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沉冤昭雪


  大周四十一年,孟冬初十,皇上念及兄妹之情,赦准前廢后陸臻嬅祭拜晉安公主,然,廢后陸臻嬅知錯不改,祭拜中途持刀偷襲大理寺少卿,逃竄,後死於捉捕,以告天下。

  「陸臻嬅死了,下一個就輪到陸湛了吧?」告示台前,行人交頭接耳。

  「邊關還在打仗,這時候殺陸湛就是逼著陸十洲造反,你傻,皇上才不傻咧。」

  人群後方,沈初提著藥囊回到大理寺。

  「顧神醫又來看少卿了。」大理寺的侍衛嬉笑著,卻不動聲色地攔住沈初。

  沈初看了眼他身後緊閉的屋門,問道:「大人在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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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衛點頭,指著後門的轎子,「大人物,顧神醫還是過會兒再來。」

  沈初瞭然,轉身離開。

  屋內,李思齊從窗外收回目光,「朕最近總是見不到顧神醫,原來在淮言這裡。」

  他回眸,身後,藺淮言躺在床榻上,唇色泛白,看上去病殃殃的,塌邊放滿了書卷,想來近日都未曾下過床榻,他感慨道:「真是沒想到,不會武功的陸臻嬅竟然能將你傷得如此重。」

  藺淮言咳嗽了兩聲,道:「臣一開始也覺得奇怪,後來顧神醫解惑告知,臣的身子自上次贛州之行後,就留下了病根,一直未調養好,後又接連受到陸氏兄妹所創,所以格外兇險。」他說著,指尖捏起鬢邊一縷白髮。

  李思齊自責,「朕竟然忘了你曾身受重傷,想來那日你帶領羽林軍抵擋陸湛圍攻時,已是病體強撐。難怪先皇對你讚賞有加,讓朕切不可虧待你。」

  「多謝先帝厚愛。」

  李思齊笑道:「先帝多慮,淮言上斬奸佞,下破奇案,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找到皇姐的屍體,讓皇姐入土為安,此等才幹,朕重用都來不及,怎麼可能虧待於你。」

  藺淮言眸色一閃,隨即恢復如常,嘆了一口氣道:「此事說來慚愧,陸臻嬅當日所見焦屍並非是晉安公主,而是臣在野外挖出來的。」

  「哦?」李思齊眉頭一展。

  藺淮言順手拿出身側的案卷遞於李思齊,「此女自焚而亡,被葬於郊外,這是地址,但是現在那裡面只有一副空棺材。」

  李思齊不可察覺地鬆了一口氣,笑道:「淮言啊淮言,朕實在想不到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會去掘墳。」

  藺淮言自嘲道:「皇上是想說臣知法犯法吧。」

  李思齊笑言:「你不必自責,此女能以公主之禮入葬,對她而言是莫大的榮譽,倒是朕有疑問,淮言為何要這樣做?」

  「此事本應該提前上報皇上,但見皇上為戰事憂心,便想等有線索後再報。」

  「何事?」

  「重查沈容陌叛國一案。」

  .......

  沈初出了大理寺後漫無目的的穿梭在街巷裡,陸臻嬅交代了當年一事的經過,卻一口咬定是李承懷所為,牽扯到李承懷,李思齊絕不會同意重審,除非,她能找到陸臻嬅和北狄聯繫的證據,如此一來,不論背後是否有李承懷的指使,沈家一案都可以定罪於陸臻嬅。

  但是隨著陸臻嬅的死,十五年前的線索全斷了。

  腳邊響起石子滾動的聲音,打斷了沈初的思緒,她繼續往前走,又滾來一個石子,沈初站定尋找惡作劇之人,只見幽深的巷子中一抹人影閃過。

  沈初跟著人影穿過巷子,轉身入了破廟,人影停下,回頭抬起斗笠。

  面罩遮住他半張臉,唯有一雙星眸露在外面,他在笑,沈初仿佛能透過面罩看見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的樣子,「你......回來了。」

  她不敢叫他的名字,外面還傳著他攻打北狄的消息,他卻悄然出現在京城,如果被李思齊知道,亦可以悄然殺之。

  陸十洲彎了彎眼睛,「小爺回來履行自己承諾了。」

  沈初怔了怔,「什麼承諾。」

  「當然是娶妻咯。」陸十洲看著沈初驚訝躲閃的樣子,苦澀從眼底划過,卻轉瞬即逝,嬉笑道:「小爺名正言順的未婚妻是顧清,不是你沈時筱,你是不是特別失落?」

  沈初不理解他的意思,忽見陸十洲掩去吊兒郎當的神色道:「我捉到了一名北狄俘虜,他投誠交代十五年前與姑母有聯繫。」陸十洲神色一頓,扔給她半塊玉佩,上面刻著半邊嬅字,「當年姑母謄寫沈相的作戰圖,謄寫的那一份給了父親助他退敵,沈相的真跡給了此人。」

