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遺留
隨著禿鷲們紛紛離去,神跡般的天葬儀式結束。
那架華麗的王攆上就只剩下了一件破碎的華服,和些微的血跡,甚至連骨骼都未留下。
這令大夏人驚悚無比的畫面,卻讓所有圍觀的北族人欣喜若狂,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他們親眼見證了聖太子的靈魂被神鷹接引,回歸了長生天的懷抱!這是無上的榮光!許多人當場對著那件殘留著神聖氣息的破碎華服,激動地匍匐在地,行起最莊重的跪拜大禮。
「聖太子歸天了!」
「長生天接走了他的子嗣!」
「神跡!真正的神跡!」
低沉的祈禱聲和敬畏的呼喊在人群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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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北族傳統,天葬之後,親人後輩需守孝,忌享樂。但聖太子瑟日古冷孑然一身,並無直系血親。
這份悲痛與茫然,很快被另一個更為迫切的念頭取代——黃金家族主脈的延續!
尤其是在親眼目睹了神跡,以及…開棺驗看了末帝屍身之後!
縱然北族人並不願接受大夏冊封的「元王」封號,但這神聖的血脈,光榮的家族理應得到延續。而現在草原各部齊聚,確實是確認末帝身份、並藉機推舉新主的最佳場合!
北族民風彪悍直接,且還是擔心被大夏矇騙。幾個這裡最說得上話的大部落首領短暫商議後,一致要求開棺驗屍。
大夏方面似乎早有預料,康王褚時琨和五皇子褚時環在城內接到通報後,便授意守軍「識趣」地讓開了通往高台棺槨的道路。
沉重的棺蓋被合力推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與特殊防腐藥草的氣息瀰漫開來。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保存得尚算妥當的屍體!鬚髮完好,勉強能看見輪廓,是典型的北族人鬚髮樣貌!
幾位見過末帝的老者,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淚水湧出,用嘶啞的蒙語激動地確認:
「是…是陛下!是皇帝陛下啊!」
最重要的證據,是屍身上所穿的戰甲!那是北族最高規格、繪製著繁複黃金家族圖騰的尊貴戰甲!甲冑上遍布斑駁的刀劈斧砍痕跡,無聲訴說著那場慘烈的皇宮血戰!而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深深扎入、只餘一截斷柄的槍頭!位置直透心臟!
一切,都與「末帝為掩護族人撤退,力戰至死,胸口貫穿致命」的悲壯傳說嚴絲合縫!
「光榮的戰死!」一位部落首領紅著眼眶,捶胸怒吼。
「黃金家族不屈的英魂!」人群爆發出悲憤與崇敬交織的吶喊。
所有在北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無論是心懷鬼胎的野心家,還是真心敬仰的朝聖者,都依次肅穆上前,對著棺槨中那位傳奇的末代皇帝深深拜祭,親眼見證這份不容置疑的正統。
確認了末帝身份,新的問題隨之而來——該如何安葬這位皇帝?
爭論立刻在首領們之間爆發。
「聖太子已受天葬,陛下既是其父,也當由神鷹接引,魂歸長生天!」主張天葬的一派聲音洪亮。
「不可!陛下已入棺近六十年,身體得以保全,此乃天意!當繼續棺葬,擇風水寶地,永享祭祀!」支持棺葬的一派據理力爭。
「天葬才是至高榮耀!」
「棺葬方能顯其尊貴!」
雙方的爭執聲越來越高,氣氛再次變得緊張。
消息迅速傳到歸元城內坐鎮的康王褚時琨和五皇子褚時環處。
褚時環立刻對康王低聲道:「皇兄,父皇早有交代,若北族確認身份,最好就在這冊封之地附近擇地棺葬,日後為其興修一座陵廟,一來彰顯我大夏寬仁,二來…此地靠近大夏陰山,便於監管祭祀,亦是懷柔羈縻之策。」
康王褚時琨臉色依舊蒼白,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沉靜。他看了一眼爭執不休的北族人方向,對身旁精通蒙語的屬官沉聲道:「去告訴他們:末帝陛下身份尊貴,如何安葬,理應由其後人決定。如今元王殿下新喪,繼承人選尚未落定。不若先將陛下靈柩,安置於高台之上,暫作停靈。一來,讓陛下得以於此見證後人;二來,亦可靜待其血脈繼承者確立,由後人親自主持陛下安葬大禮,以全孝道,以彰正統。此乃兩全之策。」
屬官領命,迅速登上高台,用清晰洪亮的蒙語傳達了康王的意思。
果然,原本爭執不下的北族首領們安靜了下來,互相交換著眼神。這個提議,既暫時擱置了爭議,又強調了繼承人的重要性,還給了末帝一個「見證」的崇高位置,似乎…是目前最體面也最符合他們心理預期的方案。
高台上,那具承載著末帝榮光的棺槨,在眾人的注視下,被原封不動地重新蓋好。它靜靜地停駐在那裡,覆蓋著象徵皇權的明黃綢緞,仿佛一位沉默的裁判,俯視著下方即將因它的「繼承權」而風起雲湧的漠北草原。
神跡與悲愴交織的漫長一日終於落幕。
歸元城內外,十幾萬顆心緒難平。北族人對大夏的態度變得前所未有的微妙。
是敵人嗎?當然是!
