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掌家


  「萬法歸一,一念渺然。倒是個有佛緣的名字。」

  水渺然循聲望去,只見一黑衣青年躬身於花叢之中站起,淺淺回眸。

  他的容顏不似塵土間人,穿衣打扮卻又再凡俗不過,頭上也只有簡單的烏木簪子點綴,宛如滿室的花木化為人形;

  可偏花又無其魄,玉也無其魅,縱使滿室春色卻奪不走他半分容光。

  倒真應了《九歌·山鬼》中的那句「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

  這是——

  水渺然將疑問的視線投向婆母汪氏,後者直接喜上眉梢:「徵兒,你怎麼今日肯捨得出來放風了?」

  

  原來這便是世子?原來十年前譽滿京都的翩翩少年郎竟是這般模樣。

  若說十年前的納蘭徵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翩翩濁世佳公子,如今的納蘭徵倒多了幾分「寫到水窮天杪,定非塵土間人」的淡然脫俗之氣。

  水渺然看得有些愣神,沒過腦子便說了句「世子原是沒有剃度的嗎……」

  納蘭徵卻沒有被冒犯的樣子,答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心中有佛,又何必……」

  「好了好了——」一聽到世子說「佛」就煩的汪氏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納蘭徵:「徵兒你正好也在,正式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素未謀面的妻子……」

  這話怎麼聽得好生詭異!但世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垂著眼:「母親玩笑了,釋家不像道家,不管任何分支都不可娶妻生子。

  你們幫我張羅娶親,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嗎?」

  水渺然臉色糾結:世子方才,是拉踩了一下道家嗎?

  汪氏才懶得和他爭執:「由不得你,渺然的名字已經上了宗譜,順天府那也有你二人的婚書,你若是還後知後覺,我不妨在你那佛堂里現在就給你做個寫有你二人名字的牌位……」

  水渺然聽得嘴角陣陣抽搐,這就大可不必了吧?她本來也沒有很想和世子扯上關係……

  「對了徵兒,你媳婦不日就要回門,你抓緊時間準備準備陪渺然回門。」汪氏繼續發號施令著。

  世子已經波瀾不驚,淡漠的面容宛如超脫世俗之外:「不日就是涅槃節,觀音菩薩誕辰也緊隨其後,兒子實在抽不出身來。」

  言畢,拿起花鋤,繼續完成剛才未竟的事業——給花鬆土。頗有端茶送客之意。

  汪氏被他的舉動氣得夠嗆,拉著水渺然氣沖沖地便離開了。

  半路上,她小心翼翼覷著水渺然的臉色,開口問:「渺然,你沒有生氣吧?」

  但是誰攤上這種事會不生氣呢?一個新婦回門都是孤孤零零的,這不等同於大耳光往人臉上扇嘛!

  「母親,我無礙。」水渺然半絲也無勉強地說道,她現在反而對到手的管家之權躍躍欲試。

  前世她的嫁妝乏善可陳,縱使如此她後來也能用宮嘉木並不豐厚的家底翻雲覆雨;

  她用宮家的錢來生錢,攢下了一筆不錯的私房。

  公府如此大的家底,除了窩賭、拉皮條、拍花子、放印子、賣煙膏子,她什麼干不得?不愁日後沒有銀錢傍身,早早幫娘親親逃出生天。

  𝓼𝓽𝓸55.𝓬𝓸𝓶

  想起前世,她後來還沒來得及用那筆銀錢來打點,娘親便早早仙去了……

  水渺然的眼中有瞬間淚花閃過,旋即仰起臉來:「母親,我真的無事!」

  這哪像是沒有事啊!——

  汪氏心底心疼更甚,她暗暗做了個決定,也裝作若無其事地笑著:「走,咱倆繼續逛園子去,別理那個混帳王八蛋……」

  ***

  被婆婆汪氏硬拉著吃了頓豐盛的午飯,水渺然這才回了玉山館,卻發現玉山館早已有婆子等候。

  素心上了一盞茶水,順便在水渺然一旁耳語道:「這是外頭糧庫趙無量管事家的媳婦……」

  那媳婦子適時開口道:「……前兒二夫人掌家之時,建議給家中小廝、莊上孩童和族中貧寒子弟在族學也備上位置,大夫人也允准了。

  但兩位太太頭疼一應桌椅板凳、筆墨紙硯、人員耗費以及其他瑣碎支出的錢該額外加在哪個管事房上,奴婢們回去一合計,便想了個儉省的法子……」

  無量媳婦侃侃而談,簡而言之,她的法子是打算化整為零。

  新增教書先生的支出,由族學負責,不夠的話,他們糧庫和買辦房再給添上;筆墨紙硯之類的文具支出,交給門房和廚房承擔,如果還缺,不還有茶坊?

  至於學堂修繕,書架、書袋、桌椅板凳之類,由庫房負責增添修理;至於其他瑣碎項,則交由田莊了。

  水渺然神色淡淡,漫不經心地用茶蓋撇了撇茶葉沫子:「原是想節省,如何竟牽扯出了族學、糧庫、買辦等七八處關口?」

  「哎呀大少奶奶啊,您沒接觸過管家不知道。

  府上的每處機構,每月肯定都是有結餘的啊!然後就可以在帳房不增加支出的前提下,振興家中讀書人的隊伍。

  這樣一來呢,不會浪費各處的余錢,以示節儉,二來呢還會昭彰咱們公府的恩典,這不是一箭雙鵰、一舉多得的事情嘛!」

  素心睇了眼越來越興奮的無量媳婦,心下腹誹:

  好事就好事,幹嘛還要踩世子夫人一頭?顯著你了?這個無量媳婦真是越發托大……

  「我不同意,這筆款項,由莊子和糧庫一起出吧!」

  無量媳婦的笑霎時僵硬在臉上:「世子夫人,您可能沒明白我說的……」

  「我明白的很~」水渺然動作輕飄飄地飲茶,將茶盞又輕飄飄地放回桌子,被她無限延長的動作,也在無限拉長無量媳婦的神經末梢。

  無量媳婦的冷汗瞬間下來了,莫不是被世子夫人發現了?不不,這絕無可能……她那麼年輕的小婦人,怎麼可能會懂得這裡頭的彎彎繞……

  「咔——」的一聲,瓷器磕到了桌上,無量媳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水渺然的聲音宛如欲雨的天空,給人以無端壓力:

  「我不管你和莊子、庫房上有什麼齟齬,又和帳房有什麼勾當,但你們都有一個共同主子,那便是象陽公府。

  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若是公府中內鬥被傳了出去,人們不會去責怪管事無狀,只是編排我這個掌家人。

  而我,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