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我也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柳如思拉著陷入沉默的褚時鈺,離開了瑟日古冷所在的大帳。
她對守在門口的夏軍將士輕聲交代:「勞煩去請朱恆真老師回來。順便轉告他,不必憂心,瑟日古冷應能支撐到明日的認祖歸宗。」那將士應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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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思沒有停留,繼續拉著褚時鈺往前走,直至軍營駐地的門口。她的腳步未停,方向直指那片仍在建設中的城池……
一直任由她牽引的褚時鈺終於有了反應!他猛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強行止住她的腳步!
「你還不長記性嗎?!」他的聲音緊繃,壓抑著翻湧的後怕與恐懼,「那裡魚龍混雜,全是外族!誰知道會不會藏著第二個烏奇日!」
他眼前仿佛又閃過昨日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冰冷的彎刀緊貼她頸側,致命的匕首離她心口僅差毫釐!……而此時,這些畫面正與凌鈺記憶中那土方車下刺目的鮮紅重疊、交織,幾乎要撕裂他的靈魂!
柳如思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他。臉上不見憤怒,也並非平靜,只有一種濃重得化不開的疲倦……這模樣與他慣見的溫和相去甚遠,卻並不陌生。
恍然間,褚時鈺仿佛又看到了前世夢境裡最初認識的那個她——疲憊、厭惡、抗拒、冷漠,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無差別地籠罩著整個外在世界。
是,曾被柯盡峰稱之為「厭世風」的模樣。
褚時鈺的心猛地揪成一團。
他太清楚了,柳如思為了掙脫那種深淵般的狀態,付出了何等掙扎與努力……
可是!在關乎她生命安危的問題上,他再也不能、也絕不會妥協了!
「你想去可以,」他幾乎是咬著牙,退讓了一步,「等我召來足夠的人手,我再陪你一起去!」
他所能做的極限,就是先將所有可能的威脅徹底排除,再將她牢牢置於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然後……才能容忍她去做其他事。
小手輕拽,止住他要轉頭吩咐的動作。
「你沒發現嗎?」柳如思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疲憊的冷意,她用力掙動被他緊握的手,「我們之間陷入了死循環。」
感覺到他依舊不肯放鬆分毫,她又加大力道,直至她的指關節「噠」的一聲脆響!
「如思!沒受傷吧?!痛嗎?!」褚時鈺趕忙瞬間鬆開,焦急地捧起她因拉扯而泛紅的手查看,同時心頭閃過記憶——這一幕似曾相識…
在上一個夢中,未被秦烈「寄情」的他,不通人情地強硬要帶她走……而那個夢裡,柳如思傷了脖子、傷了腿,最後更是親手割傷了自己的臉!那些傷,無一不是因激烈反抗他而造成的!
「……去外面走走吧,就我們兩個。」柳如思的聲音低沉而疲憊,轉了個方向,不再走向建設中的城池,而是走向一望無際的曠野。
褚時鈺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抬眼望向那空無一人的曠野,似乎也不太可能有突如其來的危險,便沉默地點了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只是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鷹隼,緊張地掃視著四周,仿佛每一片草木、每一塊亂石,都潛藏著致命的威脅。
兩人沉默地走出營地大門,在荒草、沙礫和亂石鋪就的曠野中隨意前行。
天地廣闊,當身後軍營的嘈雜淡去,只剩下呼嘯的風聲,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遇到一塊較為平整的大石,柳如思終於停下腳步,隨意在上面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兩人坐下,但一時沒說話,只是看著天邊縹緲的雲,感受著陣陣拂過的春風,體驗著人世間少有的安寧。
許久,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清晰地鑽進褚時鈺的耳朵里:「褚時鈺,問你一個問題。」
「嗯。」在這廣闊天地中,褚時鈺從醒來就喧囂不止的心緒也終於平息了些許。不論如何,現在她在自己身邊了,且願意與他共度時光。
「我是說如果,」她緩緩轉過身,疲憊感稍稍散去了些,神情平和而探究,似乎還帶著莫名的憐憫,對褚時鈺問道:「如果前世的柳如思……和現在的我,讓你選一個,你會選誰?」
這問題讓褚時鈺一滯……前世的柳如思,和現在的她?