就在不久前,大夏的鐵騎還在草原上縱橫馳騁,與他們「最大的兩股勢力」——瓦剌、韃靼——殺得屍橫遍野。
此刻聚集在此的北族人中,就有不少曾隸屬於這兩方的戰士,袍澤的血還未冷透,仇恨的種子深埋心底。
但這場戰爭,卻又複雜得如同一團亂麻,難以簡單歸咎。
瓦剌和韃靼本是約定,在預料會缺少食物的極寒之冬前的秋天,同時分別從大夏西北、東北邊關打進大夏!然而當時的韃靼高層卻包藏禍心,用老弱病殘濫竽充數,真正的主力卻趁機去打瓦剌後方!
而之後,大夏端王一度和瓦剌暫結盟友,圍攻韃靼。
可瓦剌當時缺糧的困境,又讓內部爭吵不斷!最後當時的瓦剌大汗做出了致命的錯誤決策——趁大夏除夕夜防備鬆懈,傾巢而出發動夜襲!然而卻未想到,大夏建造速度奇快,建了一座堪堪能擋騎兵的土城!瓦剌的指揮還急功近利,導致損失慘重!
這場三方亂鬥,恩仇交織,若真要清算誰是罪魁禍首,瓦剌的貪婪冒進、韃靼的卑劣背叛,似乎都難辭其咎。
大夏,更像是被捲入風暴中心,最終憑藉實力與算計站到了最後的贏家。
如今瓦剌與韃靼都已殘破、星散,對草原的控制力降到了最低點,許多部族已有游離在外的趨向,在各自謀劃將來了。
對於普通牧民和底層戰士而言,對具體某個「大夏人」的仇恨,有時竟不如對隔壁部落搶掠草場的仇視來得真切。
比武招親,和遴選元王繼承人的事宜,都已經用大夏文字和蒙文,在城池四個門口張貼了公告…即便北族人心裡還有抗拒,但看到公告開出的條件,有心者也不由得激動!
元王,以及三位和親的公主、郡主,每年都有來自大夏的俸祿——糧食、布匹、鹽等等!這白紙黑字的許諾,如同投入乾渴草原的清泉,在無數北族人心底激起漣漪!
資源!在苦寒的草原上資源總是匱乏的!或許有大部落首領可能會不屑,但又有幾個人是大部落的首領?這些可是實實在在的生存物資!
對於中小部落的貴族子弟、那些空有勇力卻缺乏根基的勇士、以及那些在連年戰亂和部族傾軋中失勢的「黃金家族」旁支後裔而言,這簡直是天賜的翻身良機!
成為元王繼承人,或者哪怕只是娶到一位帶著豐厚嫁妝和歲祿的貴女,就意味著部落的冬天不那麼難熬!更別提告示背後那不言而喻的事——得到大夏的「承認」和潛在支持!
竊竊私語在篝火旁、帳篷里、城門口蔓延。
質疑和抗拒依然存在,但一些名為「希望」和「野心」的情緒,正以更快的速度滋生、膨脹。即使心中對大夏仍有芥蒂,但面對這赤裸裸的利益和改變命運的可能,又有幾人能真正抗拒?
