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可缺過炭火?


  少年皇子往日的一角故事結束,帳內一時寂靜,只有藥膏在竹片上刮過的細微聲響。

  柳如思沉默地為康王塗上新藥,指尖微微發涼,十一歲的褚時鈺啊……放火燒宮,奪鞭抗父,偷食貢品……每一樁都足以致命。

  褚時鈺能在這樣的險境中活下來,其心智之堅韌、性情之偏激,已遠非常人所能想像。康王講述的重點是他的「蠻橫」與「叛逆」,但柳如思感受到的,卻是那滔天恨意與求生意志交織下,玉石俱焚般的瘋狂。

  她系好最後一層乾淨的紗布,動作依舊利落,心卻沉甸甸的。康王的故事,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出了褚時鈺性格深處那被權力傾軋扭曲過的、充滿毀滅性的利爪。這利爪在她面前被刻意收斂、打磨,但從未消失。

  她沒有對褚時鈺幼時的作為做任何直接的評判,只是抬起眼,換上充滿疑惑的目光地看向康王,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康王殿下,那年隆冬,皇宮裡……是真的缺柴炭嗎?」

  不等康王回答,她就頓了頓般,補充問:「那時殿下您……缺不缺?」

  褚時琨被她問得微微一怔。他那時只是被褚時鈺的叛逆行徑和駭人作為震驚了,未曾細想過當時炭火是否真的短缺?他下意識地回憶,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分辨記憶中的細節,最終只是含糊道:「……內務府自有規制,本王自然是有份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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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避開了直接回答「缺不缺」的問題,顯然,他作為皇后的親子,嫡長嫡出的大皇子,即便未被立太子,也不至於會缺他的炭火衣食…

  而且,他那時十五歲,正面臨著即將出宮立府的窘境——若是立為太子,就會住進前朝東側的東宮,不需要出宮立府…他何來心思在意別人的事,若不是褚時鈺做的事過於驚世駭俗,他甚至想不起,還有這麼一個皇弟…

  柳如思看著他無言以對的神情,心中瞭然。她不再追問,轉而開始整理藥箱,一邊用乾淨的布巾擦拭著指尖殘留的藥膏,一邊以一種恍惚慶幸的姿態,說起了自己的經歷。

  「還好我之前都在南方,冬天不算太冷……不過對我這種身體底子不算強健的人來說,也夠難熬了……真不知道,要是在北方缺柴缺炭,該要怎麼過活?」

  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回憶的悠遠:「特別是秦皓他爹不在了…冬日夜裡,即便我與孩子一起睡,腳也涼得像冰塊,怎麼也捂不熱,更怕孩子跟著受凍著了涼。」

  她的話語平淡,卻勾勒出一幅孤寂清冷的冬夜圖景。褚時琨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時我也試過燒炭盆,只是家境平常,買不了什麼好的炭,而差的炭……」柳如思蹙眉皺鼻,仿佛聞到了那時的濃郁味兒:「差的炭燒起來都是煙!門窗緊閉吧,熏得人眼淚直流,頭昏腦漲!開窗透氣吧,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熱氣,眨眼就散了!」

  她抬眼看向褚時琨,目光清澈:「殿下,您聞過那種劣質柴炭燒出來的濃煙嗎?真是又嗆又辣,鑽到肺里,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褚時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開視線。他養尊處優,用的從來都是無煙的上等銀絲炭,何曾體會過那種劣質炭煙的滋味?他只能想像,那必定是極不好受的。他下意識地也皺了皺鼻子,仿佛空氣中真的飄來了那股嗆人的煙味。

  「我那時候就覺得,好像要在『被熏死』和『被凍死』之間,選一個似的…」

  柳如思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不過,我都沒選。」

  褚時琨的注意力被拉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看向她,他知道眼前的女人不是單純的講個故事,但不明白她到底想表達什麼?何不食肉糜?

  將布巾疊好放回藥箱,今日在傷員康王這邊的醫療工作完成了……柳如思眼神冷漠微斂,甚至語氣驕傲了起來:「我砌了土炕……殿下知道什麼是炕嗎?」

  她又是不問自答:「炕一般是北方百姓才用的,底下是煙道,外面燒柴火,煙火順著炕道走,把整個炕面都烘得熱熱的,再大的煙也熏不到屋裡頭。只要柴火燒得足,屋子裡一樣能暖起來,人睡在上面,從頭到腳都是暖和的,自然也就不怕凍了。」

  褚時琨不禁微怒,他自然聽得懂,這個女人是在諷刺他不知人間疾苦,更是在影射他對褚時鈺當年的困境漠不關心!他壓下心頭不快,維持著皇子的風度,語氣帶著一絲刻意讚揚的冷淡:「柳大夫倒是會想辦法,懂得創造改變現狀,而不是像某人,乾脆把家燒個通透,讓所有人陪他一起受凍。」

