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我沒有信心了


  褚時鈺聽到那句「你父皇想讓秦皓改姓為褚」,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他瞬間僵住,瑞鳳眼中翻湧起驚濤駭浪!父皇竟然想對秦皓做這樣的決定……他毫不知情!

  電光石火間,許多被忽略的碎片瞬間串聯起來!

  柳如思在京城時,雖然忙碌於女醫館,但那是事業與生活兼顧的平和心態。

  可在他離開京城,奔赴西北戰區後不久,她就像被點燃了引信!先是緊鑼密鼓地召開醫者大會,提出種種驚世駭俗的構想,緊接著就向他提出要親赴危險的漠北戰場做軍醫!

  他一直以為是她關心戰事,想發揮自己的用處……卻原來,這奮起拼搏的源頭,竟是為了對抗他父皇不容抗拒的決定!

  巨大的震驚和被隱瞞的憤怒幾乎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褚時鈺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驚怒而嘶啞,帶著被深愛之人排除在外的憋屈與不解。

  他不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瑞鳳眼中焦急而激動,「你遇到這樣的難事為什麼不告訴我!讓我來幫你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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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他狂風驟雨般的質問,柳如思沒有閃避,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冷靜地分析或安撫。她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和而堅定的杏眸,此刻盈滿了水光。

  晶瑩的淚珠在她眼眶裡打轉,將落未落,映著曠野灰濛的天光,透出一種褚時鈺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脆弱的哀傷。

  她沒有回答他的「為什麼不告訴」,而是用一種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帶著淚眼反問他:

  「你不想嗎?」

  她微微側首,淚水終於滑落,在臉頰上留下冰冷的濕痕,目光直直刺入褚時鈺因憤怒而緊縮的瞳孔深處。

  「褚時鈺……你也希望秦皓改姓吧?」

  「否則……」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洞悉卻不願承認的事實,「何必讓人在民間散布那些流言蜚語?說他是你失散的親子?」

  「知子莫若父……」柳如思的淚眼定定地看著他,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與辯解,直抵他內心深處那個連他自己都未必敢深究的角落,「你父皇……很了解你。他只是將你想做、卻又做不出的事,替你……付諸實施了。」

  「轟——!」

  柳如思這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褚時鈺心中欲蓋彌彰的掩飾!

  每一個字都像鋒利的柳葉刀,精準地剝開了他最隱秘、最不敢示人的心思!

  是的……他散布過那些流言…柳如思的寡婦身份,擁有一個不屬於他的孩子,註定他們要在一起會面對巨大阻力!還有什麼比「端王失散在外的親子」更能堵住悠悠眾口?他告訴自己,這是權宜之計,是保護…

  卻從未敢深想,或者說刻意迴避了內心的欲望——在利用這些流言保護他們的同時,他內心深處,是否真的……存在某種隱秘的渴望?渴望那個聰慧過人、讓他不由自主想要親近的孩子,能名正言順地冠上他的姓氏?渴望著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一件被世俗稱道的美談?

  父皇的眼睛,看透了他……看透了他這份想做又不敢做,覺得會愧對柳如思母子的矛盾心思!而父皇又怎麼會猶豫不決?直接越過了他,私下對柳如思母子提出了要求!用他那至高無上的權勢,將褚時鈺心中那點隱秘的、搖擺的念頭,變成了一個冰冷而強勢的現實抉擇!

  「你一直是介意的,對嗎?介意我已婚已育,有一個不屬於你的孩子。」

  柳如思平靜的訴說著,人總是想要完整的,最好的,純潔的,無論是感情還是肉體……其實不止是男人,女人如果有權選擇,也會偏向於未經歷過戀情的對象。

  何況褚時鈺是個出生尊貴的皇子?即便他兒時受過苦難,但反而讓他更加霸道,擁有更加偏執的占有欲,從他缺少炭火就燒了整個內務府柴炭司的作為就可看出,那是一種他得不到,他人也休想得到的、充滿侵略性的暴虐之欲……

  即便他再愛自己,人的本性也不可能消弭無蹤。

  「我…」褚時鈺焦急想反駁說『不介意』…

  可哪裡不介意?!心裡一開始就介意得要死,只不過都被理智壓下罷了!他多少次嫉妒秦烈,占有了她最初最純粹的愛情!痛恨她承受分娩至痛生下的孩子,不是和他一同擁有的!

