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放火燒宮


  連日的死亡陰霾終於被漠北的風驅散,只留下若有似無的痕跡。

  第七日清晨,當第一縷帶著暖意的陽光穿透薄霧,照進醫帳時,柳如思才終於從最後一例手術中脫身。她眼中布滿了血絲,神情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清明。

  將整理、掃尾的工作留給已經熟練的夏蓮後,柳如思簡單清理了一下自己。她揉著酸澀的脖頸,剛想活動活動僵硬的四肢,打算去好好休息一下。

  正要離開醫營,卻見方秋迎面而來。英氣的少女眉頭微蹙,一手下意識地按著胸口:「如思,你現在忙嗎?能不能幫我看一下?」她身為女子,這不適的部位又如此尷尬……好在軍中有柳如思在,她才有處可醫。方秋已經忍耐了好些天——畢竟前些天有那麼多重傷垂死的將士等著柳如思搶救,她這點情況相比之下,實在算不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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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思立刻打起精神,帶方秋到空著的診療帳篷里,示意她坐下,手指熟練地搭上她的腕脈。就如李春甫等醫者在柳如思的引導和實踐下,對外傷急救掌握更深一樣,柳如思的望聞問切水平,也在師父李春甫的悉心指導下突飛猛進。只要不是罕見的疑難雜症,她大抵都能把握。

  觀察了方秋的面色、舌苔,又仔細摸了脈象,柳如思詢問道:「你最近是不是有突然用力過猛的動作?」

  「有!那天為了把康王殿下拉上馬,我使了極大的勁兒!就是自那日開始,我就感覺有些胸悶!」方秋激動不已,柳如思真是神了,竟能把原因都看出來!

  柳如思診脈的手指一頓,驚訝地抬眼看向她!竟是親身在萬軍之中將康王救回?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眼前的少女,幾個月前還在為女扮男裝混入軍營而忐忑不安,發現父親暗中派遣女暗衛保護自己時更是迷茫無措。是柳如思的耐心引導,才讓她重新找到方向——努力成為青史留名的女將軍。

  這對方秋而言固然是件好事,但柳如思心底亦有其盤算——若方秋真能立下赫赫戰功,成為女將軍,待日後回京,朝堂之上,一文一武兩位女子相互扶持,她的壓力便能大大減輕!

  只是,從底層士卒起步,到登上將軍之位,這目標需要何等驚人的功績?將軍之前再加一個「女」字,所需付出的努力恐怕更要翻倍!柳如思曾不清楚究竟要做到何種程度才夠,甚至覺得希望渺茫,不過是信手栽花,想著無論成與不成,至少能讓方秋活得痛快肆意。

  而此刻,有了成功營救康王這一蓋世奇功,那希望的曙光已真切地照進了現實,不再渺茫!

  ……

  醫營最緊張忙碌、生死時速的高峰期已然過去。

  雖然傷員依舊眾多,但最兇險的手術和搶救都已結束,營地里的氣氛不再緊繃得令人窒息。

  柳如思終於能稍微喘口氣,開始進行例行的查房。

  她腳步沉穩地穿梭在傷員帳篷間,仔細查看每個人的傷口恢復情況,調整用藥,輕聲詢問感受——同時拿著自製的紙卷鉛筆補上病歷。這些記錄不僅是寶貴的醫學資料,也將是她未來履歷的堅實基石。

  最後,她走向營地中心區域,那座守衛最為森嚴、也最為寬敞的帳篷——康王褚時琨的居所。

  門外的康王親兵早已認得這位救回他們主子的女軍醫柳夫人,當即點頭行禮,安靜放行。主子還虛弱,需要靜養。至於擔心柳大夫對殿下不利?且不說裡頭還有僕役,若她真有害人之心,當初又何必冒天大的風險拼死相救?

  帳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一絲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康王半倚在特製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但那雙清秀的眼眸已睜開,雖然帶著病後的虛弱,卻恢復了清明和屬於上位者的沉穩。

  他身上的傷口被潔白的紗布層層包裹,其中幾處滲出淡淡的血色,無聲訴說著那場生死搏殺的慘烈。

  「有發燒嗎?」柳如思走到榻邊,如同檢查每一位傷員一樣,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探探他的額溫——這是當下檢查發熱最直接的方式。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額前皮膚的瞬間,康王褚時琨的頭微微向內側一偏,動作雖輕,卻異常堅決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柳如思的手懸在半空,微微一怔。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上位者口吻的聲音響起:「柳大夫……你與三皇弟關係匪淺,便不該與其他男子有肌膚之親。」他的語氣溫和而平靜,仿佛在陳述一條天經地義的規矩。

