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元王子民


  褚時鈺低沉的聲音在營帳內清晰迴蕩,向柳如思勾勒了他的計劃:「篩選忠僕,不能僅靠威逼,需讓他們心悅誠服。眼前正有一個絕佳的契機。」

  「父皇剛剛冊封了元王,昭示了對黃金家族後裔的『情誼』與『仁德』。那麼,如果是元王的『子民』,釋放以示恩典,豈不合情合理?」

  柳如思瞬間領會:「你是說…讓一部分俘虜選擇歸順『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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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錯。」褚時鈺點頭,嘴角勾起一些弧度,「我會明確告知那四千重要戰俘:眼下有兩條路。其一,放棄瓦剌的身份,自願成為大夏冊封的『元王』治下之民。本王自當響應陛下仁德,即刻釋放。其二,若執意回歸瓦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冰冷:「那就便等著瓦剌使團以牛羊馬匹、皮毛藥材,或等值金銀來贖買吧。不過,瓦剌使團現下開出的價碼,可遠配不上這些『貴人』的身份。」

  柳如思緩緩點頭,這些權謀手段並非前世今生接觸過的,她雖偶有奇思,卻非事事皆通。褚時鈺的這條計策,她沒有更好的補充建議。

  「那你…現在是想去挑選最合你心意的俘虜?」柳如思猜測道。

  褚時鈺眼中滿是欣賞,悄聲道:「雖是挑選能忠於大夏的人,但忠於大夏的誰呢……自是誰馴服的馬,誰才能更好地駕馭。」

  杏眸投去真誠的敬佩目光,柳如思隨即起身:「那走吧,事不宜遲。」

  褚時鈺卻拉住她,面露憂慮:「以北族人的心性,難臣服藏頭露尾之人。若要收服,必得直面。你與我同去,若有人突然發狂……」

  「因噎廢食,就是指這種情況吧?」柳如思不禁失笑,隨即提議,「不如叫上長寧、方秋一起…也邀請兩位公主,權當探看俘虜,也算給他們一份激勵——讓他們親眼看見成為『元王』子民的機遇。我們只站在高處,在俘虜能看見、也方便布防護衛之處。」

  瑞鳳眼一亮,這確是兩全其美。但瞥見柳如思眼中的揶揄,他不由慚愧,輕聲問:「你為何…不斥責我因私廢公?」

  柳如思微頓,平靜道:「你前世的恐懼有多深重,我難以盡知。但能以生命為誓的意願,豈容小覷?若我在你身邊能稍稍安慰你,我也會儘量與你並肩,讓你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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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視察俘虜的邀請以柳如思的名義發出後,褚欣、褚柔兩位公主都興致缺缺,婉言謝絕了,她們不認為這些異族俘虜日後能與她們交集。

  倒是長寧郡主秦蓁興致勃勃地來了。一來她與端王褚時鈺及柳如思本就親近;二來,她自認是此番和親的「挑選者」,地位天然居高臨下——即便是俘虜,若入了她的眼,身份自會因她而拔高,正如當年她的母親長公主太華下嫁給當時尚是無名小卒的父親秦雙宇一般。

  長寧既至,她那精力充沛的兄長長泰郡王秦燾,以及父親威宇將軍秦雙宇自然也一同前來。

  而將柳如思視為人生導師的方秋,更是毫不猶豫應下。她依舊一身「女扮男裝」的校尉打扮,畢竟她非和親主角,此行只為湊個熱鬧。

  四千名俘虜烏壓壓一片,在俘虜區空地上排列齊整,而後在端王命令下席地而坐。

  經歷土城、歸元城的建設勞役,他們早已熟悉了大夏軍雖嚴格卻非苛待的指令。

  此刻,無數雙眼睛望向了俘虜營區的瞭望台——那裡站著兩位衣飾華貴的大夏女子,以及一位身著校尉軍服卻難掩纖細身形的女子,她們被婢女簇擁著,俯瞰下方人海。

  昨日的「元王」冊封大典,這些俘虜雖被重重看守在遠處,卻也得以觀禮,知曉了和親之事!

  許多俘虜此時不由得心中猜測,三位女子都是和親的貴女!而他們集合在此,貴女們在高台上觀望,便透露出挑選的意味!

