笑意:「好好好,母后知道了,琨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母后…聽你的便是。」

  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對了,琨兒不是喜歡聽曲兒嗎?聽聞金風玉露閣新送進宮一個女子,曲唱得極好,聲如黃鸝,繞樑三日。母后正想著給你送去解解乏…」

  褚時琨知道母后是想揭過前話,可已經得到母后的應答了,再不揭過又能對母后怎麼樣呢?只是方才還在爭吵,此時他不禁有些彆扭,皺眉抱怨道:「母后,我府上那些女子已經夠多了,吵嚷得很。」

  皇后卻嗔怪地看他一眼,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縱容:「傻孩子,你將來是要坐擁三千佳麗的!府上那幾個算什麼多?況且,給你選的正妃側妃,都是勛貴重臣之女,門第是夠了,可論容貌性情,有幾個能真正稱你的心?母后自然要給你挑些可心的美人,才不至於委屈了我的琨兒。」

  默認收下母親的關懷,褚時琨看著母親示意宮女上前,便有兩個宮女心領神會來為他卸下繁複沉重的戰甲,褚時琨頓時有些擔心,方才他和母親的爭執是否會被傳出去,看向母親低聲問:「母后,方才我們…」

  皇后立刻會意,給了他一個篤定的眼神,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放心,這宮裡,都是母后的人。琨兒安心便是。」

  …

  「你要如何處置我?」低迷又倔強的聲音將褚時琨驚醒。

  他已退後了兩步,褚時琪穿著破爛的龍袍,滿身傷痕的癱坐在地上,雖是問他話,但臉卻低垂著,視線也沒有焦急。

  他該如何處置褚時琪呢?

  當初他做了什麼?他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憤怒地斥責,然後在母后的眼淚和關懷中不了了之,視而不見…

  甚至他更害怕的是母親的惡行敗露,小心翼翼的想掩蓋母親派人往二皇弟床上放毒蛇的事…

  褚時琨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遲來的、洞穿靈魂的悔恨與恐懼!

  然而不久之後,父皇突然批駁母后德行不端,母后被軟禁於寢宮。

  他不敢去求情,因為他心知母后德行不端!種種事跡若敗露,是罪無可恕的!他不知道父皇了解了什麼,怕自投羅網,怕求了情反而更糟!

  再然後…不過短短數月,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症,就奪走了他母后的性命!褚時琨悲痛欲絕,但他心裡無比清楚——那不是病!是父皇果然查到了母后的惡行!是父皇已經給了母后最後體面的處置!

  身為母后的骨肉,母后殫精竭慮都是為了自己,那麼放縱母親的他有沒有罪?

  害怕、心痛、迷茫…

  他看到了父皇隱藏在慈父表象下的冷酷無情與帝王心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為太子!

  父皇並沒有苛責他,但他借著母后新喪、悲痛過度之名,倉皇逃回自己因戰功剛被賜下的封地!對外宣稱「憂思成疾」,一「病」就是六年!像一隻受驚的鳥雀般,一邊害怕著,又一邊渴望著!努力治理好封地,希望父皇能像他最初想的那樣,看到他足夠好了,從而認可他…

  直到…前兩年,褚時鈺遇襲死了!死得「意外」而蹊蹺!這個消息如同驚雷,炸醒了蟄伏在恐懼中的褚時琨!

  他猛然驚覺:一味的躲,是不行的!沒有母后行兇,也會有其他人動手!而他這般躲著就是坐以待斃!

  蟄伏六年的軟弱,在這一刻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下,再次點燃鬥志!他不能這樣等著父皇看見他了!

  他必須主動出擊!於是,他「病癒」了,自請領兵,遠赴苦寒的北方征戰!他要兵權!要足以讓父皇也無法忽視的力量!

  「最後,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褚時琪又一次打斷褚時琨的思緒萬千,而他語氣中已經沒了任何情緒。

  大殿中詭異的平靜,恍惚讓人有種錯覺,這對兄弟其實關係不錯…

  褚時琨眼中映著頹坐在地上的少年,清秀的眼眸中透出幾分無人看見的憐憫,嘴唇微張許久,最後說出的是一句語調平靜卻帶著森寒冷意的話:

  「許你到今夜子時。」

  褚時琨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塊千年寒冰投入死寂的潭水,宣告了最後的時限。他不再看地上那癱坐的、已無一絲生氣的少年身影,決然轉身,玄色戰甲帶起一陣冷風,大步走出了這瀰漫著血味卻依然華麗的宮殿。

  殿外一陣微風撲面而來,明明是微風,卻讓褚時琨感到一陣寒意,而他不能顯露出自己的感受,不能讓這些環繞、仰望著他的人察覺到他任何的軟弱…

  隸屬他的親衛迎上,走在他側後方,壓低聲音快速稟報:

  「主子!已搜查了整個行宮,賢貴妃在一座寢殿裡…另外剛剛被緝拿的丞相…」親衛的聲音頓了頓,才接著稟告:「他們都服了毒,丞相在片刻前毒發,賢貴妃周氏…早已氣絕身亡…」

  「屬下立刻命人施救了!丞相周延儒…勉強救回一口氣,但…但人已徹底痴傻迷濛,口不能言,形同活死人!太醫說…怕是永遠醒不過來了!」

  褚時琨腳步猛地一頓!自裁?!他們怎配這麼簡單的下場!一股被愚弄的暴怒在他胸腔里衝撞!這些罪該萬死的人!怎能如此卑劣的「脫罪」——他們不配得到解脫!他們應該活著承受千刀萬剮!

