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玉隕28
來世不見
城頭之上。
數名弓弩手眼見敵方主帥竟脫離大軍、孤身闖入射程之內,幾乎是千載難逢的擒殺良機!有人按耐不住,手指微動,弓弦微響,數支利箭已離弦而出,直射向跪在城下的秦雙宇!
「住手!」果斷的喝令聲,本該接踵而來的箭雨被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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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幾支擅自射出的箭矢,大都落在空處,只一支擦著褚薇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疼痛讓她從看著女兒瀕死的巨大罪惡感中短暫抽離,抬頭看向城樓,看見兵部尚書那勝券在握的平靜之色。
兵部尚書轉頭對他身邊的黑衣人說了句什麼,而黑衣人臉上的焦躁便被安撫了。
那黑衣人她有印象,是二十年前,她與褚天明的斗將中,被秦雙宇打敗的褚天明下屬!
真真是二十年前的重演啊!所有那時的人,除了褚天明和方魁都在這裡…不!褚天明即便死了,也依然在這裡,他的意志依然主宰著一切!兵部尚書就是執行他意志的棋手之一!
她瞬間明白了!褚天明要讓秦雙宇死,但是要讓秦雙宇,符合褚天明預設的死!背負所有罪名,更要的是秦家軍失去戰意,放棄攻城!
女兒,已經不能挽救了…
可她褚薇還必須爭,為秦燾!為秦昭!搏那渺茫的「江東」生路!
一股混雜著滔天恨意、無邊絕望和最後一絲扭曲母性的力量,支撐著褚薇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猛地又握緊沾滿鮮血的長劍!
冰冷的劍柄,帶著亡魂的重量。
她沒有絲毫猶豫,眼中最後一點屬於「褚薇」的軟弱徹底冰封,只剩下長公主心繫大夏的決絕,她一步踏前,染血的劍鋒帶著破風聲,精準而冷酷地抱著女兒屍體、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秦雙宇的脖頸上!
鋒利的劍刃緊貼著秦重被塵土和血污覆蓋的皮膚,壓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罪首秦雙宇!認罪待誅!!!」褚薇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如同驚雷,炸醒了部分因慘劇而呆滯的秦家軍士兵。
他們驚恐地看著眼前這更加駭人的一幕——長公主,剛剛親手「殺」了女兒,現在又把劍架在了悲痛欲絕的將軍脖子上!
十萬秦家軍,因主帥被挾持、主母瘋狂而徹底陷入悲憤和混亂…
褚薇的劍鋒又壓緊一分,秦雙宇頸間的血痕更深,鮮血順著劍身蜿蜒流下,與他懷中秦蓁的血交融在一起,觸目驚心!
秦雙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被這冰冷的劍鋒和刺穿了麻木。但他緩緩抬起的雙眼是空洞的,看向褚薇,只是肉體的本能。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反抗,只有一片死寂的、被徹底碾碎的灰燼。
女兒的體溫正在他懷中消失,妻子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這一切,都荒謬得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退兵——!!!」褚薇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轉頭髮出了最後的、如同泣血般的命令!
她的聲音因用力過度而撕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意志:「立刻!退兵!退出十里之外!紮營等候康王示下!來日向康王殿下請罪!違令者——視同謀逆!本宮…親手斬了你們的主帥——!!!」
這聲挾主帥以令全軍的嘶吼,動搖了秦家軍尚存的戰意!
主帥被長公主用劍指著脖子,生死懸於一線!長公主剛剛才親手「處決」了郡主,證明她絕非虛言恫嚇!
十萬大軍群龍無首,攻城器械就在城下,卻被眼前這慘絕人寰的骨肉相殘和主將被擒的絕境死死釘在原地!
「將軍!」
「怎麼辦…」
恐慌、茫然、無措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軍陣中蔓延。幾個副將臉色慘白,面面相覷。攻城?長公主恐怕真會殺了將軍!不攻?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退…退吧…」一名資歷最老的副將,看著血泊中抱著女兒、被妻子用劍指著的秦雙宇,看著城頭森然的弓弩,聽著長公主那瘋狂的威脅,老淚縱橫,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退…退兵!」
「鳴金!鳴金收兵!」
「後撤!」
混亂而悲愴的命令在軍陣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進攻的激昂,而是充滿了屈辱、不甘和巨大悲痛的撤退哀鳴!