  「既然你都清楚!那現在又為什麼要告訴我!」

  事到如今,褚時鈺寧願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沒有發覺那些錯過的、不可更改的過往!這樣,至少他不會意識,命運中有如此多無法彌補的遺憾!

  柳如思被淚浸濕的臉上勾起嘴角,卻是無比的脆弱無助,哭聲溢出:「因為我沒有信心了…」

  本能般,惱羞成怒的火焰,輕易的就消融在她的哭聲中,褚時鈺怒色淡去,化作對她的心疼。他喉結滾動,想立刻用最柔軟的聲線安撫她,可一時竟找不回自己的聲音,只能悶悶的問一句:「什麼…沒有信心了?」

  「即便我拼盡全力,也不一定能對抗你父皇……」她的聲音哽咽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沉重的無力感,「若再加上你,我真的沒有信心了…」

  她的話語很輕,落在褚時鈺耳中卻如同萬鈞雷霆!

  「什麼叫『再加上我』?!在你眼裡,我就這麼不堪嗎?!」

  褚時鈺又急又怒,蹲下身扶著她的肩膀,發誓般表明自己的心意:「我褚時鈺永遠不會站在你的對面!我也絕不可能成為你的敵人!我最大的所求就是你平平安安留在我身邊!怎麼可能因為這些既定的的過往,這點凡俗小事,就背對於你?!」

  含淚的杏目與他相視,柳如思並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盈滿了更深重的、近乎絕望的祈求:「你知道秦皓對我有多重要……你也了解你父皇,這絕不單單是改個姓氏的問題……」

  「我若真的放手…讓秦皓改姓為褚,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她的聲音滿是恐懼的顫慄!

  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褚時鈺也漸漸平靜下來,回過味了,她不是真的認為他會幫著父皇與她相對,而是想讓他把那些雜亂的事都放下,幫她一同,守住她生命所系的孩子……

  委屈、不甘、憤怒還未完全散去,前世夢裡的絕望、恐懼、不安還在喧鬧……此時對她的心疼更是漫溢,還有剛剛升起的欣喜,她在向他求助,被需要的感覺讓他欣喜。

  滿心的彆扭,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坐回她身邊,將她冰涼的身體拉入懷中緊緊擁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悶聲道:「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曠野的風在兩人之間呼嘯,直到柳如思的抽泣漸漸平息,褚時鈺紊亂的心緒也終於沉澱下來。

  他將那些翻騰的情感暫時壓下,心思聚焦到眼前的問題上,詢問道:「你與父皇……做了怎樣的約定?」

  褚時鈺也想通了關鍵,父皇不是簡單的想要一個孩子姓褚,而成為褚家的孩子要承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柳如思應當也是意識到了,才會如此決絕的奮起反抗。

  但他很清楚,父皇的決定向來不容置疑,僅僅依靠來西北當軍醫,就算加上救治康王的功績,也絕不足以讓父皇改變心意。這其中,必有更深的謀劃。

  柳如思靠在他懷裡,簡要地將自己利用「醫療黑名單」作為切入點,向皇帝推銷其監察地方豪強的價值,以及皇帝最終許諾——若她在漠北戰場立下大功,便在六部之外增設醫部、任命她為尚書——的過程說了出來。

  「你竟然去向父皇投誠?!」褚時鈺聽完,心頭的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帶著被排除在外的惱火:「為什麼寧可自己去跟父皇周旋,也不肯告訴我一聲?!」

  「投誠難道不是最好的辦法嗎?畢竟,這又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柳如思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冷靜。

  「皇上的出發點,是為大夏的將來謀劃,這本無錯。我要反抗的,僅僅是秦皓改姓這一件事。我所尋求的,是在皇上擔負天下興亡的重任中,找到一個『和而不同』的位置,讓皇上看到我能帶來的價值,比秦皓改個姓更高,我也能有一個能對抗未知風雨的立足點。」