  柳如思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刺,平靜回應:「那是自然。那時就只有我和孩子,什麼事都能我來做主。」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深刻的感慨:「還好是家裡還有我在,否則秦皓年紀那般小……唉,人年幼時,最是需要父母家庭的呵護了。」

  康王見她依然避重就輕,甚至暗指父皇未盡到責任,心中那點薄怒再難壓抑,不再拐彎抹角,直點主題,聲音也冷了下來:「柳大夫是想說褚時鈺事出有因,狂妄作為只因太艱苦?」

  「可即便再難再苦,就能放火嗎?褚時鈺能得到什麼?受凍?罰跪?挨鞭子?!而那場大火燒了皇宮所有的余炭,還有其他許多庫藏,使大夏皇宮損失巨大!父皇打他百鞭都是輕了!」他的質問帶著上位者的威嚴,點明批駁柳如思的看法離經叛道:「柳大夫,難道覺得放火是對?」

  柳如思反而輕輕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卻有一種看透世事般的複雜與悲憫。「我不知那時具體是個什麼狀況,也無意評判對錯。」

  她看著康王,目光清澈而深邃:「我只知道,人在困境之中,自會拼命尋找出路……而當瀕臨絕境之時,眼前若有一條路似乎能通,恐怕是顧不得多想,也顧不得在意這條路是正是邪,是通途還是深淵,就一頭扎進去了……」

  「呵……」康王不禁冷笑,語帶諷刺:「不論對錯,只憐處境,看來柳大夫對褚時鈺用情至深,本王提醒其生性蠻橫,是多此一舉了……」

  話音未落,沉重的腳步聲逼近!

  在門內陰影處「偷聽」已久的端王褚時鈺,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兩人眼前,玄色勁裝裹挾著未散的寒意。

  他臉色陰沉如鐵,那雙銳利的瑞鳳眼寒光凜冽,仿佛淬了萬年玄冰。然而,當目光觸及柳如思時,冰封的眼底驟然裂開一絲縫隙,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帳內的對話他聽得真切,柳如思那溫和言語下為他辯駁的鋒銳,特別是那番關於「絕境求生之路」的言論,如同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狠狠撞進他那顆早已被「凍瘡」覆蓋得麻木的心。

  但這暖意轉瞬即逝,當他視線重新鎖定榻上的康王時,眼底醞釀的風暴幾乎要破閘而出,沉寂多年的冰冷怨恨翻湧。

  「倒是不知,」褚時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刺褚時琨,「皇兄何時竟精於此等挑撥離間之術?!」

  褚時琨雖重傷未愈,身為皇子之長的尊嚴卻不容輕侮。他強撐著挺直脊背,毫不退縮地迎上那充滿恨意的目光,聲音因虛弱而微顫,卻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冷硬:「本王所言,不過是你少時舊事,樁樁件件,何曾有假?你性情霸道蠻橫,更是朝野皆知!何來挑撥?!」

  褚時鈺下頜繃緊,眼中戾氣翻湧,正欲爆發,一隻微涼的手卻悄然伸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掌。

  心上人指尖傳來的輕柔安撫與勸解克制的意味,如同無形的暖流,瞬間平息了他被挑起的冰冷怨恨,仿佛嚴冬的心湖驟然躍入了春暖花開時節。

  褚時鈺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雖仍冷硬,卻已克制了許多:「我少時之事,自會與柳夫人細說,不勞皇兄多舌!」

  然而這目無尊長、冰冷生硬的回應,依然令康王心頭憤懣。他不再針鋒相對,轉而語帶揶揄地諷刺:「哦?只怕你自己只會揀些可憐事兒來說,好博取同情,搖尾乞憐吧?」

  「呵!」褚時鈺怒極反笑,正要反唇相譏,掌心那隻小手卻像勒住烈馬的韁繩般驟然一緊!即將噴薄的戾氣瞬間被這無聲的力量鎖住,竟奇異地溫馴下來。

  柳如思一邊用動作安撫著身邊的男人,臉上卻已掛上慣有的、醫者安撫病患的溫和笑容,聲音清晰而突兀地切換了話題:「康王殿下,藥已換好,傷勢檢查完畢。現下體溫正常,傷口癒合情況良好。只是殿下務必平心靜氣,安心靜養,這些日子切忌有大動作,以免牽動傷口,功虧一簣。」

  這突如其來的醫囑,如同冷水加入沸水,讓康王微微一怔,方才的對峙氛圍頓時消散了幾分。

  待氣氛稍緩,柳如思又自然而然地接續了之前的爭論,語氣卻變得雲淡風輕:「為那些陳年舊事爭論對錯,著實無趣。畢竟,端王殿下缺衣少炭、身不由己的艱難時日,早已過去了。」

