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性
合照拍完後,人群散盡,全都到醉仙樓里去了,周滿財大氣粗,說今晚請客,大傢伙都高興極了。
獨剩她一人。
她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周圍的場景布局。
這部戲拍了快八個多月,是她幾乎二十八歲的一整年。
她慢慢坐在一個台階上,向遠處眺望,發呆出神。
姜闌珊還存在於她的體內。
她藉助於她的身體短暫地來到這個世界,又揮一揮手,念念不舍與這個世界告別。
溫暖的大手從身後搭住了周滿的肩膀,暖意流淌,流進了她的心窩,她靜默無語,卻依戀將頭靠在那隻手的手臂上。
兩個人都不說話,可周滿覺得自己身後有人在支持她,有人作為她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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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孤身一人,她不是姜闌珊。
兩人之間,曖昧漸漸生長。
程淵走到她身前,捧著一束熱烈的紅玫瑰。
「殺青送紅玫瑰嘛?」
「不知道,只是我想送你紅玫瑰。」
他的聲音溫柔,富有磁性,如山中潺潺的流水聲洗滌周滿的心靈。
周滿沒看他,依舊沉默地眺望遠方。
程淵等著她出戲,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很簡單的樣子。
北池郁現在片場入口,一眨不眨地盯著相互依偎的兩個人。
他想起了他和周滿的第一次相見。
她倔強又不肯服輸,仰著頭將照片甩在桌子上,她的神情並沒有像她的動作一樣盛氣凌人,反而透著愧疚和孤注一擲。
他那時候坐在沙發上,戴著口罩,肆意地打量著她。
她像極了一個矛盾的集合體,狠不下心來做一個徹徹底底的壞人,卻被逼著違背自己的本心。
他是一個導演,以揣度人性為生活的養料。
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面前,他激動得心臟都在戰慄。
失足少女的劍走偏鋒。
第二次相見,《浮燈笑》的選角,他就是故意逗弄她。
借著五年前那初次相見,借著程淵的由頭來刺激她,他想看看,人性的底線在哪裡。
失足少女的重新上岸。
五年前的鬧劇有了連環劇,他饒有興趣,並且把踐踏周滿的自尊作為遊戲的規則,把泯滅人性,戳破人內心的不堪作為遊戲的欲望。
可他那次走了不一樣的體驗。
程淵眼中的愛超出了他的想像,不,應該是推翻了他的所有認知。
他以為周滿是灰姑娘的故事,綠茶婊的心理,卻沒想到泥足深陷的是程淵,這個他以為對黎舒一往情深的忠誠之人。
人性的弱點的不堪一擊。
這樣的故事走向未免不有趣。
他選了周滿作為他的女主角,在紋身店,他看見她的身體。
潔白如玉,細膩光滑。
如同一塊溫潤的白脂玉,美輪美奐。
可這樣美好的身體上有一塊疤,周滿那時候欺騙了他,他知道那是程淵失憶,對她痛下毒手造成的。
他期待著眼前這個女人為了錢權,撕毀協議,主動勾引,並喚醒程淵的記憶。
可是他又錯了。
聖潔清純的蘭花寧願低落塵埃,也不願意在回到高傲的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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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次一次的猜錯,一次一次地見到了矛盾扭曲的人性,詭異的,詭異的,他心生嚮往。
挖坑,吊威亞,入戲,成為姜闌珊,那個從他的筆下,從他的鏡頭裡出現的角色真正地和周滿融為一體,他的心炙熱地跳動。
他明白了,他所想要找的靈魂伴侶已經出現,並且就在他的眼前。
他忍不住靠近。
他開始期待程淵一輩子不要恢復記憶,對於林朗的封口計劃推波助瀾。
可他們漸漸相愛,快到令他無法阻止。
他深埋自己的心意,抓不住最後一點流逝的時光,《浮燈笑》殺青了,他們最後的交集要斷了。
——
程淵問:「你愛我嗎?」
周滿看了一眼他,冷冷淡淡,沒說話。
她是姜闌珊,姜闌珊不會愛一人。
程淵心裡咯噔一下,「你不是姜闌珊,你是周滿。」
「我是周滿?」周滿跟著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她的腦子裡漸漸開始轉動,屬於她自己的記憶回籠越發清晰,屬於姜闌珊的記憶在逐漸消退。
兩者開始發生融合。
她塑造角色,角色也在改變著她。
她出道演的角色,但現在都能在周滿身上看到影子。
她笑了笑,摸了摸程淵的頭,「你在害怕?」
「害怕你出不了戲,不愛我了。」
「多餘的擔心。」
「這個世界上沒有姜闌珊,可她在你心裡,我無法將她刪除,我尊重且保留,她的痕跡,請你也尊重且保留我的痕跡好嘛,周滿小姐?」
周滿無奈,抻了抻脖子,「這是當然了。」
程淵把花遞給周滿,「我給你拍一張照片,回頭放到你的臥室里,以後你每拍一部劇,我就收集一張照片。你的事業長長久久。」
周滿點頭,站在遠處,一手捧著玫瑰花,一手比著「耶」。
顯得清冷又悲憫。
估計是姜闌珊還沒有徹底離開。
照片洗出來,程淵拿在手裡等它顯像,才發現剛剛他的注意力全在周滿身上,都沒注意遠處的後面還站在一個人,北池郁。
他面無表情,盯著周滿。
「我看看。」
周滿伸手。
程淵後撤一步,「這張沒拍好,對了,北池郁在後面,殺青了,他估計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他收起照片,拍了拍周滿的後背,「我的車在門口等著你,你聊完了,晚上我帶你去吃大餐,慶祝一下。」
周滿轉頭和北池郁對視上,微微一笑,又回頭朝程淵點了點頭,嘟嘴飛吻了一下。
「去吧,我很快就出來。」
北池郁走近。看見程淵要離開,驚詫地問:「你要離開?」
「你和周滿單獨聊聊吧。」
剩下的話沒說。
聊完你就可以徹底死心了,他百分之一百確定。周滿的心在他身上。
北池郁讀懂了他眼裡的沒說出來的意思,難堪地低頭,卻又奢望這次機會。
這個何嘗不是他所探討的人性。
只要是人,人性就無法避免。
他不是聖人。
程淵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