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玉隕23 本該
「脫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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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時琨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鞭梢懸在半空,滴落著幾絲細微的血珠,那是從褚時琪破損的龍袍和皮肉上帶出來的。
「不脫!」
褚時琪的嘶吼帶著破音的絕望和不顧一切的瘋狂。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憑著最後一股血性,猛地從冰冷的地磚上彈起,帶著滿身的血污和破爛的龍袍,不管不顧地朝褚時琨撲去!
他揮舞著帶著血痕的手臂,試圖抓住對方,指甲甚至劃破了褚時琨的袖口!
然而,這不過是困獸最後的掙扎。褚時琨眼中寒光一閃,甚至沒有動用鞭子,只是側身抬腿,一記凌厲的側踹,精準地踹在褚時琪的肋下。
「啊!」一聲悶哼,褚時琪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再次重重摔回地面,劇痛讓他蜷縮起來,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褚時琨一步踏前,沉重的戰靴毫不留情地踩在褚時琪的肩胛骨上,巨大的力量將還未滿十七的少年死死壓在地面,動彈不得!
緊接著,褚時琨俯身,大手粗暴地揪住褚時琪胸前那早已被鞭子抽得襤褸不堪的龍袍前襟,猛地向上一提!布料撕裂的聲音刺耳,露出底下同樣傷痕累累的皮肉!
褚時琨的臉近在咫尺,噴出的氣息帶著冰冷的殺意和極致的鄙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褚時琪的耳膜和心臟:「褚時琪,你告訴我!你有何臉面,穿著父皇的龍袍?!怎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坐上偷來的皇位!」
褚時琪被壓得幾乎窒息,胸腔劇痛,但褚時琨的質問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他掙扎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褚時琨,那眼神里有痛苦,有瘋狂,但更深處,卻是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
「呵呵……」他咳出一絲血沫,聲音嘶啞卻底氣十足的喊:「皇位,本就該屬於我!是父皇默許的!」
褚時琨揪著他衣領的手猛地收緊,幾乎勒斷他的喉嚨:「父皇何時默許你這孽障?!」
「傳位聖旨就是證據!我的名字是真的!父皇親筆寫下!」褚時琪艱難地喘息著,眼中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光亮,「十五歲我出宮立府之際…我央求父皇給一首勉勵我成才的詞作寫我名字……父皇應允了!我親眼看著父皇寫我的名字,『褚時琪』!」
他喘著粗氣,一聲聲喘出深信不移:「題詞的載物是只有聖旨才會用的御貢織錦!在上面蒙了一層能替換的薄絹!父皇他飽覽群書,精於典章,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父皇在聖旨的料子上寫了我的名字……這就是默許!默許將來這皇位是給我的!只是礙於前頭有你們,而我還年紀小……不能貿然立儲!等我長大成人就會定下了!是你們!褚時環、褚時鈺、還有你!褚時琨!是你們擋了我的路!」
褚時琨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癲狂的執念,心頭怒火更熾,但同時也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和悲涼,他手上的力道未松,聲音卻冰冷得如同來自九幽:「你既然『深信』父皇屬意於你,為何還要迫不及待地將父皇毒殺?!你說等你長大成人就會定下,你倒是長大成人啊!」
這聲質問,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瞬間刺穿了褚時琪那層由執念構築的硬殼。
他眼中的癲狂光芒驟然一滯,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黯淡下去。被壓制的身體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源於內心深處的軟弱無能。那一直強撐著的虛張聲勢轟然倒塌,露出的底色,竟是一個茫然無措、甚至帶著幾分委屈的少年。
「我也不想啊!」褚時琪的聲音陡然變調,帶著濃重的鼻音,淚水毫無徵兆地溢滿眼眶,混著臉上的血污滑落,「我阻止了…我已經提醒過父皇了…太醫院都清查了一遍…可是……」
他哽咽著,壓抑著的負罪感終於將他淹沒:「我外公和母妃都說不能再等了…自作主張就下了手…我不知道!我都提醒過父皇了!父皇那麼聰明!為什麼還是會被他們得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崩潰地哭喊著,像個做錯了事卻無力挽回的孩子:「可事情已經這樣了…皇位空出來了…我只能坐上去!穿上本就該屬於我的龍袍!」
這徹底的軟弱和推卸責任的哭訴,再次將褚時琨平息些許的怒火催旺!他揪著褚時琪衣領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將那破爛的龍袍連同底下的皮肉一起捏碎!