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被無形的力量強行逆轉,十萬秦家軍開始緩緩地、沉重地向後移動。攻城雲梯又遠離了城牆,衝車被遺棄在陣前,士兵們低著頭,士氣徹底崩潰,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那片刺目的血泊,跪抱著女兒屍體的秦雙宇,以及用劍架著他脖子,似乎還帶著高傲姿態挺立的褚薇。
褚薇看著大軍開始後撤,但手中的劍依舊穩穩地架在秦雙宇頸上。她微微仰起頭,冰冷的視線掃過城樓上的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微微頷首,褚薇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了一絲…
看來是合褚天明心意了…
那麼剩下的,接下來是她和秦雙宇…
就在這死寂的、只剩下秦家軍撤退餘音的戰場上,褚薇卻清晰地聽到了身邊男人那低微的、如同夢囈般的囈語:
「蓁兒…爹對不起你…爹把你忘了…爹只顧著自己…」
秦重緊緊抱著秦蓁早已失去生息的身體,布滿血污和淚痕的臉頰貼著女兒冰冷的額頭,渾濁的淚水不斷滾落,混入那片刺目的鮮紅。
他一遍又一遍地、破碎地低語著:「是爹的錯…爹早知道她冷血無情…爹卻還自以為是…以為她不會對你如何…」
「爹錯了…蓁兒…對不起…」
「忘了」「冷血無情」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褚薇的耳膜!她緊繃的神經瞬間被點燃!一股混雜著滔天恨意和無盡委屈的憤怒轟然爆發!
「秦雙宇——!!!」
褚薇猛地低下頭,劍鋒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在秦雙宇頸上劃出更深的血痕!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控訴!
「若不是你一意孤行要攻京城!若不是你被那點痴心妄想沖昏了頭腦!我又怎會出此下策?!蓁兒又怎會…又怎會…」她怒斥著,卻突然哽咽起來,幾乎說不下去,眼中湧出滾燙的淚水,吞咽著苦痛,又再次哭喊控訴,再也顧不得長公主的高傲!
「若不是你!蓁兒怎麼落到這種地步?!秦雙宇!你才是那個愚蠢的罪魁禍首!你憑什麼說我冷血無情!!」
秦雙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睛終於從女兒臉上移開,緩緩抬起,看向褚薇。那眼神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迷茫和一種被徹底擊垮的虛弱。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褚薇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只知沉溺於痛苦的模樣,心中恨意更熾!她必須撕開他這無用的悲傷,讓他看清這冰冷的現實!
「你以為打下京城就贏了嗎?!」
褚薇的聲音如同冰錐,字字誅心,「你這個莽夫!蠢貨!被你打下的京城,會變成一座無用的空城!一座死城!沒有中州產糧之地的糧餉!沒有各州各道的擁戴!沒有天下士民之心!你只有這十萬大軍!困在京城這座金絲籠里,你能穩坐幾時?!」
「褚時琨身具大義名分!手握多年經營的勢力!如今在褚天明的籌劃下,更是即將掌握往富饒江南!餘下的那些江南勢力,怕是就盼著有這麼一個機會將功贖罪!你這麼一個叛將,屆時就是褚時琨殺伐立威的最後一塊登天階!」
「來日等褚時琨空出心神,只要一封檄文,就能讓天下勤王之師四面圍困!他只要派人找到你麾下將士的家鄉父老妻兒!一個個去談!去勸!去威逼利誘!你告訴我,秦雙宇!你這十萬大軍,還能剩下多少忠心?!」
褚薇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將秦雙宇那虛幻的復仇美夢撕得粉碎:「到時候,眾叛親離!四面楚歌!就是你的下場!!!」
「就如同那不肯過江東的項羽!只有死路一條…」褚薇說著,眼神也恍惚起來,痛苦不堪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冰冷和嘲諷,「你知道嗎?思項羽,過江東…這是我今日收到的…褚天明留給我們的批命…」
褚薇突然扔掉了長劍!隔著女兒的屍體,揪起秦雙宇的衣領!以自己淚流不止的痛苦,望進丈夫已痛到麻木的空洞雙眼,仿佛被毒蛇纏繞的喉嚨發出低不可聞的嘶鳴:「褚天明早就定下了你我的結局…就算他死了,我們鬥不過他的!若不是知道鬥不過,二十年前我又怎會放棄稱帝的野心?」
淚水模糊了的視線看向安靜窩在父親懷中的女兒,褚薇終於壓不住的肝腸寸斷,伴隨著二十年前的冷血抉擇一同吞噬著她的靈魂:「當年若不是為了初懷腹中的燾兒,我怎會目送外公北伐?我怎會給母后奉上白綾?又怎會親手,餵我那天真無知的太子弟弟餵下毒藥……」
「我們沒得選,要麼是一起死…要麼,就狠下心,也許還能有人苟活…」
秦雙宇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下去,緊緊抱著女兒的手臂也無意識地鬆開了些。褚薇的話,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僅存的復仇執念和瘋狂徹底澆滅。他看到了那絕望的未來——困守孤城,軍心離散,內外交困,最終被碾碎…就像褚薇說的…
可他還是無法承受,無法理解,低靡得快要聽不見的喃喃質問:「蓁兒…為什麼是被割捨的那個…她也是你的骨肉啊…朝夕相伴了你十七年!」
秦重終於溢出淚的空洞雙眼看向褚薇,帶著對偏心的控訴,悲聲道:「你怎麼能狠得下心?選擇保全都還未滿歲的秦昭?割捨最愛戴敬仰你的蓁兒?!」
褚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揪著秦雙宇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丈夫那雙空洞眼中流露出的悲憤控訴,像一面最殘酷的鏡子,瞬間映照出她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正視的深淵!
