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醫道
馮九娘看了盧灼一眼，盧灼又看了徐薇妍一眼，兩人都以為許星淵這樣做，是出自徐薇妍的授意。
徐薇妍跟眾人一樣詫異，她直接問許星淵，道：「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呢？學醫是何等複雜嚴肅的事情，不花上十幾年的時間，不用上全部的精力，如何能有寸進？可是你……」
徐薇妍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是在場的眾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許星淵是顏家選中的嗣子人選，是顏家未來的頂樑柱，他學文習武都行，就是不可能靜下心來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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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之前徐薇妍和四皇子的對話，被許星淵聽見了。
許星淵知道少奶奶想要離開顏家，沒有了徐薇妍，那他做顏家嗣子的意義何在？
身為嗣子，許星淵對於顏家的重要程度跟徐薇妍不可同日而語，徐薇妍尚能假死脫身，而許星淵一旦成為了嗣子，除非真死，不然他永遠都不可能離開顏家了。
介於以上種種原因，許星淵都不可能再接受嗣子這個位置。
他把想說的話在心裏面過了幾遍，確定沒有什麼紕漏了，才對徐薇妍開口：「少奶奶，小子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早就存了這個念頭，只是一直苦於無法對少奶奶明言。小子畢竟姓許，與顏氏並無血緣關係，成為顏家嗣子，名不正言不順，恐不能服眾。小子何德何能，能肩負起一族的未來？小子深感惶恐。」
許星淵層層遞進：「但少奶奶對小子有深恩，少奶奶的願望，小子萬死不辭，只是今日，看到了馮神醫治病救人，小子才恍然驚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是什麼樣子的。顏家嗣子就算不是小子，自會有別人頂上，但行醫就不一樣了。既可以救眾生於病痛，也能有一技之長傍身。望少奶奶成全！」
許星淵這樣說著，又衝著徐薇妍跪了下來，真心實意地給她又磕了三個響頭。
他磕頭用的力氣極大，抬起頭來的時候，額頭已經一片紅腫了。
徐薇妍還未開口，心已經軟了三分。
雖然許星淵臨時變卦是給她帶來了不少麻煩，之前的籌謀也都變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過徐薇妍要是能藉助四皇子的幫助，順利從顏家脫離出來的話，由什麼人來做顏家這個嗣子，跟她徐薇妍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樣一想，徐薇妍也就釋然了，對許星淵說：「學醫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也不能半途而廢，你要是想好了，我自然不會阻攔。不過你拜錯了人，你想拜師，也要看馮神醫願不願意收你為徒啊。」
一邊說，一邊給許星淵使了個眼色。
許星淵極激靈，立刻轉向了馮九娘的方向，又給她連連磕頭，被馮九娘一把攔住。
馮九娘雖然看上去只有二十許，但她畢竟是四十餘歲的人了，不可能被人幾句話就影響了自己的判斷。
她問許星淵道：「你為什麼想要學醫？」
許星淵的本意是想要報答徐薇妍，但是他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顯得太荒謬了，於是他列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小子的亡母就是因為一點小病被耽擱了，越拖越嚴重，最後丟下小子跟尚在襁褓的妹妹，撒手人寰。小子若是能從醫，世上就能少些失去慈母的稚子，也就少一些人間慘劇。」
其實許氏不是因病而死的，她是活生生被柳氏氣死的。
大夫能治病，卻治不了命，但是這並不妨礙許星淵把自己的傷口撕開，展示於人前。
居無定所的那半年，早就讓許星淵學會了如何示弱，如何利用自己的經歷，鞠一把同情淚。
果然馮九娘和徐薇妍面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馮九娘更是親手把許星淵攙扶了起來，道：「你有這份心，已經算是半隻腳踏入了醫者之道，但是剩下的另一半，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天資毅力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了。」
許星淵大喜，正要改口叫馮九娘「師父」，被馮九娘打斷道：「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我現在不會收你為徒。但是你可以暫時先跟在我身邊，給我打打下手。不是我自吹自擂，只要你有心，即使是跟在我身旁做個藥童，將來自立門戶，也做得獨當一面的醫師了。」
聽說要留在馮九娘身邊，許星淵皺了皺眉，留在馮九娘身邊就意味著他不能繼續跟在徐薇妍身邊了。
他不願意。
許星淵這一瞬間的遲疑，還是被馮九娘發現了，她問：「你還有什麼顧慮麼？」
許星淵又拋出了另外一個藉口：「小子還有一個妹妹，妹妹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小子分開過那麼長的時間。若是要侍奉馮神醫左右，小子恐怕妹妹……」
馮九娘倒是很好說話：「左右是帶孩子，一個是帶，兩個也是帶，你就把你妹妹帶在身邊吧。」
許星淵心裡非常清楚，要是他這個時候再推三阻四的，就說不過去了，於是他乾脆利落地給馮九娘行禮道：「謝謝九娘收留小子。」
他倒乖覺，馮九娘不提收徒的事，他便也不提拜師的事情，只是說收留。
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人來說，許星淵顯得有些過於圓滑了。
馮九娘不知道這樣的人是不是學醫的好苗子，也不知道自己一時的惻隱之心，會造成怎樣的結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於是她把手放在了許星淵的頂心，道：「我雖然不收你為徒，但你也算是進了醫道一門。既如此，醫道有先輩流傳下來的誓言，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立下此誓，日後若有違背，則萬蟻噬心，天打雷劈！」
馮九娘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如有萬鈞。
「是。」
馮九娘清了清嗓子，肅穆了神色，背誦道：「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許星淵跟著馮九娘，也一字一句地念著。
「……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
許星淵發心學醫，原本目的不純，用心不正，但是他一字一句念來，仿佛能夠看到無數前輩，為了大醫之道，前赴後繼，百死不悔。
「……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①
許星淵濕了眼眶，聲音從一開始的猶豫不決，也變為了堅定不移。
女子與少年立誓的聲音混作一團，在鎮國寺的上方，久久迴響。
①誓詞出自孫思邈《大醫精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