  柳如思緩緩收回手,眸底掠過一絲詫異。這位走到哪兒都隨身帶著美人的風流王爺(只是來打仗才沒帶),內里竟如此……古板?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語氣同樣溫和,甚至帶著醫者特有的安撫感,但話語卻像裹著軟綢的針尖:「康王殿下此言差矣。在醫者眼中,病患不分尊卑,亦無男女之別。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被紗布覆蓋的胸膛上,「若論『肌膚之親』,何止是肌膚?當日為救殿下性命,我的手指可是探入血肉深處,碰觸到血脈了……這般『血肉之親』都經歷了,如今只是碰觸一下額頭,還要避嫌麼?」

  她這番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救他時的兇險與深入,暗示其救命之恩,又清晰無誤地表達了「醫患關係」超越世俗禮法的純粹認知。溫和的表象下,是毫不退讓的鋒芒。

  康王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地「頂撞」,更被「手指探入血肉」這般直觀的描述噎了一下。他清秀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柳如思那張平靜溫和、帶著淡笑的臉龐,一時竟愣怔住了。

  帳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就在這時,帳簾被無聲地掀開一角。處理完緊急軍務、風塵僕僕趕來的端王褚時鈺,恰好聽到了柳如思那句含槍帶棒的反擊,以及帳內陡然沉默下來的氣氛。

  褚時鈺腳步一頓,高大的身影隱在帳簾內側的陰影里,屏息凝神,靜待著帳內的對話繼續。

  康王沉默片刻,似乎消化了柳如思的話,但眉頭並未舒展,反而透出更深的疑惑。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卻清晰無比:「褚時鈺性格霸道蠻橫,獨占之心尤重。他既視你為……重要之人,即便是治病救人,也不至於能容你與其他男子這般『親近』。」他特意在「親近」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顯然依舊認為柳如思的行為逾越了某種界限。

  陰影中的褚時鈺不禁眉頭一擰——褚時琨這是在挑撥離間?!他強按捺住直接衝進去打斷的衝動,他想知道,如思會作何回答?

  柳如思秀眉微蹙,再次認真地糾正:「殿下,無論男女老少、尊卑貴賤,在死亡面前都是一樣的脆弱。換句話說,在醫者眼中,那些世俗之見,都不值一提。」語氣雖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說完,她仍可看出康王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不理解」,心中瞭然。要改變一個浸淫在封建禮教中數十年的皇子根深蒂固的觀念,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做到的?

  而柳如思也並非純粹的理想主義者,無意強行扭轉他人的想法。她輕輕嘆了口氣,轉移話題問道:「康王殿下因何覺得端王殿下霸道專橫?……霸道或許有之,但『蠻橫』一詞,似乎有些言重了。若合情合理,端王殿下亦是能體諒理解的。」

  康王聞言,不禁挑了下眉,虛弱地輕笑一聲:「呵……是只在你跟前通情達理吧?若說褚時鈺的本色,『霸道蠻橫』一詞都嫌輕了,『蠻不講理』……也略差一籌。」

  他那清秀卻蒼白的臉上,雙眸有些失神,似乎在搜腸刮肚,想找一個更貼切的詞來形容褚時鈺那過分的霸道。

  柳如思一時無言。她先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康王的病容和狀態,確認他精神尚可,便在康王走神之際,迅速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還好,體溫正常。

  額上溫涼的觸感讓康王瞬間回神,他下意識地皺起眉頭,但想到柳如思方才關於「血肉之親」的言論,到嘴邊的呵斥又咽了回去。他無奈地瞥了柳如思一眼,順著之前的話說道:「本王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詮釋褚時鈺的性子……不如,給柳大夫說個事例吧。」

  柳如思見康王沒有斥責,便接著進行她的工作。她一邊開始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身上染血的紗布,一邊做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應道:「康王殿下說說?我還真未曾聽人仔細說過端王殿下的事呢!」

  「嗯,」褚時琨虛弱的面孔上,神情又飄忽了些,一邊回憶,一邊開始講述:「本王給你講一件他幼時在宮中的舊事吧。那是隆冬時節,天氣酷寒。某一日,內務府的柴炭司燃起大火,宮人紛紛提著水桶要救火,卻被褚時鈺蠻橫阻撓,站在路中央厲聲喝罵:『連炭都分不清,還要什麼柴炭司?不如一把火燒了!』……他親口承認,那火就是他在柴炭司放的……」