令人心神激盪、百感交集的一日終於過去。夜色籠罩了歸元城和城外連綿的營帳。
以現在北族人一盤散沙的狀況,也就都默認了按照大夏的安排進行,繼承者遴選與比武招親,將在三日後正式拉開帷幕。
到了第二天。
這龐大的人潮帶來的第一波實實在在的利益,便湧向了柳如思不久前提議建立的當鋪和錢莊!
同時火起來的,還有以端王褚時鈺麾下軍隊為主體的臨時商貿活動。士兵們依照端王的命令,分出了一部分軍需儲備——糧食、布匹、鹽、甚至珍貴的清水——來與北族人交易,所得收益自然歸入大夏軍庫。
繁榮的原因很簡單,這些北族人當初大多抱著質疑和拆穿大夏「詭計」的心態而來,許多人根本就沒做久留的打算!
他們沒帶足食物和宿營所需的物資,但身上總還有些值錢的金銀細軟,更重要的是,這些生活物資在草原上本就稀缺!即便大夏開出的價格比境內翻了一倍,但對於北族人來說,價格卻還算公道。
以往礙於立場、猜忌和那份對大夏的傲氣,他們難以輕易通商,如今倒成了採購急需品的好時機!
被親衛如鐵桶般層層護衛在中間的柳如思,聽著不遠處人聲鼎沸的錢莊和當鋪,滿心都是無奈。生意興隆她當然知道,可被這麼多護衛裹挾著,她幾乎什麼實景都看不到!
「褚時鈺,」她側過臉,聲音帶著點磨牙的味道,「我的身高跟你不一樣!能不能讓我親眼看看『成果』,高興一下?」
褚時鈺聞言一怔,隨即立刻俯身,手臂就攬了過來:「那我抱你看。」
「唉!不用了!」柳如思嚇得連忙拒絕。眾目睽睽之下這樣?就算是在民風彪悍的北族,這也太引人注目了!
然而話已說晚,她突兀地從人堆里冒出頭來,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投射過來!她倒是趁機瞥見了錢莊和當鋪門口絡繹不絕的客人!
「好了好了,快放我下來吧!」柳如思無奈地嘆氣。看來想讓他安心,一時半會兒是沒指望了。
在簡單的「放風」之後,兩人便回了大夏軍的營地內,柳如思又開始催促褚時鈺履行職責,去做自己的事!
「我們分頭做自己的事吧?我去找李春甫師父,或者去找長寧聊天。」她不禁嘆息,她身上是有什麼命運循環嗎?之前費了許多功夫才改掉褚時鈺病態的寸步不離,結果一個憶起前世的夢,又把一切打回原狀…
褚時鈺沉默著,俊美的眉頭都擰成了川字形,他的理智很清楚,她在軍營內行動,去見的人去做的事不會有危險…
可她遭遇挾持的畫面,前世眼見血肉模糊的恐懼,都深深刻在靈魂中,這兩日不過是表面能歸於平靜罷了,他一刻也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只怕未知的厄運會突然降臨,稍遠一些,就會來不及…
見他那樣子,柳如思也知道難勸,於是問:「那你要做什麼,我與你一道?」
褚時鈺沉吟了一下,之前柳如思出謀劃策,才有將瓦剌大汗與無用書生等價,以八千戰俘換來大汗,使得瓦剌內部動盪,廢除了原本的大汗綁給大夏完成交換。這事使瓦剌一方顏面掃地,京城裡得此消息也無不拍手稱快——雖然柳如思怕「寧有種乎」的演講稿會帶來危險,要求隱瞞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褚時鈺便也不藏私地介紹起自己的謀劃:「我預備在剩下的四千重要戰俘中挑選,扶持一批能忠於大夏的北族人。」
柳如思垂眸思考起來,這顯然不是簡單的事…不過還有一個問題:「瓦剌的使團不是來交涉贖回俘虜之事嗎?不換了嗎?」
褚時鈺目光飄遠而染上寒意,譏諷道:「他們當初之所以寧可丟失顏面用廢汗換俘,就是因為人心渙散,急需有凝聚力的人物或者血脈象徵來穩住瓦剌的部落聯盟。只是未想到被我們偷梁換柱,提前將血統高貴、地位較高的人通通篩選留下了,這對他們來說又是一次重大打擊,再次加重了瓦剌岌岌可危的局面。只是我們沒有拒絕再次換俘,才又留有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