  褚時鈺悶悶哼了聲,隨即也理解了她的想法,天下有誰能和父皇正面為敵?包括他自己也不能,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柳如思不告訴他,可能是怕他以更強硬的方式對抗吧,這也是他一貫的風格……柳如思是很了解他的。

  而柳如思自己選擇的這條路……褚時鈺冷靜下來思索,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目前困境中,一條極具智慧且可行的「曲線救國」之路。

  當她憑藉功績和能力,站到醫部尚書這個前所未有的高位,手握權力,成為朝堂上無法被忽視的一股力量時,自然也就擁有了更多轉圜餘地。

  「那你想要我做什麼?」褚時鈺不禁有些汗顏,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切的疑惑。她帶領眾醫在兩次戰役中高效救治傷員,存活率遠超以往,其醫術之能已毋庸置疑。再加上從閻王手裡搶回康王的性命,這份無可置疑的功績,醫部尚書之位理應是穩了——只要父皇信守承諾,而父皇素來奉行金口玉言。

  「別搗亂。」柳如思唇角微揚,帶著一絲調侃,直言不諱。

  「你!」褚時鈺瞬間又被點著了火氣,感覺自己像個被指責胡鬧的孩子,「我怎麼搗亂了?!」

  「哼哼,」柳如思輕笑兩聲,隨即收斂笑意,神色認真而平靜,「眼下暫時無需你做什麼,我只求一件事——不要節外生枝。」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他:「你想要保護我的初衷,我理解。昨日被挾持,我也至今心有餘悸……畢竟,我活著,才能護住我所珍視的一切,才能與你,開始新的可能。」

  柳如思陳述著自己的心聲,語氣坦誠,「但我不能成為你的軟肋,更不能因為我,去干擾皇上以末太子為棋布下的大局。這不僅可能讓我付出許多心血的籌劃毀於一旦,更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褚時鈺瞬間聽懂了!她是在指責他不顧瑟日古冷垂危之軀,執意衝去質問爭執!一股被戳中痛處的惱火湧上心頭,他氣得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反駁之詞。

  「現在想來,你以往對我那種近乎病態的寸步不離……應該是前世的執念吧?」柳如思直指核心,她之前分析了很多次,褚時鈺對她的感情和執念來源於何處,儘管有許多合理的可能,但都不足以完全解釋,如今才終於貫通。

  褚時鈺沉默了。他之前將那些強烈的控制欲、守護欲都歸咎於秦烈的影響,此刻才驚覺,那偏執的守護欲本就根植於他自己心中。秦烈的「寄情」或許只是軟化了他的強硬姿態。而如今……已然明白,他也依舊想按照自己的誓言做。

  「條件允許的情況,我可以接受你與我相伴左右。」

  柳如思妥協著,又鄭重道:「但世事難料,總有需要各自應對的事情……就譬如,滎州城大河潰堤,你若不與我分開帶人去堵上堤壩,我又怎能安然無恙?難道,你要帶上我一道去面對滔天巨浪?」

  瑞鳳眼瞪大了些…

  柳如思卻又忽而俏皮地補了一句,眼中帶著一絲無畏的笑意:「不過你知道的……我是會願意與你並肩直面危險的。」

  「我不准!」褚時鈺幾乎是惡狠狠地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他怎能讓柳如思去直面險境?!

  柳如思笑而不語,看了眼漸暗的天色……起身淡然道:「好了,回去吃飯吧,今天一天沒吃。」

  褚時鈺趕忙拉著柳如思起身,生怕自己一時疏忽把她餓壞了!

  迎著漸沉的暮色匆匆返回軍營。

  晚膳時,柳如思先在褚時鈺的要求下自己先吃完飯。隨後,她便端起碗筷,全程細緻地餵右手裹著厚厚紗布的褚時鈺用餐。

  褚時鈺雖有些不自在,但受寵的欣喜還是大過了其他,樂呵呵的享受了這份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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