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玉隕(完)天下為棋
城樓之上,一雙雙視線如同鷹隼般,牢牢監視著,城門下那場悲劇起承轉合。
當兵部尚書看到褚薇拾起長劍,步履踉蹌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走向秦雙宇身後時,他身邊沉默的黑衣人身體驟然繃緊!一股幾乎化為實質的暴戾殺意瞬間瀰漫開來!
身體微微前傾,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高高的城牆上飛撲而下!
兵部尚書當即扯住黑衣人的手腕!斥聲道:「不要干預!」
「她…她要動手了!讓我下去!主子說過,秦雙宇的命可以留給我殺!」天一的聲音壓抑著極致的焦躁和不甘,如同即將掙脫牢籠的凶獸。
「天一!你要違背主子遺命嗎?!」兵部尚書的聲音不高,但充滿胸有成竹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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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天一不甘的站在原地…主子的褚天明遺命…這是他賴以為生的鐵律!他掙扎的力道瞬間消散,即便天一再用力些就能輕易掙開約束,只是身體依舊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喉間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兵部尚書見他駐足,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扣住他手腕的手並未鬆開,聲音低沉地剖析著現狀,以徹底安撫:「主子是說過,秦雙宇的命,『可以』留給你殺。」
他刻意加重了「可以」二字,接著說:「但『可以』不是『一定』!長公主褚薇親自動手,弒夫絕情!這才是主子最樂見的結果!」
兵部尚書的目光掃向城下,那裡,褚薇的長劍已抵在了秦雙宇任由施為的後心,兵部尚書的聲音帶著知曉原由的冷酷:「唯有如此,秦家軍的怨恨、天下人的非議,才會盡數歸於褚薇這個『毒婦』身上!她早有前科,如今親手殺了女兒,殺了丈夫也難被懷疑!」
「所有的罪孽和仇恨,都由她一人背負!無人會將這筆血債,算到康王殿下、算到朝廷頭上!而她是秦雙宇的妻子,她的孩子也都是秦雙宇的骨肉,那這場生死,就只能就此了草草了結!這才主子要的結局,損失極小,卻乾淨利落,再無後患!」
天一眼中的不甘怒火,在兵部尚書冰冷的剖析下,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逐漸黯淡。
他只靜靜盯著城下,看著那個他日夜渴望手刃的秦雙宇,被輕飄飄的一劍終結了,秦雙宇怎能保留著戰無敗績的讚譽死去?——被三皇子戰勝的不算…那是主子的孩子,主子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而他被主子賜名天一!他才該是世上武功最強的!可他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秦雙宇削去了發冠!主子說了,這可是奇恥大辱!
可是,發冠便是主子賜予的…而主子不希望他干擾這最妙的結局…
「呃…」天一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悶哼,惡狠狠地看著秦雙宇的鮮血噴涌,向前傾去,卻因著女兒還在他懷裡,不能伏地,寬闊背脊拱著,成了一片小小的穹頂…
自己苦練二十年、日夜渴望親手施加於仇敵身上的致命一擊,就一個甚至劍都拿不穩的女人,以一種近乎「憐憫」的方式完成了。
兵部尚書緩緩鬆開了扣住天一的手腕,無聲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知道,這是天一唯一自主想做的事,然而去被剝奪了,只是,天一自己都未必能感受到其中的殘酷。
天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他看著城下,長公主在刺出那一劍後,便拿起長劍架上自己的脖子,靜靜注視著已無聲息的父女許久,長劍抽動…
天一眼中燃燒了二十年的火焰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被命運戲弄後的茫然與空洞。他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片血泊,目光投向某個方向,仿佛層層建築,落在了那座冰冷的帝陵之上。
「那我…」他低聲嘟囔著細不可聞的話「…就該去…護衛主子了…」
護衛那個已經長眠地下、將他復仇之念也一同帶入墳墓的主子——褚天明。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歸宿。
「天一!」兵部尚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命,從來就不由自己做主,主子對你還有安排。」