  說完又從懷中掏出一封發黃的半張信件,「當年姑母只給了北狄半封作戰圖,這是我在陸家宗祠里找到的另一半。」

  沈初驚訝地看著手中的證物,這就是父親明知道陸臻嬅不可信卻依舊給她的原因,因為當年邊關真的需要他這份作戰圖,而他也知道陸臻嬅不會希望大周有所損失。

  「你冒死回來就為了把這些交給我?」沈初看著風塵僕僕的人,心中萬般情緒湧上心頭。

  「沈時筱,我說過,將軍府不是你的仇人,沒有陷害過沈相,我說到做到。但此事確實是姑母犯下的錯,我陸家必須承擔,你有了這些東西就能為沈家翻案,還沈相清白,還你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

  杏眸里的星光越來越亮,晶瑩剔透,陸十洲咧嘴笑道:「快打住,小爺我最見不得女人哭了。搞得跟小爺欺負了你一樣。」

  沈初握緊手上的證據,摸了一把眼淚,道:「謝謝你。」陸十洲。

  「切。」

  陸十洲離開了,沈初不敢問他去哪裡,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該去哪裡。

  大理寺。

  藺淮言看著沈初手上的證據,瞧著她泛紅的眼尾,莫名泛起一股酸意,「他回來了?」

  沈初點頭又匆忙搖頭。

  見她不願意承認,藺淮言心中越發酸脹,果然陸十洲才是他的勁敵。

  藺淮言把自己關在屋中三天三夜,第四天黎明,他帶著奏摺和卷宗快馬加鞭地入了宮中。

  李思齊看完,驚嘆,「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到了充足的證據,淮言,跟朕說實話,你很早就在著手這件事情的?」

  藺淮言搖頭道:「沈家冤案昭雪,是靠天時地利人和,是天意認為該還沈相清白了。」

  這話不真但卻不假,如果不是林原白高中,李晉安納其為駙馬,李承懷無法將他召回,他也不會認識沈初。

  而後,樁樁案件看似毫無牽連,實則都和北狄有關,和林殊有關,而林原白科舉又全是林殊安排,所有事件形成閉環,這就是天意。

  李思齊贊同道:「沈相經世濟民,明知道陸臻嬅會在作戰圖上大做文章,定他死罪,卻為了救邊關戰士,慷慨赴義,此等壯舉,理當昭告天下還沈家真相,不止如此其妻葉依瀾四處行醫救民,美名遠揚,沈相一家澤被蒼生,為其翻案是天隨人願。況且朕自幼受其恩惠,其女沈時筱又幫朕療養康復,此等恩情,朕必報之!」

  大周四十一年,孟冬十五日,一名女子自稱沈相後人,擊鼓鳴冤,狀告廢后陸臻嬅。此事百姓震驚,先帝雖然推出翻查舊案的政令,卻沒人相信官家真的會推翻先前定論,自損威嚴,此為第一案,百姓紛紛觀望。

  孟冬二十三日,北狄戰俘入大理寺接受盤查,報出當年陸臻嬅與其合作投毒沈相,且送沈相作戰圖於北狄,信物和證詞送皇上審閱,皇上大怒,親自下旨還沈相清白。

  對此,百姓拍案叫好,齊呼李思齊為一代賢帝,一時間,大周立正德、重法制的美名四海傳揚,但各州縣衙門卻犯難了,舊案涉及陳屍,不僅要驗屍還得會驗骨。

  陳年墳地處。

  沈初恢復了沈時筱的身份,不能行仵作之職,只能站在遠處指導仵作驗屍,不僅耽誤了時間,還總出各種差錯。

  尤其是驗骨程序複雜,仵作聽不明白,沈初急得跳腳,卻不能親自上手。

  藺淮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京城尚且如此,各州縣就更不用說了,仵作稀缺,查舊案難上加難。