  俘虜們都列隊坐好。

  身披玄黑重甲的威武身影才從高台邊入場,看到那披風、戰甲上精妙華美的紋案,所有戰俘都知道,這正是掌控著他們生死的端王。

  褚時鈺走到俘虜陣列前,便直接了當的、用蒙語公布了給他們的兩條路。

  「歸順元王,成為其治下子民,前途無量。便有機會在即將舉行的比武招親中一展身手……更有可能參與元王繼承人的遴選。」

  許多俘虜的心湖頓時被攪動。他們之中不乏身份尊貴、在瓦剌受人敬仰者,卻未必手握實權。褚時鈺描繪的前景,如同指明了一條金光大道。

  「然而,若選擇等待瓦剌贖回……」

  褚時鈺緩步在戰俘間穿行,好似閒庭信步,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一絲冰冷的嘲諷,「鑑於瓦剌除夕夜襲本王營地的事跡,本王自然要收到足夠的賠罪之禮。」

  他踱步著,目光含著捉摸不定的意味,掃過一張張面孔,偶爾在某個身形魁梧或眼神沉著的俘虜身上略作停留,流露出不易察覺的欣賞。

  低沉的聲音繼續敲打著俘虜們的神經:「本王觀人無數,深知你們之中,潛藏著許多未被發掘的千里之駒……瓦剌已是大廈將傾,你們即便回去也難有作為,但反之,元王一脈新起,正有許多空職等待良才……」

  一番恩威並施的策動之後,褚時鈺踱回俘虜陣列前方。

  然而,他突然敏銳地察覺到,前排有不少俘虜的注意力,竟悄然偏移,落在了不遠處的秦雙宇父子身上!

  瓦剌與西北軍是宿敵,本該充滿仇恨與警惕的注視,卻在一些異樣的目光中變了調——來自那幾個身份特殊的「黃金家族」分支俘虜,包括最早被注意到的那個少年。

  他們眼神里沒有憎惡,反而交織著一種奇異的信任,及難以言述的……親近感?

  褚時鈺面上不動聲色,側首目光投向身後高台——柳如思憂心忡忡的視線也正聚焦在秦家父子身上。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視,她的目光轉了過來。兩人隔著喧囂軍營,在塵土與汗味瀰漫的空氣中沉默對視數息。

  而後,杏眸微微垂下,避開了他探究的眼神,仿佛要將翻湧的心緒強行按捺。

  褚時鈺也暫壓下,心思回到正題上。

  寂靜不過幾息,褚時鈺並不給俘虜們更多權衡時間,用蒙語清晰宣告:「現在本王給你們一刻鐘來選擇!是否願歸順元王,願者站起!過時便視作由瓦剌贖回!」

  命令落下,便有屬官們捧著名冊筆墨,迅速走入俘虜隊列邊緣,肅穆以待。

  一刻鐘!如此短促的決定時間,瞬間將俘虜們剛剛被煽動的心潮推向了懸崖邊緣!

  是抓住眼前這充滿榮光,但十分虛幻的「前程」,還是等待瓦剌那艱難且可能充滿屈辱的「贖回」?巨大的壓力讓許多人額角見汗,呼吸粗重。

  你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抉擇時刻,褚時鈺銳利的餘光又捕捉到一幕…

  不遠處的秦雙宇,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自然的掃過那幾個「黃金家族」分支的俘虜。

  接著,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細微得如同錯覺,但卻讓瑞鳳眼驟然微眯,隱約透出寒光!

  秦雙宇認識他們?他為何點頭?是默契,還是……無聲的命令?

  仿佛是接到了某種號令,又或是秦雙宇的點頭徹底點燃了他們心中那點隱秘的火焰。

  那幾個「黃金家族」分支的俘虜,尤其是為首的少年,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光芒。他們猛地挺直脊背,沒有絲毫遲疑地站了起來!

  「我願追隨元王!回歸聖朝治下!」

  他們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他們的行動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那些本就心思浮動、對瓦剌現狀失望、又渴望抓住一線生機的俘虜們,看到身份尊貴的「黃金家族」都帶頭站起,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越來越多的人掙扎著,帶著對未來的迷茫與孤注一擲的期盼,從地上站了起來。

  場面一時紛亂。

  屬官們立刻忙碌起來,命站起者站在原地,等待屬官們一一按序登記。

  烏壓壓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割開來,站起者與依舊坐著的形成了鮮明陣營。

  柳如思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她握著瞭望台欄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秦雙宇那個微小的點頭動作,同樣沒有逃過她對眼神敏銳的眼睛!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知道秦家的身世——前朝皇族後裔!她曾料想過秦雙宇在臨近北族的西北邊關多年,或許會有動作……

  然而此刻,他與「黃金家族」俘虜之間這心照不宣的互動,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至少褚時鈺已然洞察!她不敢想像,若這細微的破綻被有心人捕捉,甚至傳到皇帝耳中……