天一再次露出不甘之色,但轉回身,詢問的眼神看向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迎著他的目光,清晰陳述:「待康王殿下凱旋入京,你須向殿下請罪!言明你奉先帝遺命,潛伏於開封路邊,假意襲殺,阻擾歸位營造假死局面,殿下會明白主子的良苦用心的…而之後,你的一切都要交給新主…是生是死,是賞是罰…都是天命!」
天一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不想要新主子…但沉默了許久,但最終,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這是主子的命令。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主子賜予的,主子的意願永遠是第一位,若他的本心與之違背,更應當對主子絕對的服從…
城樓上,眾人再次望向城下,那片逐漸被陰影籠罩的血色戰場,眼神已無波瀾。
先皇的棋局,落下了重重一子,但不是最後一子。兵部尚書也不知道最後一子在何處,他只知道,主子算無遺策,要做的事也永遠都是對的。
寒風掠過,十萬秦家軍在無言的悲慟與茫然中,退到了幾里之外,緩緩退向遠方。
「開城門,將長公主、威宇及長寧的屍身斂了。」
「飛鴿將現狀稟告給康王殿下,由他來定奪。」
「對了,立刻快馬傳書給鎮遠大將軍,危急已解,可在中程伺機而動,不必現身京城…」
皇權交替下,所有人都是棋子,都將按照天子的意志,走向各自的命運,直至新帝掌握住大權,成為新的,主宰。
…
隔著浩渺江河,江南的金陵城已不復往日的奢靡喧囂。
康王褚時琨坐鎮行宮,案牘堆積如山。
周丞相、賢貴妃、褚時琪這三大元兇已死,但留下的,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局面。
「參與」、「牽連」、「依附」…這些字眼在無數奏報中反覆出現。
褚時琨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若真要按律法清算,與周家及其黨羽有千絲萬縷聯繫的世家、鄉紳、地主、乃至被裹挾的平民奴僕,何止百萬?整個江南怕是要屍骸遍地…
不能…也無需如此。褚時琨暗自考量。
他深知,在金陵城掀起的這場風暴,是占據了「清算弒君逆賊」的大義名分,更巧妙地借用了被壓迫百姓積蓄已久的怒火,才得以雷霆之勢摧毀了這些世家在金陵的莊園、家業。
但江南不只有金陵,狡兔三窟,那些大族的家業遍布南方地區,若是全部趕盡殺絕,只怕會引起對抗,狗急跳牆,江南乃至整個大夏,都陷入無休止的紛亂…
侍從將一份匯總的清單呈上。
饒是褚時琨早有心理準備,瞳孔也不由得驟然收縮!驚心怵目!
黃金、白銀數以億兩計!
珠寶玉器、古玩字畫、珍稀藥材…堆積如山!
然而,這些令人頭暈目眩的財富死物,在褚時琨眼中,遠不及另一份清單帶來的寒意——那是查抄出的無數地契、房契、鹽引、茶引、礦股、漕運份額…
這些黑白的紙張,勾勒出的卻是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巨網!它幾乎籠罩了整個江南,其貪婪的觸角甚至已探向更遠的地方!
織造、茶葉、絲綢、瓷器…這些富庶江南的象徵,早已被他們掌控;更可怕的是,連關乎國本的鹽、鐵命脈,竟也被這些盤根錯節的江南巨族染指、從中吸血!他們早已不再是簡單的富戶豪紳,而是寄生在大夏帝國軀體上、瘋狂吸食著民脂民膏的龐大蠹蟲!通過世代聯姻、利益捆綁,他們壟斷貿易,操控市價,甚至將影響力滲透至漕運命脈與賦稅根基!
而金陵,是這張網羅天下利益巨網的核心樞紐!甚至可以說是這些世家的都城!
「國之蠹蟲!民之巨害!」
褚時琨胸中怒意翻騰,一拳狠狠砸在案上,震得筆硯跳動!若放任這些蠹蟲繼續膨脹,大夏的根基終有一日會被他們蛀空!直至轟然倒塌!
怒火如同岩漿在胸中灼燒,幾乎要噴薄而出!然而,就在這憤怒的頂點,褚時琨的思緒卻陡然一頓,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
褚時琪身後,是如今號稱「江南第一大家」的周家。毒害父皇的弒君大罪,褚時琪嚴格說來只是包庇縱容的從犯,真正的元兇首惡,是周丞相和他的女兒賢貴妃!
可是,如果褚時琪沒有鬼迷心竅地移都江南,沒有將勢力核心都帶到金陵這個巨網中心…
那麼,即便追究周家的弒君之罪,即便誅其九族!其牽連範圍也絕不可能達到如今這般深廣的程度!
他褚時琨,也不能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張深埋於江南膏腴之地下的、幾乎與國同朽的恐怖利益大網!
一切都太順暢了…順暢得詭異!
從父皇的「意外」駕崩開始,褚時琪的篡位、移都,周家連帶著其他的世家一同膨脹暴露,直至沾染帝王之血的利劍落下!這些鼠輩避無可避,只能惶惶不可終日的等待自己的命運!
這環環相扣、步步緊逼的天下劇變,真是什麼天意巧合?
這就像是…是如同江河之水被精確導引著,沿著早已挖掘好的溝渠奔涌而下,最終匯聚於此,形成這驚濤駭浪般的局面!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褚時琨!