  身後,李思齊貼身侍衛尋來,請他進宮。

  宮中,李思齊對著書卷眉頭緊鎖,似乎遇上了難題。

  「皇上找臣?」藺淮言詢問道。

  李思齊沉重地點了點頭,將手中奏摺和一本民間書籍遞於身邊宮人轉交給藺淮言,「江南那邊送來了一本民間讀物......」

  藺淮言看完黑眸里閃過一絲不安,他對李思齊道:「當日陸臻嬅確實提過一句,但是臣認為,這只是陸臻嬅片面之詞,昔日先皇在時,已經知曉沈時筱真實身份,如果沈時筱真的是先皇血脈,先皇為何不認?」

  李思齊道:「話雖如此,但是書中藉此事對先帝口誅筆伐,污衊先帝,你一定要幫朕找到幕後之人。」

  日落,沈初遠程指導完仵作驗骨後,滿頭大汗地回到大理寺書房,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太難了,我終於體會到娘親當年的不易了。」

  藺淮言目光從書上移開,心中卻一直想著書中的內容。

  「當年娘親教我驗骨時,總是氣得大喘氣,今日我指導別人才知道我娘當年沒有誇張,真的會心梗。這樣一想,我娘親脾氣也並不火爆。」沈初自言自語道,忽而見藺淮言有些不對勁,問道:「怎麼突然臉色這麼差,遇見什麼煩心事了?」

  她說完仰起脖子,遠遠睨著藺淮言手上的書籍,看見葉依瀾三個字時,立刻上前搶了過來.

  ——葉依瀾天性火爆,唯有對沈相柔情似水,然李七對其念念不忘......

  「這哪裡來的?」沈初驚詫,李承懷排行第七,世人一看便知李七是誰。她粗略翻完頁數,全是關於李承懷、沈容陌、葉依瀾三人間的事情。

  藺淮言這才一一告知今日入宮的原因。

  「葉依瀾對外溫和有禮,知道她真性情的人並不多,看來著書者是熟人。」藺淮言分析道。

  沈初沉思,「如果真的是娘親熟悉的人,反而不會著出此書,難道是陸臻嬅生前讓人做的?」

  藺淮言搖頭,「先帝愛慕其母之事,陸臻嬅避之不及,不會願意讓世人知曉。」

  沈初贊同,如果不是陸臻嬅還會有誰?目的又是什麼?

  「江南衙門已暗中搜查,銷毀此書,皇上也派人去江南捉拿著書者。」藺淮言安撫道,心中卻覺得此事並不簡單。

  果然,三日後突然傳來消息,江南官府在燒毀禁書時捉拿一名謄抄的書生後,近百名書生圍困衙門,大肆宣揚禁書由自己所著,官府鎮壓。緊接著,官府燒毀禁書、書生圍困衙門的局面在各州縣頻發。

  「本來只是出現在江南,怎麼朕一鎮壓,竟然還四處流傳了起來!」李思齊怒不可遏,「那些鬧事的書生真以為朕不敢殺他們!敢私下詆毀先帝,九族可誅!」

  魏忠道:「皇上息怒,如今皇上剛登基,殺一名書生可以,殺一群流寇可以,但是焚書坑儒萬萬不可行。」

  「那怎麼辦,朕現在連先皇的名聲都保不住,他日朕還怎麼有臉去祭天敬祖!」李思齊轉而看向藺淮言。

  「臣贊同太傅所言,不能殺,而且此事如果不從根源解決,也殺不盡。」

  「那少卿可有辦法?」李思齊問道

  藺淮言沉思,入宮前沈初正巧剛得知消息特意攔住他,告知了一件事,他思索前後道:「多地發生此事必定是預謀已久,他們這樣做看似是示威,但其實是有求於皇上,因為這件事不合常理,所以才需要這麼多人鬧出大動靜。」

  李思齊和魏忠皆看向藺淮言,「何事?」

  「為林原白求情。」

  李思齊倒吸一口氣,「事發後,林原白一直被關押在詔獄,朕直等邊關戰役結束,提審陸湛時一起問罪。」

  魏忠顫了顫鬍鬚,「林原白寒門入仕,即便受寒門學子崇拜奉為信仰,但也不至於為他做出影響前途這等出格之事。」

  藺淮言點頭,「是不可能,但若是這些寒門學者能入私塾全靠林原白呢?臣查到林原白一直在四處廣建私塾,不論男女老少只要願意,皆可入私塾讀書習字。」

  他曾見過林原白自由進出私塾,也記得他為章遲推薦過仵作,但是卻沒想到他的這股勢力竟然遍布大周。

  「再言,林殊是當年的知情人,林原白又和他關係匪淺,從他口中知道當年的一些事情,不足為奇。」

  李思齊聞言,思考清楚其中關聯,道:「這哪裡是求朕,分明是威脅朕!林原白與林殊合謀慫恿陸氏兄妹逼宮,此乃死罪!現在又在各州挑起學士與朕的紛爭,罪加一等。不殺,朕心中難安!」