「不都是你嗎?」褚時鈺下意識想迴避這個問題,這根本無從選擇!柳如思就是柳如思,她的本質從未變過!固執,堅韌,寧折不屈……
「你既然見過前世的柳如思,應當知道她和我,有什麼不同。」柳如思直直望進那雙掙扎的瑞鳳眼,他顯然意識到什麼了,但她知道,還不夠。
柳如思再次追問:「當她和我,同時站在你面前,你會怎麼選?」
褚時鈺腦海中不禁浮現前世的柳如思,和眼前的她有什麼不同。
前世的她像一隻海膽,渾身都是抗拒外界的尖刺,底下還有厚厚的硬殼,像堡壘一樣鎖住自己的世界,不讓任何人靠近……即便後來她不斷地救贖治癒自己,也不過是將尖刺收了些,依然與他人有分明的隔閡。
抬眼看向眼前人,她並不抗拒與他人留下羈絆……不僅是血脈相連的秦皓,東山村的叔嬸、鄰居妹妹黃彩雲、意外結識的岳家夫婦……自然,也包括他。而這些羈絆的開端是……
可他怎麼能選?!前世那個在命運重壓下孤獨掙扎、最終慘死的柳如思,是他靈魂深處永不癒合的傷疤,是他用生命才換來今生重逢的執念所系!而眼前的她,是他有幸相伴近兩年,與他真真切切地相識相知,且正在努力相愛!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存在!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憋屈:「我為什麼要做這種艱難的選擇?!你們是一個人!是我深愛的人!」
「告訴我,如果一定要選,你選誰?!」柳如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決絕,步步緊逼。
她們本就是同一個人!是穿越了生死與時空、靈魂唯一的存在!剝離任何一部分,都是對她整個生命的褻瀆,更是對他兩世執念的徹底否定!
褚時鈺不禁氣惱她不講理地逼他選擇,氣急敗壞地出聲:「那我都要!無論什麼時候的你都是你!我都要!前世的你!今生的你!過去、現在、未來!只要是你!我一個也不會放手!」
「額……」柳如思一時語塞,隨即又為這個問題的前提打上補丁:「你應該很清楚,我不可能和她人共享自己的愛人,即便是另一個柳如思。」
「那你怎麼不假設還有另一個褚時鈺?!」褚時鈺氣沖沖地指控,試圖戳穿柳如思的陷阱,「你們也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我眼前讓我選,你就是故意用這種假設刁難我!」
「那你又為什麼會假設,」柳如思輕聲反問,那股抹不去的倦意如薄霧般瀰漫開來,「有那樣一種命運,我沒有遇到秦烈,而是遇到你,也能如愛秦烈般愛上你?」
「你!」褚時鈺的心像被無形的尖錐狠狠刺穿!她怎麼能如此直白地戳破他心底最無法消弭的遺憾!如此坦然地在他面前表明她對秦烈那份真摯到刻骨的感情!
