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暗戀2黑暗中的她


  凌鈺停下了所有刻意的「攻勢」,回歸到自己的世界。項目再次成為重心。只是,他並未完全屏蔽關於柳如思的消息——他也不認為柯盡峰會成功,或者說,期待著他同樣的鎩羽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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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室友依然盡職的匯報會出現在他手機里,自然大多是關於柯盡峰如何變本加厲的「表演」:

  「峰少又來了,提著一大堆高級點心堵在教室門口,說是給柳如思嘗嘗新口味。」

  「柳如思看都沒看,直接塞給剛進門的生化課教授了,說『教授辛苦了,這位同學請您吃早餐』。」

  「峰少今天送了條限量版圍巾,被柳如思掛到失物招領處了!峰少臉都氣歪了哈哈!」

  看著這些匯報,凌鈺嘴角偶爾會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柯盡峰的吃癟,莫名地沖淡了他自己失敗帶來的些許鬱氣。

  他像個冷靜的觀察者,在實驗室的間隙,看著柯盡峰在名為「柳如思」的銅牆鐵壁上撞得頭破血流,而他只需要付出一點「誠意」作為觀察的門票。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一條來自室友的信息帶著不同尋常的急迫:

  「凌少!柳如思出事了!今天第一堂解剖課,她暈倒了!被同學和老師緊急送去校醫院了!」

  解剖課暈倒?凌鈺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實驗數據。解剖課對醫學生是基礎,但暈倒…原因是什麼?恐懼?低血糖?還是別的?

  他迅速聯繫了校醫院——以他的身份和給學校帶來的項目資源,了解一個學生的初步診斷情況並不難。得到的回覆簡潔而沉重:嚴重營養不良。

  嚴重營養不良?

  這個詞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凌鈺心中。奢品店的工作,餐廳的服務員工作……她如此拼命地打工,卻連基本的營養都無法保證?這不合邏輯!那份奢品店的薪水,絕對足夠一個學生的吃喝。除非……她把錢用在了別的地方?或者,她根本吃不下?

  柯盡峰顯然也第一時間得知了「營養不良」的消息。他再次被點燃了「拯救欲」,行動力驚人。這一次,他採用了「飽和攻擊」——直接給柳如思所在的整個年級段定了一個月的營養早餐!每天有專人準時送到教學樓分發,人手一份,杜絕了柳如思轉贈他人的可能。

  「看她還怎麼拒絕!總不能把全年級的早餐都扔了吧?」柯盡峰得意洋洋地打電話向凌鈺「匯報戰果」。

  凌鈺只是冷淡地「嗯」了一聲。他想的卻是更深層的問題……他回憶起她冷漠而陰翳的眼睛,眼下的一片淡青……還有那「嚴重營養不良」的診斷。這一切碎片在他腦中盤旋,指向一個他不願深想卻無法忽視的可能性。

  他需要一個更直接的觀察窗口。

  幾天後,臨近中午,他收到了「情報員」的信息:「柳如思去三食堂了,一個人,靠窗角落。」

  凌鈺放下手頭的工作,幾乎是立刻起身,匆匆前往食堂。

  他沒有靠近,只是選了一個隔著幾排桌椅、視線可以清晰落在那扇窗戶角落的位置坐下。他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的咖啡,目光卻穿透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清瘦孤寂的身影。

  柳如思坐在那裡,面前是一個最簡單的素菜和一小份米飯。她拿著筷子,動作緩慢得近乎凝滯。她沒有看手機,沒有看窗外,只是低垂著眼,盯著餐盤。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夾起一小撮米飯,送入口中。

  凌鈺的心跟著她的動作揪緊了。他看到她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粗糙的沙礫。

  她停頓了很長時間,像是在積蓄力量,才又夾起第二口。這一次,她剛把食物送進嘴裡,身體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迅速拿起旁邊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強行將那股強烈的反胃感壓了下去。她的臉色在午間的陽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

  凌鈺恍然得到答案:這不是簡單的挑食或者胃口不好。這是一種生理性的抗拒和痛苦。她不是在品嘗食物,是在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對手是她自己的身體。