  魏忠諫言道:「皇上,臣認為,林原白雖然殺不得,卻可以流放到塞北苦寒之地,讓人看守致死。」

  「可是誰能看守?萬一讓其逃跑,豈不是變成第二個林殊?」

  魏忠道:「臣有一人選——陸十洲。昔日陸十洲帶兵頑強抵抗北狄入侵,此為一功,如今邊關連連告捷,陸十洲帶兵奪北狄城池,此為特等功,兩功相加,即便陸湛逼宮禍及九族,陸十洲卻功過相抵,也殺不得。臣以為,可以讓陸十洲入塞北看押林原白。」

  李思齊茅塞頓開,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是,「以陸十洲的心性,讓他後半輩子就看押一個人,如同坐牢,他如何會答應?」

  魏忠捋了捋鬍鬚,「當然不會,皇上可以給陸十洲一隊兵力,讓其駐守塞北,兵力不用多也不用強,這樣即不擔心他能造反,還能借他威名平息塞北邊境動亂,而林原白則只是他駐守塞北順帶做的事情。」

  藺淮言撩起眼皮,魏忠的辦法確實不錯,不僅解決了兩人的處置問題,還讓皇上坐實賢帝之名。

  「好!好!好!」李思齊稱讚不已,「就按照太傅所言,朕即刻召回陸十洲。」

  魏忠老臉笑呵呵的,轉頭卻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眸,看得他脊背發涼,他刻意咳嗽了一聲驅趕不適,隨後問道:「少卿還有其他的法子?」

  藺淮言搖頭道:「太傅此招,損人利己,實在是高明。」

  魏忠老臉一僵,尬笑兩聲。

  多日來的煩悶有了破解的法子後,李思齊心情大好,特意留下藺淮言對弈消遣。

  待魏忠離開後,宮人擺好棋盤,此時藺淮言咳嗽了起來,李思齊瞧了眼緊閉的門窗,關心道:「朕聽聞自從沈家深淵昭雪後,大理寺公務越來越多了,以你的性格,必定又是通宵達旦審理案件。淮言,你是大周的棟樑,一定要照顧好身子,大周需要你。」

  「謝皇上關心,如今我身子大不如從前,已經難以勝任大理寺之職。」藺淮言道。

  李思齊聞言笑了起來,「你終於想開了?大理寺一職屬實埋沒了你的才能,朕提你為禮部......」

  話還未來得及說完,就被藺淮言一陣激烈的咳嗽打斷,在李思齊擔心的目光中,藺淮言抿了抿嘴角,為難道:「皇上誤會臣了,當下父王和母妃紛紛仙逝,臣此次想請辭,回江陵療養後身。」

  李思齊手中一頓,棋子掉落在棋盤上,見藺淮言目光堅定,心中一緊,迅速思索道:「如今翻查舊案的政令剛得到百姓傳頌,你卻請辭,百姓必定會以為被朕戲耍了,淮言,朕才繼位,民心不穩,朕需要你。」

  藺淮言驚訝於李思齊的誠懇,卻依舊面露難色道:「如今大理寺急缺仵作,臣即便不走,舊案也無法查下去,除非.....」

  「除非什麼?」

  日落西山,宮中宵禁。

  皇后魏凝婉送夜宵給李思齊,卻見李思齊手中湯羹舀了一勺又一勺,就是沒能送入嘴中,她關心道:「臣妾聽聞禁書一事已有了解決辦法,皇上為何還心不在焉?」

  李思齊放下湯勺,「朕覺得被藺淮言擺了一道。」

  他將今日對弈時的事情全部告知魏凝婉,邊說邊分析道:「藺淮言就是怕朕不同意,才特意跟朕說什麼請辭的事情,朕為了留下他當然得同意,可誰知他竟然拿出一道先帝的詔書,其中內容竟然如此開天闢地。」

  魏凝婉越聽越激動,「當真?皇上當真願意下設女官,恩准女子入朝參政?若真如此,臣妾提前為世上萬千女子謝皇上恩典。」

  李思齊神色不太自然,看了眼側邊的詔書,嘆了口氣道:「朕只是完成先帝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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