  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篤定:「至於『霸道蠻橫』之說,我依然不敢苟同……」

  柳如思的目光在奢華的大帳內流轉,最終落在那散發著融融暖意、雕飾著層疊珍奇瑞獸的精緻銅爐上。她臉上笑意加深,抬手指向爐中那幾乎無煙、靜靜燃燒的炭火,以一種近乎談笑的輕鬆口吻道:「若端王殿下真那般『霸道蠻橫』,又怎會給這帳,送來上好的銀絲炭呢?」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實地觀察得來的篤定:「我在漠北這些日子,見過韃靼俘虜的婦孺生火。這高原之上,草原、戈壁、沙丘連綿,她們燒的多是牛馬糞,或是露天挖出的石炭。尋常的木炭,已是部落首領才用得起的稀罕物了。」

  褚時琨順著她手指望去,目光落在爐內那紅亮通透、散發著淡雅暖香的炭火上,不由得怔住了。有心去感受,一股清新溫煦的暖意便在帳內無聲流淌,與他方才想像中那劣質炭煙瀰漫、令人窒息的寒冷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他想起萬軍從中被救回的驚心動魄,想起是眼前這位女大夫,和他口中那個「蠻橫」的弟弟聯手,將他從鬼門關硬生生拽了回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驟然湧上心頭,方才被柳如思言語激起的薄怒,竟在這一刻奇異地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滯澀感。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極品木炭帶來的、毫無負擔的純粹溫暖。也第一次,被迫站在另一個嚴酷的視角,去想像那種瀰漫著煙塵與絕望的冰冷困境,是何等滋味。

  柳如思敏銳地捕捉到康王眼神的細微變化,深知過猶不及。她不再多言,輕輕鬆開褚時鈺的手,對著康王姿態優雅地微微一福:「殿下傷勢未愈,還需靜養。民婦柳如思先行告退了。」

  褚時鈺不滿地皺了下挺直的鼻樑,待柳如思直起身的瞬間,立刻霸道地將她鬆開的手重新捉回自己掌心,另一手更是搶先一步拎起了她的藥箱,不容分說地拉著她,大步流星地向帳外走去。

  帳簾掀起又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帳內,只余褚時琨一人,怔怔地望著那爐靜靜燃燒的銀絲炭。跳躍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滅不定,映照著翻騰的心緒。

  方才柳如思關於「絕境之路」的低語,她砌炕的生存智慧,還有眼前這盆溫暖無煙的炭火……這一切,如同封閉的池塘驟然連通了奔涌的江河,滾滾波濤湧入,沖刷著固有的認知壁壘,帶來一種令人心悸的輕盈與開闊。

  帳外,兩人牽著手,在春日草原微涼的風中默然前行。忽然,褚時鈺停下了腳步,握著柳如思的大手猛地收緊,力道之大讓她不禁微微蹙眉。

  他低下頭,瑞鳳眼中風暴尚未完全平息,卻混雜著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有未散的怒意,有舊傷疤被揭開的刺痛,更有一絲……被她方才那番維護所深深觸動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與渴求。

  「他說的……」褚時鈺的聲音沙啞緊繃,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求證,「……你信嗎?」

  他問的,是康王對他「霸道蠻橫」本性的蓋棺定論,更是他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在她心中投下的陰影。

  柳如思抬眸,迎上他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目光,唇角卻勾起一絲好笑的弧度,反問道:「你不覺得自己霸道蠻橫嗎?」

  高大英挺的男人臉上,竟瞬間流露出一種孩子氣的惱意,甚至故意齜牙咧嘴,做出一副兇惡模樣。

  「不過,」柳如思話鋒一轉,笑意盈盈,「霸道蠻橫又如何?就像我心裡的那些陰暗角落,不也被你窺見過?」

  她笑著輕輕回握那隻大手,示意他放鬆些力道。

  褚時鈺順著她的示意微微鬆手,兩人繼續往前走。他語氣不屑,帶著幾分滿不在乎:「你那些?算什麼陰暗面?」

  柳如思學著他的腔調,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那你這些?又算什麼霸道蠻橫?」

  這無厘頭的互相攀比,引得兩人同時笑出了聲,緊繃的氣氛瞬間消融在春日的風裡。

  「不必太在意過去的你,會如何影響現在的你在我心中的樣子,」柳如思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絲認真,「只要現在不再那樣行事就好。比如……」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濃濃的威脅意味哼哼了兩聲,「你現在要是再敢放火燒自家的東西……哼哼……」

  褚時鈺臉上閃過一絲訕訕,隨即又帶上點小得意解釋道:「那次……雖是挨了重罰,但也是長痛不如短痛。自那以後,宮裡再無人敢剋扣我分毫。」

  「哦?」柳如思故意歪著頭,作沉思狀,「所以,還是靠霸道蠻橫解決的?」

  「嘖!」褚時鈺頓時氣結語塞,一時竟找不到反駁之詞。

  柳如思見他吃癟的模樣,眼中笑意更盛,柔和了目光望向眼前春意盎然的草原,聲音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暢然,輕輕吟道:「忘了在哪裡聽過,有句話說得真好……」

  「知我晦暗,許我春朝。」

  微風拂過,草浪翻滾,她的話語如同春日的種子,悄然落在彼此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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