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非池中之物
(書房)
沈策在書房內踱著步。
為春耕節祭告敬香原本只是皇帝的職責,他作為儲君能親去是有政治意義的,前幾年都是只有他能跟在父皇一步之外,而今年老大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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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對此,自己事先竟一點風聲也沒聽到。他自嘲地笑,自己這個太子當的,和聾子瞎子沒什麼兩樣,居然需要一個宦官當面提點才不至於在父皇跟前丟醜。思慮到這,他突然想起太子妃來。
從紫宸殿回來,他即刻就去找了太子妃。太子妃是令氏女,貴妃、太后也是令氏女,她當真沒有私心?她與南安王分屬兄妹,此事她當真一點也不知道嗎?
但是太子妃慌忙請罪的神態不似作假。春耕節南安王也參與祭告這麼大的事,父皇瞞著他,令家也瞞著太子妃。令家什麼意思?父皇把令朝雲許給自己做正妃,是為了讓令家把眼睛放在他這個太子身上,這樣未來哪怕自己登基,太子妃做了皇后,令家這個如今皇帝的母族也不至於太過失勢被人欺凌。
可如今看來,令家並不乖覺,仍以南安王和令貴妃馬首是瞻,與他這個太子離得仍是不遠不近,好像在觀望。
好好好,他這個儲君做得也算失敗了。他對自己失望,對太子妃也抑制不住地失望,太子妃挾制不住自己的娘家,怎麼不讓他對她失望呢?母后如今不在了,自己的母族已經給不了任何助力,妻族本應該是自己強有力的支持,但是如今的令家仿佛並不把太子妃和他當回事。是自己這個太子不夠看?還是看出父皇有令南安王為太子之心?他感覺內心發寒,如果真是這樣……他都不敢想。
從太子妃處出來,沈策面色不虞地推開門,李世英一直侍立在門口,見此低頭回話道:「殿下是要去哪位主子的屋兒?」
沈策沉吟片刻,到底沒有什麼興致,淡淡地說了句:「回去吧。」
轎攆抬著沈策就往書房處去了,途中路過後院,只聽院內歡聲笑語,沈策本來心裡存著事兒,眉頭不展,聽及此,面色倒和緩了些,李世英何等的乖覺,他悄悄給抬轎攆的奴才使了個眼色,有意讓奴才們慢下腳步——對他來說,誰能讓太子爺心情好,他肯定就得把誰捧起來,不管裡頭的是誰,這就是她的造化。
果然,沈策來了興致。他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按在太陽穴兩側揉了幾下,睜開閉目養神的眼:「裡頭在笑什麼呢,孤也進去看看。」
薛錦荔這邊,正要盛了湯去大快朵頤,突然有人來傳太子殿下駕到,一眾人只好到二門外去跪迎。
沈策的轎攆停在門口,他剛邁步進門,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他揮手叫起。
薛錦荔今天穿著一身高束於胸上的衫裙,上著藕粉色印花衫子,下面是一條白色長裙,鵝黃色披帛披在肩上,她垂首含羞侍立——教規矩時說了,太子爺不叫她,她不能對視,否則就是大不敬。
沈策低頭去看她,整個人仿佛是很嫻靜地站在那。烏油油的頭髮梳了一個雙垂髻,兩個髻垂在臉頰兩側,只系兩條紅絲綢箍住,越發顯得她膚白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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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又嗅到膳房傳來的陣陣香味。
「方才聽你們主僕正樂著,孤便進來看看。」沈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他自打踏進門就鬆了一口氣。
薛錦荔一笑露出兩個小梨渦:「妾方才和他們正鬧著玩呢,摘了些玉蘭花煲湯,都是妾從前在家時的鄉野做法。」
進獻食物什麼的,不做絕不會出錯,但是做了可能會出錯,誰知道太子爺金尊玉貴的脾胃對著這些鄉野食物和不和?薛錦荔想了一下,還是未敢多言。
「那,孤就向你討一碗吧。」沈策把手中的玉墜子一甩,大馬金刀地向裡屋去了。
李世英和其餘的侍從們魚貫而入,都進了院子,排成兩排,肅穆地站著。
薛錦荔悄悄吩咐東籬去膳房端那湯,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太子爺身後進屋了。
太監劉福全有心在李世英跟前混個臉熟,腆個笑臉給李世英問福:「李爺爺萬福,奴才劉福全,現在薛孺人處當差。」
李世英作為太子爺的貼身大太監,平時都拿鼻孔兒看人,那走到哪兒都被敬著、捧著,被小太監孝敬點兒東西或是認個爺爺的更是常事,今天倒難得給了劉福全一個正眼,還露出一個笑模樣:「小福全,爺爺記著你了。」
劉福全笑得大板牙都滋出來了,那都找不著北,他本來都沒打量李世英能和他說句話,這還露出一個笑,看來他沒看錯,薛主子是個有大造化的。
看劉福全樂得顛兒了,李世英的徒弟小德子眼珠子滴溜溜轉,面上不顯,心裡有點兒醋,只小聲說:「師父這是把他看在眼裡了?」
李世英冷哼了一聲,提點小德子道:「看不看他在眼裡不要緊,要緊的是看他跟的是個什麼主子,咱家也是結個善緣。」
屋內就那麼傳來了太子爺一聲讚賞,屋外的人都聽到了。
李世英眯起眼睛喃喃道:「這薛主子,非池中之物啊。」
寢殿內,梨香陣陣。
薛錦荔坐在榻上,對面正坐著太子爺。她笑晏晏地給太子爺介紹:「這些玉蘭都是妾和東籬他們幾個今天下午親自摘的,這裡頭還有裡脊薄片,都切得嫩嫩的,加上高湯煲了一個時辰,在這個時節最是補氣的。」
沈策接過了那一碗湯,剛嘗了一口,就覺口舌生津,裡脊上了漿子,嫩嫩的很彈舌,高湯和玉蘭融合得相當好,一口下去玉蘭既有肉感又吸飽了湯汁。熱熱的湯灌下去,感覺整個人都鬆懈下來,他喟嘆一句,贊了一聲好。奴才們從善如流地又敬上一碗,薛錦荔很上道地和他對飲一碗——但這頓飯吃的她怎麼有點不消化呢。
用完了湯,沈策自然是不走了。東籬把熱水送上,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給主子們掩上了門。
「妾伺候您沐浴吧。」薛錦荔做足了心理預設,一雙細白的小手攀上了正坐在木桶里泡著的太子爺的寬闊後背。
沈策抬了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