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兩撥千斤
柳氏聞言一驚,刻薄的神色還掛在臉上沒有褪下去,又生生被她擠出了個笑來:「原來是少奶奶啊。瞧我,竟沒認出來,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誤會,都是誤會!少奶奶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一般見識了吧?」
一邊說著,柳氏還一邊用手輕輕拍了兩下自己的臉,口中念叨著:「該打,該打。」
說實在的,徐薇妍還真沒見過這麼能屈能伸的人。
她好像有點理解,許星淵為什麼一定要改姓,帶著妹妹從葛家脫離出去了。
對方越是這樣,徐薇妍便越是想跟她「斤斤計較」一下,於是淡淡地笑道:「柳太太這麼說倒也沒說錯,若是淵哥兒真的做了長房嗣子,那我倒也真的是他母親了。」
許星淵瞳孔劇震。
徐薇妍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轉過身對柳氏道:「就算是柳太太的哥兒,若真的有緣能被母親看上,做了顏家的嗣子,那他也是要叫我一聲『母親』的。」
這話聽著沒什麼,但配上徐薇妍臉上那副志得意滿的表情,真的讓柳氏恨得牙痒痒。
徐薇妍都能看出來,柳氏明顯是深吸了好幾口氣,胸口起伏了好幾次,才把火壓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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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柳氏是真能忍,把火壓下去之後,竟還能笑得出來:「能有少奶奶這樣的母親,也是哥兒自己修來的福氣。」
徐薇妍:「……」
自從徐薇妍嫁到顏家之後,與她打交道的都是如大太太這樣自矜的貴婦人,再不濟也是葛懷姝那樣高傲的大家小姐,這還是徐薇妍第一次遇見如柳氏這般的滾刀肉。
對付這種不要臉的人,訣竅就是比她更不要臉,就看誰更能拉得下臉了。
徐薇妍笑道:「瞧我,不過是說了兩句玩笑話,柳太太怎麼就當真了?長房選嗣,是何等莊重的要事,豈是我等婦人說幾句話就能定下來的?」
柳氏又深吸了一口氣,咬著後槽牙笑道:「少奶奶說笑了,我不過是帶著孩子來探望姑祖母,親戚間走動走動,並不知道什麼選嗣的事情呢。」
柳氏也知道選嗣確實不是一日之功,今天只不過是大家第一次照面,輕輕地試探了一下對方的深淺。
日後,還有的磨呢。
大太太見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雖然現在還是徐薇妍占了上風,但是大太太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能跟徐薇妍吵得有來有往的人了。
不知怎麼的,大太太竟然有了一種解氣的感覺。
她見這場鬧劇差不多已經到了尾聲了,才開口道:「好了,都少說兩句,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人腦瓜仁兒疼。」
兩人這才同時閉了嘴。
待送走了柳氏和她兒子,大太太這才淡淡地命兒媳留下來:「你今日怎麼跟她吵起來了?她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傳出去豈不是惹人笑話?」
徐薇妍在大太太身邊坐了下來,身上絲毫不見了剛才那副刺頭的模樣,變得柔順乖巧:「母親,若沒有旁人也就罷了。可淵哥兒就站在那裡聽他繼母詆毀他,小臉兒都白得不成個人樣兒了。兒媳心疼這孩子,如何能容忍那繼室信口雌黃?您不是覺得他年歲太大,養不熟麼?這不是天賜的拉攏這孩子的好機會麼?」
大太太不大中意許星淵,一是因為他年紀實在是大了些,十三歲,已經是個少年了,再過幾年都能娶妻生子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早就養不熟了;第二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許星淵是徐薇妍帶回來的。
若真讓許星淵當了嗣子,他最親近的人顯而易見,只會是徐薇妍。
婆媳之間天然地就存在著競爭關係,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徐薇妍和大太太之前之所以能和平共處,那是因為顏允謙「死」了,現在來了一個承嗣子,這種競爭關係又立馬顯現了出來。
只是這一層關係,大太太是斷然不會讓兒媳婦知道的。
她故作不悅道:「我哪裡嫌棄過這孩子年歲大了?我見他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以後這樣的話,你少在他面前說,免得他多想。不管做不做我們顏家的嗣子,他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既然把人帶回了府中,就要好好待他們兄妹。」
徐薇妍點頭稱是:「母親教訓的是。」
等她跟大太太說完了話,從正院出來的時候,發現許星淵竟然還沒有走,站在月亮門旁等著她呢。
小小的少年,已經有了一點要抽條的架勢,像一根青竹一樣,站得筆直。
徐薇妍問:「你怎麼還在這裡?」
許星淵看了徐薇妍一眼,抿起了唇,好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樣子。
徐薇妍看出來了,便耐心問道:「淵哥兒在這裡等著我,是有話想對我說,對不對?」
許星淵點了點頭。
徐薇妍笑道:「那我們回家去說吧,站在這裡說話,多曬得慌啊。」說完,也不給許星淵拒絕的機會,拉住了小少年的手,向著自己的院子走了。
許星淵的手冰冰涼。
徐薇妍暗中嘆了一口氣,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不應該都是像小火爐一樣火氣壯麼?怎麼這孩子就虧空成這樣?他之前到底是吃了多少苦……
她心裡想著要怎麼給許星淵補補身子,步子就放得慢了一些。
然後,許星淵仿佛終於攢夠了勇氣,等不到回到院子就要跟徐薇妍澄清。
今日,繼母說了那樣多他的壞話,他自己雖然已經不在意了,但是、但是他怕少奶奶聽信了繼母的讒言,他一定要跟少奶奶解釋清楚,自己不像繼母說的那樣。
「少奶奶,今日我繼母所說的……」
徐薇妍瞭然笑了下,這孩子糾結了半天,越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啊。她停下了腳步,微微彎下了腰,讓自己的視線跟許星淵的視線齊平,然後非常鄭重地說道:「你是什麼樣的為人,我自己有眼睛可以看清,並不需要從你繼母的描述裡面認識你。」
許星淵愣了片刻,然後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淚珠就已經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滾落。
情緒的不受控制似乎把許星淵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立刻偏過頭,不想讓徐薇妍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他沒想哭的,他只是有些意外。
他想起了自己的生身父親,把他養大的人,似乎都沒有徐薇妍相信他。
如果當日父親也能這樣好好聽聽他想說的話,他又何苦非要離開葛家?
許星淵的臉「騰」地紅了,他自覺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會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哭鼻子。
他怪不好意思的。
可是苦慣了的可憐孩子不知道,人在被偏愛的時候,就是有權力柔軟,有權力矯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