  「還有一事!」親衛統領感受到褚時琨身上驟然散發的恐怖寒意,硬著頭皮繼續道,「行宮的地牢…發現了一個…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彘』,地牢的獄卒供述,此人…是名喚汪海林的太監,正是奉丞相與賢貴妃之命,在燕窩粥中下毒,毒殺先帝的兇手…」

  褚時琨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這個為虎作倀的倀鬼,竟然已經受到了應受的惡果?

  之前傳來的消息,汪海林以為飛黃騰達,成了新皇身邊的第一太監,在移都江南前可是一時風頭無兩…

  褚時琨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取代,他想起殿內褚時琪那崩潰哭喊的面容,還有那句迷茫委屈的「我能怎麼辦?!」

  褚時琨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知道,這是褚時琪乾的,褚時琪無法對至親發泄的憤恨、以及對自身無能的憤怒…最終,全部傾瀉在了這個執行命令的奴僕身上…

  賢貴妃和丞相怎會懲罰這個對他們「忠心耿耿」的太監?但褚時琪要處置一個太監,代替他們來承受怒火,他們自然也不會反對,一個無足輕重的奴才罷了…

  褚時琨沒有回頭再看那緊閉的殿門,仿佛要將裡面的人和剛剛聽到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他沉默的在行宮裡走著,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自己該走向何處,要走向何處…

  最終他停在一座臨水的精緻水榭邊。

  秦淮河的夜風帶著水汽,將一些寒意吹拂在他的臉上。

  他迎向這片讓他平靜的寒意,走進水榭,在逐漸昏黃的江景中坐下,望著河面逐漸映得清晰,像一片碎玉般的星光,和遠處遙不可及的萬家燈火。

  夕陽的最後一絲金紅徹底沉入地平線,將天幕染成一片深邃的靛藍。秦淮河的水面失去了白日的照耀,卻依然粼粼波光,倒映著行宮稀疏的燈火,和天上無盡的繁星,像是一片破碎的白玉,溫潤而鋒利…

  對岸,金陵城的輪廓在暮靄中模糊不清,但千家萬戶的燈火卻愈發璀璨,在江面上的幻影亮過了星光,也讓褚時琨更清晰的意識到,他在江的另一邊,身後不是尋常百姓家,是一處死了幾人,正等候另一人凋亡的皇家行宮。

  褚時琨望著那片燈火,眼神空洞,那溫暖的光亮,一絲一毫也照不進他此刻冰冷的心湖。

  一輪清冷的弦月悄然升起,將淡淡的、近乎慘白的銀輝灑在河面上,勾勒出水流緩慢涌動的輪廓。河風更大了些,帶著難言的蕭瑟,吹得水榭檐角的銅鈴發出細碎而寂寥的聲響。

  他的影子被冰冷的月光投在地上,一動不動,好像是尊簡單的雕像,只在寂靜中隨著時間緩慢流淌…

  不知何時,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霧氣,繚繞在水榭周圍,將遠處的燈火暈染成模糊的光團,更添幾分迷離與虛幻。對岸的燈火黯淡了下去,只餘下河水低沉的嗚咽,和星光艱難投在江面上,碎玉般的殘影。

  褚時琨依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玄色的戰甲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睫,顯示著他並非一尊雕像。內心的風暴似乎平息了一些,留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無的蒼涼。

  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如同宣紙上暈開的墨痕,掙扎著驅趕著最濃重的夜色,漸漸擴散,由灰轉青,再由青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河面上的霧氣在微弱的晨光中緩緩流動、消散。秦淮河的水面映著天光,顯露出幾分冷冽的清澈,遠處金陵城的輪廓在晨靄中逐漸清晰起來,百姓家升起炊煙裊裊…

  在這已見天日,卻比深夜還要寒冷的清晨,一名親衛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踏入水榭,單膝跪地,打破了這持續了一夜的死寂:

  「殿下…時辰…到了。屬下…入殿查看…」

  褚時琨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目光依舊沉沉地望著遠方漸亮的河面。那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也隨著這漫長的黑夜,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河底。

  親衛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八皇子…未動殿下賜下的鳩酒…也未取長劍…」

  水榭內一片死寂。

  親衛的聲音隨著這詭異的寂靜乾澀起來:「八皇子…用那身破爛的龍袍…擰成了繩…懸於…大殿樑上…」

  褚時琨的身體,仿佛在那一刻徹底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沒有想像中的如釋重負,也沒有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的虛無感,如同祭祀的銅鼎般沉重,壓在他的心頭。

  褚時琪還是堅信,那身龍袍應該屬於他嗎?那他又是為什麼在兵敗後,沒有一絲反抗的,坐在大殿裡,等著他的處置?

  或者,褚時琪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無法原諒賢貴妃和丞相的作為,可卻沒有改變的決心,也無法親手懲罰罪人。

  於是褚時琪把這一切交給了他,由他來當那個終結一切的人。

  褚時琨緩緩站起身。一夜的煎熬,複雜的撕扯,最終塵埃落定。或許是一夜無眠,他感到無比的疲憊。

  但他還不能睡,他還有許多的事情要處理,這種時候,追隨他的臣民,想要的,是他冷漠無情。

  「傳令,」褚時琨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宣讀冰冷的公文,「八皇子褚時琪,畏罪自盡,自縊於行宮。以親王禮…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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