  柳如思解開紗布時不免有碰觸到,聽見康王停頓,抬眼看去,只見康王正皺眉看著她,似乎想要打斷她解開紗布的動作——顯然,胸口比額頭更是需要避免「男女之嫌」的部位。

  柳如思當即以捧場提問的形式把重點拉回講故事上:「那時端王殿下多大年紀呀?」她語氣自然,仿佛只是被故事吸引。

  褚時琨看著柳如思專注換藥卻不忘提問的樣子,有些啞然失笑。眼前這位女醫看似圓滑,實則骨子裡無比固執,認定的事便要做到底,就像此刻非要給他換藥一般……他索性也懶得再費力氣,去糾正那在經歷了「血肉之親」之後,顯得無比矯情的「避嫌」了。

  心緒回到故事上,褚時琨停頓了一下,才回答柳如思的問題:「那時本王將滿十五……褚時鈺應當是十一歲……他差不多是那一兩年開始展露霸道蠻橫的心性的。」

  他語氣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篤定:「不過是柴炭司這事,才讓所有人都見識到,他到底能蠻橫到何等地步罷了。」

  柳如思小心地剝離著粘連的紗布,動作輕柔卻堅定,心中卻是一片默然。

  褚時鈺早跟她說過些小時的事情——雖然在他的敘述里,自己可憐至極,飽受欺凌,完全沒提他那些激烈反抗的事跡。

  她記得他說過,九歲時,他生母被告發私通御林軍副統領,若非他生就一雙與父皇一模一樣的瑞鳳眼,恐怕連命都難保,但也自此處境艱難,備受冷落欺凌。康王應當是知道這些緣由的,但此刻講述起來,卻完全不在意褚時鈺蠻橫背後的根源,只聚焦於他那些驚世駭俗的叛逆行為本身……

  柳如思垂眸不語,專注手下換藥的動作,聽康王繼續講述。

  「那時雖說是他一人阻攔救火,並未真能擋住所有宮人,但柴炭司里堆滿了柴炭,那可是真正的乾柴烈火!」褚時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大火燒紅了皇宮的一角,若非宮人發現、救火都還算及時,怕是要燒掉大片宮室!即便如此,也燒毀了半個內務府的庫房區域!」

  「褚時鈺犯下如此滔天大禍!引得父皇親自管教!」

  褚時琨的語氣中的怒意都透露出來:「用蘸了鹽水的蟒鞭,執行百鞭家法!」

  在他的講述中,父皇的管教只是一筆帶過,重點仍是褚時鈺的桀驁不馴:「可你猜怎麼著?他竟敢跳起來,要去搶奪父皇手裡的鞭子!甚至膽大包天與父皇拉扯了起來!」

  「咳咳…」似乎過於激烈的講述牽扯到了傷勢,褚時琨輕咳起來。

  「慢些說,不急!」柳如思連忙給康王順著點氣,就怕他咳嗽把傷口崩了!萬一康王死於「講故事」牽連到她,她絕對死不瞑目!

  褚時琨漸漸平息下來,似乎覺得荒謬的故事很值得回憶,又接著講述:「不過褚時鈺那時才十一歲,即便父皇嚴令不許旁人上前幫忙,又豈是父皇的對手?輕易便被制伏。最終,那百鞭還是結結實實挨了個夠。」

  他頓了頓,補充道:「事後,父皇又以衝撞君父之罪,罰他在太廟跪了整整七日。」

  柳如思聽著,手下清理傷口的動作依舊平穩,心中卻如同壓了塊石頭。她想像著那個瘦弱的少年在寒冬中跪在冰冷的地上,背後是皮開肉綻的鞭傷……然而,康王接下來的話,讓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然而,更令人瞠目結舌的叛逆事出現了。」康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冷意,「褚時鈺他……居然偷吃了供奉給列祖列宗的貢品!」

  柳如思猛地抬眼看向康王,眼中難掩震驚——這簡直是在挑戰皇權與宗法的雙重底線!

  「父皇聞訊震怒,親自到太廟訓斥。」褚時琨看著柳如思的反應,繼續道,「你猜褚時鈺是如何狡辯的?」

  他模仿著記憶中那帶著少年倔強的聲音,卻又透著一股冰冷的譏誚:「他說:『褚家先祖自然會護佑褚家子孫。我既是褚家子孫,餓得眼前發黑之際,吃幾個先祖的貢品,先祖難道會不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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