他仿佛看到了一雙無形的大手,在父皇「猝然崩逝」的帷幕之後,冷靜地撥動著天下棋局!而這雙手股翻雲覆雨、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視為棋子…這雙手,很可能,就是他那位已長眠於帝陵之中的父皇——褚天明!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就在他心潮起伏,為這觸目驚心的江南積弊殫精竭慮,思考如何刮骨療毒又不至於讓江南徹底癱瘓時,一份來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報,被悄然呈至案頭。
褚時琨展開密報,目光掃過。上面詳細描述了京城門外那場慘絕人寰的骨肉相殘:長公主褚薇以親女相逼,逼威宇退兵,這場對峙,以長公主親手殺女、弒夫終結…除了他們一家三口,沒有任何人的損失…
好像十萬大軍的兵臨城下,只是刮過了一陣微風…
起初是震驚,隨即是巨大的荒謬感!褚薇…那個尊貴而高傲的皇姑姑,竟會走到這一步?
但很快,一種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同樣以最小的代價除掉隱患!這一切也太順暢了,太巧合了!從父皇突然駕崩,褚時環被褚時琪追殺,到與同樣心懷野心的秦雙宇攪在一起…
褚時琨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煙雨朦朧的江南。他仿佛看到了父皇那雙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瑞鳳眼,正透過時空,靜靜地注視著他。
他終於確信了,一切都是有籌劃的…
「父皇…」褚時琨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前所未有的敬畏,以及心痛緬懷,恐怕,就連父皇的自己的死,也是為了天下棋局的犧牲…
震撼之後,是巨大的受教與沉重的擔當。
他明白,自己繼承的不僅是一個皇位,更是一個被父皇精心布局、清掃過障礙,但還有無數複雜難題有待他接替解決的,大夏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再次將身心投於永遠不會終結,也不能終結的天下棋局。
行宮的一角,清幽但守衛森嚴的院落。
秦燾面色憔悴,眼神黯淡,早已沒了當初護衛褚時環離京時的意氣風發。這些日子,他聽聞了江南的劇變,周家覆滅,也隱約知道自家大軍兵臨京城的消息,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門被推開,褚時琨走了進來,侍從留在門外。
「表哥…」秦燾抬頭輕喚了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他沒有起身行禮,只是靜靜地仰視著來人。
褚時琨沒有廢話,直接將那份詳細記錄了京城門外慘劇的密報遞了過去。
秦燾疑惑地接過,展開。起初是茫然,隨即瞳孔猛然收縮!拿著紙張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不…不可能…娘…娘怎麼會…蓁兒…蓁兒!!!」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褚時琨,聲音嘶啞破裂,「這是假的!對不對?!是表哥你在騙我?!你想故意嚇我是嗎?!」
褚時琨面無表情,眼神中有一絲秦燾分辨不出的憐憫:「本王,無需騙你。這是京城守將親眼所見,飛鴿送來的實報。秦家,只余你的妻,你的幼子秦昭。」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秦燾心上!他踉蹌後退,撞在桌角,密報脫手飄落。他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嗚咽,身體沿著牆壁滑落在地。
「為什麼…為什麼啊…娘…蓁兒…爹…」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依然感到荒誕和難以置信,但失去至親的巨大痛苦和無盡的自責也已將他淹沒:「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想離開京城…如果我沒有去西南找爹…如果我不曾勸父親報仇…如果…」
所有歷經的事情,都成了秦燾的悔恨,一路走來,如果他做出了某些與現在不同的選擇!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噩耗發生!
如果,他將侄兒還活著的消息告訴父親,是不是,父親不會被仇恨蒙蔽,不會一意孤行的奔赴黃泉?至少,不會在最後一刻,是萬念俱灰…
褚時琨靜靜地聽著秦燾在悔恨的深淵中囈語,那些關於「如果」的假設,如同破碎的泡沫,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向不久前收到的另一份「懺悔」——褚時環那封字斟句酌的贖罪信。信中極盡謙卑,將一切罪責都巧妙地推卸給了秦燾父子,仿佛他自己只是一片無辜的落葉,被秦家洶湧的野心洪流裹挾而行…
目光從秦燾痛苦蜷縮的身影上移開,投向窗外江南迷濛的煙雨。一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在褚時琨心中浮現:
「他看清真偽之別,但真偽不重要了。」
秦燾沉溺於「如果」的苦海,是真切的悔恨,卻也再無用處。
褚時環塗抹著「無辜」的油彩,是虛偽的推諉,其心可誅。
褚時琨心中最後一絲因血脈而產生影響的模糊地帶,徹底消散。
不再看地上那沉浸在痛苦幻夢中的秦燾,褚時琨轉身大步離去。
沉重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無盡的悔恨與泣血的「如果」,連同江南的煙雨,一同隔絕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