  暗潮在褚時鈺和柳如思心中洶湧翻騰。

  但表面看來,端王褚時鈺一手主導的這場「元王歸心」大戲,反響堪稱熱烈。

  三千名多俘虜選擇了站起,配合屬官登記造冊,宣誓成為元王瑟日古冷的子民,一些原本不想歸順的人,明白大勢所向,也從眾的站起。

  少數冥頑不靈的人坐在原地,忍受著具象化的低人一等,內心也劇烈掙扎搖擺起來。

  最終無一例外,全員選擇歸順元王。

  這結果雖震撼,卻也非全然意外。

  前朝末代皇帝屍身回歸故土,聖太子瑟日古冷在萬眾矚目下以「天葬」回歸長生天懷抱——這兩場撼動草原靈魂的事件,早已推平了瓦剌俘虜心中可能的負疚與羞恥感。

  那在草原世代相傳、經久不息的,對前朝統治盛景的嚮往,對黃金家族血脈的天然崇敬,被徹底點燃。

  這份根深刻的信仰,正是瓦剌王庭不惜代價也要贖回這些俘虜的核心原因,他們需要用這些身份尊貴的俘虜來證明自己才是前朝法統的繼承者,是草原真正的正統力量——儘管在暗地裡,瓦剌權貴們始終忌憚並排擠著這些黃金家族的血脈,將他們邊緣化。

  如今,褚時鈺這雷霆一擊,借「元王」之名,將瓦剌賴以維繫正統性的期望徹底擊得粉碎!

  即便瓦剌王庭及其殘餘勢力,必然還會有頑固分子拒絕承認「元王」的共主地位,但人心向背已清晰可見。

  大草原的格局,在今日俘虜營前的抉擇之後,將無可避免地發生劇變。

  「如思!你看那個少年,長得白白淨淨的,和其他北族有些不一樣呢!」長寧郡主秦蓁帶著發現新奇玩具般的欣喜,一手拉著柳如思的袖子,一手指向俘虜群中那個較為顯眼的身影——正是那個最早引起注意、身份特殊的黃金家族少年。

  柳如思壓下心頭隱隱的擔憂,若無其事地順著秦蓁所指望去,溫聲閒聊般回應:「那個?看著年紀有點小?十五歲了嗎?」

  那少年皮膚白皙、身形尚未完全長開,但眉宇間已有了男人的輪廓,更有經歷鐵血的戰士堅毅之色。不過最為矚目的,是他自然流露出的尊貴氣質——那是自小便受人尊敬,才能自然形成,內化為本色的自尊之心。

  一邊與長寧聊著,柳如思的腦中卻一邊急轉著,這個少年便是方才秦雙宇發出示意的對象之一!而秦雙宇方才那個致命的點頭動作,絕非臨時起意!

  以她以往從秦烈口中,後來暗自打探的了解,秦雙宇的性情都統一,豪爽直率,心思並不深沉複雜。

  褚時鈺的政策並未對外透露過,在這突然的局面中,秦雙宇不可能在瞬間做出那樣精準、帶有明確指令意味的示意!

  唯一的解釋就是——早有準備!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迷霧!但柳如思反而安心了許多!

  前日,老道士瑟日古冷近乎完美的配合皇帝的大計,其順從程度甚至遠超預期!

  以瑟日古冷那神秘莫測的玄學造詣,那場震撼人心的「天葬」神跡,恐怕是他主動順應天機,甚至不惜以一身血肉為代價才得以呈現的!

  或許……一個大膽而清晰的推測在柳如思心中成型:皇帝扶起元王大旗、收攏控制草原的計劃,極有可能是瑟日古冷早就預見的事情,而他認同…甚至暗中推動著順勢而為!

  這位前朝太子,歷經滄桑,洞悉世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朝復國已是痴人說夢。

  與其讓草原陷入無休止的混亂和仇殺,讓黃金家族的遺脈在瓦剌、韃靼王庭的傾軋中凋零殆盡,不如借大夏這棵大樹謀求蔭蔽。

  成為大夏的附庸,接受「元王」的冊封,可以在名義上延續前朝法統,同時依託大夏的強大國力維持草原的秩序與和平。

  這未嘗不是能讓族人血脈延續、與中原王朝共生共存的……長久未來。

  秦雙宇的點頭,或許是之前與瑟日古冷接觸過,得知了這位可以無條件信任的長輩的意圖!於是他遵照瑟日古冷的意志,給那些迷茫的黃金家族成員一個明確的信號,選擇一條光明而順遂的路!

  就在柳如思思緒萬千,試圖理清這背後錯綜複雜的關聯時,熟悉的氣息悄然靠近。

  褚時鈺不知何時已登上瞭望台,站到了她的身側,在她耳邊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不必擔憂,我會處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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