「坐上去?!好一個『只能坐上去』!」褚時琨的聲音反而壓低了,卻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膽寒:「賢貴妃!周丞相!這兩個謀劃毒殺父皇的首惡!你就視若無睹嗎?!你怎能心安理得的憑著他們的助力坐上龍椅!你坐上來了,然後呢?!依然縱容他們位極人臣,養尊處優!」
他的臉逼近褚時琪淚流滿面的臉,眼中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火焰:「你穿著這身龍袍,享受著這弒父篡位得來的權力,對著你的殺父仇人——你做了什麼?!說啊!」
褚時琪被這近在咫尺的、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恨意和質問徹底擊垮了。他眼神渙散,充滿了無助和茫然,像個迷路的孩子。他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發出破碎而虛弱的哀鳴,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他們…是我的母妃…是我的外公啊…他們做這些也是為了我好…我能怎麼辦?我能…對他們…做什麼?」
明明身下的少年聲音低靡,可褚時琨卻像是被什麼驚醒了!看著身下那雙迷茫而絕望的眼睛,一些深埋心底的往事突兀浮現…
…
一身繁瑣的鎏金甲還未卸去,男子大步急邁,闖進天下僅次於皇帝住所的宮殿!皇后的寢宮!
雍容的皇后捏著幾粒魚飼,逗弄著池裡的魚兒,聽見從遠及近的聲響,略微抬眼瞥去。
見到不請自來的身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熱淚盈眶的欣喜!撇下手裡的魚飼,就快步迎上前:「琨兒!你可回來了!自你出征的每一日,母后都牽腸掛肚,寢食難安…」
走來的男子神色微滯,但接著還是滿面怒容的低聲喝問:「二弟早和我說過,不會與我相爭!母后為何暗下毒手?!」
皇后的重逢之喜被打消了些,不過也難以對自己的孩子生氣,只是有些不屑道:「說過的話,就不會變嗎?」
男子更是怒道:「可二弟分明沒有這心思!他一出宮就沉迷玩樂,何嘗不是向我表明,他並無壯志!母后怎能如此卑鄙,施以齷蹉之計!」
「齷蹉?」
即便兒子出言不遜,皇后也不以為意,淡然笑道:「成王敗寇何來卑鄙?不過讓人往他床上放了條竹葉青而已,他命倒是大,可惜是個孬的,這一嚇就…呵呵呵…」
「母后!」男子怒聲打斷母親的嘲笑。
皇后見兒子不喜,也收了笑意不再譏諷,又轉過身,從宮女跪舉著的盤中捏起幾粒魚飼,幽幽道:「本宮只放了那條竹葉青,他既已不能人道,就不會有子嗣,也就沒了與你爭的資格。而之後為什麼會吃錯藥,以至於痴傻…」
男子一愣,好半晌才理解母親的言下之意,下意識想反駁,但理智意識到背後極其殘酷的可能…最後只雙唇微張了下,啞口無言…
皇后捏著魚飼在水面上晃動,池裡的魚兒就都大張著嘴,爭先恐後的跟著那手遊動:「太子之位一日空懸,就一日不能斷絕他人有非分之想,褚時瓊不爭,也必有其他人會來爭。」
未及弱冠之年的臉,即使經歷過北風洗禮也依然稚嫩清秀,但此時卻染上了苦色,低聲辯道:「可既是已知二弟不爭,又何必放那毒蛇…」
晃悠了許久的手,終於丟下一粒小小的魚飼,可一池子的魚又怎夠分呢?反倒是因這一粒魚飼,更加活躍的圍著那隻手撲騰起來!
皇后雍容的臉龐扭曲了些許,壓抑了的聲音道:「本宮謀的不是一個褚時瓊的死活!而是本宮要他知道,即便他不立太子,別人也休想來爭!宮裡他能護住,出了宮他還能滴水不漏嗎?!」
「噗通」一聲!卻是逗魚人突然抄起滿盤的魚飼,連著瓷盤一道砸進池中!