  凌鈺靜靜地坐在那裡,咖啡早已冰涼。

  他看著那個在陽光下獨自與食物艱難搏鬥的女孩,看著她每一次吞咽時眉宇間一閃而過的痛苦,看著她強壓下反胃時微微顫抖的肩膀。

  …

  柯盡峰追求柳如思花樣百出的行動,在校園裡幾乎成了一場公開的鬧劇。

  柳如思的態度始終如一:冷漠,直言拒絕,界限分明。

  但在多次強硬表態無果後,她拒絕的話語一次比一次簡潔,眼神一次比一次疏離,最後索性將他視作擾人的背景噪音。只要那些東西沒有直接砸到她身上,沒有堵住她通往教室、圖書館或打工的路,她便吝嗇於投去一絲多餘的關注,仿佛柯盡峰和他精心準備的「關懷」都只是空氣里漂浮的塵埃。

  這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激烈的拒絕都更讓柯盡峰抓狂,卻也一時無可奈何。然而他依然頭鐵地糾纏不休,甚至有愈發上頭的趨勢!

  柳如思的反應,是凌鈺意料之中的冰冷。

  因為他明白了,柳如思的心門緊閉,門內鎖著的是遠非金錢或尋常社交能觸及的沉重過往與創傷。普通人的出場方式,無論善意還是惡意,都已被她堅固的心理防線自動屏蔽在外。

  她的冷漠並非高傲,而是一種徹底的、近乎疲憊的隔絕。

  凌鈺徹底摒棄了柯盡峰那種浮於表面的物質攻勢,也放棄了之前試圖融入她生活圈或製造交集的笨拙嘗試。

  要先幫助她把那些問題解決了,才有可能接近她。

  他動用了更深層次的關係和影響力,但行動極其隱秘,連柯盡峰也毫不知情。

  他促成了學校啟動一個名為「關注大學生心理健康陽光工程」的大型項目,表面上是響應上級號召,普及心理健康知識。

  項目的重要一環,就是要求全校學生在線匿名填寫一份由權威機構設計的標準化心理測評問卷。

  凌鈺屏息等待著結果。

  他通過特殊渠道,第一時間拿到了柳如思那份「匿名」問卷的專家診斷報告。

  然而,報告上的結論卻像一盆冷水澆下:「心理健康狀態評估:良好。無明顯焦慮、抑鬱或人格障礙傾向。」

  報告下方,那位負責評估的權威心理醫生還謹慎地補充了一條備註:「需注意:本測評基於自陳量表。若受測者熟悉量表結構或刻意選擇『健康』選項,可能導致結果失真,無法真實反映潛在問題。」

  「刻意選擇『健康』選項……」凌鈺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挫敗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它被一種更龐大、更沉重的情緒所覆蓋——深深的無力感。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迂迴卻可能有效的路徑,試圖照亮她內心的黑暗角落,卻沒想到,她連這扇門都緊緊關上了,甚至可能在門後冷靜地「粉刷」了牆壁,偽裝成一切安好。

  她對自己的痛苦如此警惕,如此善於隱藏,連專業的工具都能被她巧妙地規避。他感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座沉默的堡壘,所有的救援通道都被她從內部封死。

  這次失敗後,凌鈺沒有再策劃新的「行動」。

  他依然在「情報員」的匯報中獲取著她的行蹤,但更多時候,他會在處理完繁重的項目工作後,獨自一人,像尋找某種慰藉或確認她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一般,去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遠遠地、安靜地看著她。

  有柯盡峰這麼聲勢浩大的追求,柳如思自然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何況她本身也確實長得漂亮。只不過有柯盡峰這麼個超級富二代在攻略——還總是失敗,所以沒有男生明著競爭。