「你說我是你用命換來的……」柳如思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又一次將血淋淋的真相攤開在他面前,「所以……前世你是因為我死了,而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對嗎?」
褚時鈺痛苦的默認,腦海中瞬間翻騰起在她墓碑前冰冷的絕望和刺目的鮮血,心臟被巨大的哀戚攫緊。
她是如此冷淡地陳述著,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那份以生命為代價的獻祭,在她眼中不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心口揪痛得幾乎窒息,卻無法對她升起半分憤怒,只有無盡的悲涼。
「方才問,前世的柳如思,和現在的我,你怎麼選……」柳如思頓了頓,目光轉向褚時鈺,眼神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嘲諷,「如果是前世的柳如思,只會覺得你是……大傻叉。」
「你…」褚時鈺頓時氣結,卻又啞口無言。
他知道,前世的柳如思正是那樣的人。她自身的痛苦早已填滿了她所有的情感空間,支撐她的唯有完成復仇的執念……根本沒有一絲多餘的縫隙,去理解他人可以為情殉身的痛…
「但現在的我,能理解你的選擇……」柳如思的目光飄向遠方的曠野,聲音像曠野的風,徐徐吹來一絲哀傷,「因為這一世,我也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褚時鈺的心猛地再次揪緊,他知道的……在離開滎州城,他們聽聞阮清殉情時,柳如思便理解著,共情著失去所愛的心死如灰……甚至,有一分羨慕……羨慕阮清能不管不顧的選擇結束……
柳如思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醒:「你也知道,我之所以沒有做那樣的選擇,是因為有秦皓……」
「你痛恨老道士改變了你的命運……可我反而感激他。他只是給了我一個選擇,而我選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時光,回到那個決定命運的瞬間:「是我主動問的秦烈,要不要娶我……但我並非就認定他了,我當時心裡就計劃著,若是他不好,可以先假意逢迎,趁他上山打獵時,再逃離他…」
「可秦烈是真的,很好。」柳如思的唇角不自禁地彎起,仿佛那時的暖陽穿越時空,依然照耀著她,聲音也柔和下來:「他明明可以合法、合理地,輕而易舉地掠奪我,傷害我……但他沒有。」
「他給了我一個家,對我付出了真摯的、純粹的,親人之間的無私關愛,那是我前世一生都不曾體驗過的……」熱淚無聲地順著柳如思的臉頰滑落,她看向褚時鈺,輕聲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我怎麼能不愛他?」
褚時鈺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咸澀的淚水滾過下頜,滴落在冰冷的沙礫上。被這赤裸裸的愛意灼傷的委屈、失落、不甘,終於衝破了他最後的防線,他帶著哭腔,聲音嘶啞地質問:「你是想告訴我,無論怎樣的命運,你都不可能愛上我嗎?!」
「唉…所以說,我們之間陷入了循環。」柳如思長長嘆息,那嘆息里混合著面對熊孩子般的無奈與不得不繼續的耐心,「在來漠北前,我已經與你說過了,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我,如何能一樣的愛呢?」
「那時的我,胸無大志,混吃等死,只沉溺於家的溫暖幸福之中……」
她目光悠遠,仿佛在描繪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自己,隨即又看向褚時鈺問:「即便有一個得到前世記憶的柳如思,被命運強逼著走上金風玉露閣的軌跡,進入端王府,知曉世間陰暗殘酷的我,能像在平靜山村中一樣,安心生活嗎?能和你在危機四伏的權力漩渦中,享受那種不染塵埃的、單純的愛戀嗎?」
沒等褚時鈺回答,柳如思便斬釘截鐵地下了判斷:「不能。」
看著褚時鈺張口欲言,那神情似乎想說什麼不一樣的假設,柳如思搶先一步,語氣帶著一絲揶揄堵上漏洞:「你不會又要假設,那時的褚時鈺會不一樣吧?」
她隨即輕輕搖頭,發出一聲些許無力的嘆息:「也許……命運總有其頑固的慣性,總會以某種方式,向著它原有的軌跡靠攏……」
這聲嘆息如同投入褚時鈺混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迴響…一些被忽略的、驚人的相似點,浮現在他的思緒…
他想起了那個夢,那個未被秦烈「寄情」、走向極端命運的他……在那個血色為主調的夢裡,他冷漠地一劍刺穿了康王的心臟。而現世……康王同樣是在心口處遭受了致命重創,若非柳如思的救治……結局豈非一樣?
還有,褚時鈺看向自己被紗布包裹的右手……
在那個夢中,當他得知柳如思假死,心神俱裂之下,握住刀刃遞給秦皓,讓其親手為母報仇……他因此傷了自己的手掌。而現世……就在昨日,為了擋下捅向柳如思的致命匕首,他同樣是徒手握住了刀刃!留下了此刻仍在滲血的、深可見骨的掌傷!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這些對應點,是巧合?還是……那冥冥之中無法逃脫的宿命烙印?!
柳如思似乎並未察覺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她沉默了許久,目光投向遙遠的地平線,仿佛在凝視著命運住籠罩人間的無形巨網。
最終,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種近乎宣判的意味:「也許……真的如此。秦皓在原定的命運軌跡中,本該是你的孩子……」
她頓了頓,那話語的重量壓得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而你父皇,或許……就是在命運的冥冥指引下,想讓秦皓改為褚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