怒聲從皇后的齒縫中傳出:「出一個,廢一個!本宮就不信,直到下面那些崽子死絕!他還能不立你!」
「母后!我不需要您做這些!」
男子眉頭緊皺,聲音雖壓低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正氣:「您應該也知道上一個太子的事例,其母將之捧上儲君之位,為之操持一切,卻是將之養成了無能的廢人!」
「父皇親手敗之,自是會引以為鑑!若無才能成了太子也立不住!反之,只要讓父皇知道我足夠好,早晚會認可我!」
「足夠好?」皇后猛地轉過身,雍容的面具徹底碎裂,眼中燃燒著壓抑多年的怨毒與不甘,聲音尖銳地刺破宮殿的寧靜,「琨兒!你已經足夠好了!文,宮中哪位教過你的先生不說你文采斐然!武,你這次出征漠北,戰勝北方蠻族,還不能算優秀嗎!」
「若不是朝堂、後宮多次試探,他依然表明不立儲,母后又怎會多此一舉,對那廢物動手!這不是一個廢物的生死,是殺雞儆猴!要他知道,再不立儲,別說等到比你更好的儲君,他那些崽子活著都是朝不保夕!」
「母后!」褚時琨再度打斷母后,但接著卻是面色複雜的頓了頓。他剛知道父皇對他這次凱旋而歸,竟依然不夠滿意……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悄然爬上心頭,但他很快將其壓下,低聲而篤定般說:「應當是我還缺少了什麼,若是補足,父皇就會立我。」
「你什麼都不缺!」皇后卻更加激憤,聲音拔高,帶著為兒子深深的不平與委屈,「你是嫡出的長子!而本宮是八抬大轎迎入中宮的原配正妃!他當年能坐上這位子,你先去的張家舅公更是功不可沒!這太子之位,於情於理,都該是你的!」
她猛地向前一步,那雙保養得宜、戴著護甲的手,此刻卻帶著微微的顫抖,想要觸碰兒子年輕卻已顯剛毅的臉龐,卻在半途停住,最終只緊緊攥住了他冰冷的臂甲邊緣。聲音陡然變得哽咽,充滿了母親最原始的心疼:
「琨兒…你可知你披甲出征,母后在這深宮之中,是如何度日如年?!」
「漠北的風雪有多冷?刀箭有多利?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有多兇殘?母后光是想想,就覺得剜心刺骨!」
皇后的雙眼深深描摹著自己的骨血,目光里不是高傲,也沒有算計和怨毒,只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純粹的痛惜:「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滿朝文武誰人能說你不夠好,立你為太子就是眾望所歸!」
「只有他,貪心不足!還想等來更好的!可哪裡還有比你更好的?褚時鈺?褚時環?褚時瑾?」
皇后的目光又染上嫉恨!「還是指望錦仁宮的褚時琪?!那個忘掉提攜之恩,背叛你舅公的賤家之女能養出什麼好東西?!」
「他憑什麼將本屬於你的儲君之位,如此輕飄飄地懸在那裡,讓別人生出可染指的妄想?!讓你竭盡全力的去追尋?!」
褚時琨的心,被母親發自心底的控訴輕撞了一下,臂甲上傳來母親指尖的力道和細微的顫抖,他垂下眼帘,緊抿著唇,下頜線繃了起來。
他沒有反駁,也無法反駁,為了那個位置,他付出的代價,母親看得一清二楚。他對母親的憤怒與偏執,心底里其實是理解的……只是他也不想承認對父親的不滿,只能沉默的認同。
但作為親生母親,皇后又怎會不懂自己的孩子,愈發的心疼自己的孩子,也愈發恨那個讓兒子受苦的人!
她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安撫也帶著試探:「琨兒…歸根結底,要太子之位,為的便是能繼承大統,若是他再這般冥頑不靈,與其和下面那些小的爭得你死我活…」
她刻意停頓,觀察著兒子的反應,見他沒有立刻激烈反對,用更低、更模糊,卻又帶著狠意的語調繼續道:「不如走他的老路…直接,偷天換日!」
「偷天換日」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匕首,讓褚時琨遍體生寒!
隨即便是怒髮衝冠的怒極!他知道父親的來路,但這絕不是他會走的路!
「住口!您怎敢生出這等大逆不道的念頭?!」
褚時琨猛地甩開皇后的手,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整個人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氣勢!他胸膛劇烈起伏,巨大的失望和滔天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方才的母子連心!他死死盯著始終對他柔情滿懷的母親,聲音因極致的震怒而沙啞:「那是父皇!是您的夫君!是我的父親!」
「您若敢動作!休怪孩兒與你母子情斷!大義滅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