  關於柳如思的流言蜚語從開學起就五花八門,討論著她有沒有可能被柯盡峰打動,或者她真正喜歡什麼樣的人。

  其中有一種猜測很鮮明——懷疑她是同性戀。

  而這種猜測還有理有據:柯盡峰已經是男人中的極品選項了,年紀相仿長得也還行,家世條件極其優越,再加上不屈不撓的執著追求,即便性格過於浮誇了,但也算不上什麼缺點。

  還有其他的重要佐證:柳如思對男同學,是一視同仁的冷漠與不留情面,似乎只要沾了「男」字就是她厭惡的對象。而她對女同學保有基本禮貌的態度,甚至偶爾會給一些順手的照顧,比如女同學肚子疼,她會幫忙準備紅糖水——儘管她總是獨來獨往,但猜測者卻說是深櫃的表現。

  但也有人認為這標籤太小眾了,她只是「太沉悶」了而已,生性「無趣」,「像個只會學習和打工的機器人」,「除了宿舍、教室、圖書館、打工地點,她還能在哪?」

  這些議論,無論善意惡意,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柳如思絲毫的漣漪。她依舊行色匆匆,眼神疏離,活在一個旁人無法進入、她也無意走出的世界裡。

  而凌鈺聽聞這些傳言後,也只是匆匆略過,因為他知道,若她心中的堡壘不打開,無論男女都一樣的會被拒之門外。

  某天下午,凌鈺在圖書館一個幾乎無人踏足的、堆滿舊書和資料的僻靜角落,「意外」地發現了她。

  那個瘦弱嬌小的身影席地而坐,背靠著高大的書架。她戴著一頂有些發白的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露出嘴和下巴。

  讓凌鈺心頭微微一震的是——在那被帽檐陰影覆蓋的、緊抿的唇線間,含著一根小巧的塑料棍,那一點突兀的、近乎孩子氣的色彩,與她焊在身上的厭世風、周身沉鬱冰冷的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攤在膝上的一本厚書。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布滿灰塵的空氣里形成一道光柱,恰好落在她握著書頁的手指上。那手指纖瘦蒼白,卻異常穩定。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在她需要翻頁時,偶爾抬起的手指,輕輕挑起書頁的一角,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時間在寂靜的塵埃中緩緩流淌。

  凌鈺站在兩排書架後的陰影里,同樣一動不動,屏息凝視著這罕見的一幕——她卸下所有防備——哪怕只是身體姿態上的、屬於她自己的片刻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凌鈺以為她會這樣一直坐到閉館時,他清晰地看到,一滴水珠毫無徵兆地、沿著她的下巴滾落,砸落在她正在閱讀的書頁上。

  那瘦弱嬌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回過神,就立刻抬起手臂,扯起身上那件簡單T恤的衣角,迅速按壓在淚滴落下的地方,反覆了幾次,試圖將那意外落在書上的液體吸乾。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仿佛要抹去什麼不該存在的證據。幾秒後,她似乎確認痕跡已被處理——或只是放棄了,她猛地合上了書本。

  她依然低著頭,鴨舌帽的陰影將她整張臉都藏了起來,那本書壓在她胸口上。她就那樣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和帽檐構成的雙重黑暗裡。

  肩骨凸起的肩膀微微縮著,維持了這個姿勢許久。

  不知過了多久,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動作恢復了慣常的利落,拿著那本書,走向書架深處,準確地找到了它原本的位置,將它塞了回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門口,凌鈺才從藏身的陰影中走出。

  他快步走到那個書架前,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本書的位置。抽出那本書——一本關於創傷後心理重建的專業書籍,封皮冷硬而沉重。

  他快速翻動著書頁,目光敏銳地搜尋。

  很快,他找到了。

  在某一頁的中間,靠近裝訂線的地方,有一小塊紙張的紋理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顏色也稍深一些,邊緣帶著細微的、被擦拭過的毛糙感。

  那是淚痕。一滴被衣角倉促吸去,卻終究未能完全乾涸,在書頁上留下印記的淚痕。

  凌鈺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處微小的痕跡,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帶著涼意的粗糙感。他看著那處印記,仿佛映出那個蜷縮在角落、帽檐低垂、無聲落淚的身影。

  他默默地將書放回原位。

  圖書館的寂靜包裹著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讓他感到揪心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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