…秦燾是她第一個孩子,她在二十年前那場血腥清算中,發現腹中懷有骨肉,令她萌生出無論如何也要苟且偷生的想法!那是她苟活下來、忍受煎熬的執念!她對秦燾的偏愛,似乎可以用「第一個孩子」和「特殊意義」來粉飾。
可秦昭呢?才幾個月大的嬰兒!就比她十月懷胎的親女兒還重要?為什麼她會選擇犧牲乖巧聽話的女兒蓁兒,去搏那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孫子秦昭的生機?!
難道,僅僅因為…他是個男孩?!
「咳咳咳…」褚薇劇烈的咳嗽震顫起來,一時狼狽得無法呼吸!
甩開婢女默默遞上前的帕子,褚薇猛地想起,自己年輕時,曾如何不甘、如何憤恨!僅僅因為自己是女子,即便是居長居嫡也不是太子!她曾懷揣無上野心,要以女子之身坐上那至高之位!
可如今卻發現!她褚薇,自己就是這套權力秩序的維護者!她是曾經束縛自己的那個人!
「蓁兒…對不起…是娘偏心…」褚薇顫抖的雙手捧起女兒冰冷的臉頰,指尖卻不敢觸碰那猙獰的傷口。
巨大的悔恨與自我厭棄如同毒藤纏繞心臟,讓她窒息。她猛地撲倒在秦蓁身上,用盡全身力氣擁抱那具已無生息的軀體,徒勞地想要將最後一絲體溫渡過去…
「蓁兒…我的蓁兒啊…」撕心裂肺的慟哭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是遲來的、卻已無濟於事的悲鳴。
秦重依舊像行屍走肉般,抱著女兒冷透了的身軀,對褚薇痛徹心扉的懺悔也沒有反應,空洞的眼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燼,等待他已不在意的結局。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褚薇支撐著從女兒身上爬起,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原。她彎腰,再次撿起那柄浸透至親鮮血的長劍。劍身冰冷沉重,如同她此刻的靈魂。
雙手捧舉,將那柄染血的長劍,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托到秦雙宇眼前。
「夫君,你我都對不住蓁兒…」
褚薇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我們一起…下去陪她吧…給她贖罪…」
秦雙宇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終於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和徹底的疏離。
他看著褚薇,又仿佛透過她看向虛無,乾裂的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字:「我不願與你結為夫妻…」
「亦不想…再遇見你…」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褚薇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痛嗎?痛徹骨髓…但更多的,是一種罪行受懲的,解脫。
「好…」褚薇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夫妻情斷,來世不見…無妨。」
說著,她目光卻越過秦重,投向那緩緩退去的秦家軍,投向京城巍峨的城牆,投向冥冥之中注視一切的褚天明意志。
「蓁兒已死…」褚薇的視線落回秦重那毫無生氣的臉上,帶著最後的、冰冷的期盼:「褚時琨有幾分仁慈,你我若自戕於此,以死謝罪…也許能換來燾兒、昭兒…還有秦家軍十萬將士…的一條活路…」
秦重的目光垂落,重新聚焦在懷中女兒蒼白的小臉上。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女兒揉進自己冰冷的骨血里。
最後,他的聲音低靡得如同嘆息,帶著徹底的無力:「你想怎麼樣…便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