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4章 終章·無限之路,無限未來(下)。


  念隨心起。

  在顧寒的注視下,蘇雲和重明只覺得面前有一層無形的迷霧被撥開,仿佛中好似看到了無限的世界,無限的時空,無限的位面……不斷交織下,化作了無限的未來。

  無限未來層層疊疊,好似書頁一般,不斷翻動,任憑蘇雲和重明如何看,也看不到終點和盡頭。

  就像是,一部永遠不會有結局的話本一樣。

  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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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寒目光一凝,落在了某一個未來之中。

  那書頁翻動之勢也隨之一頓,定格在了某一頁。

  「這……」

  蘇雲也好。

  重明也罷。

  目光亦是一凝,竟是看到了一片不知位於何方,不知落於何處,不知處於何時的……小世界!

  「這是什麼地方?」

  「……」

  顧寒暫時沒回應。

  微微沉吟半瞬,頓時洞悉了這個處在某個未來的小世界的種種。

  「按照那裡的叫法。」

  「這裡應該叫做,青陽界。」

  說話間。

  他目光又是閃動了一瞬。

  剎那間!

  這座並不太大的小世界猶如被人用筆重點勾勒出了某處,悄然顯化出一座秀美雄奇的小山脈來。

  「這裡,應該叫紫雲山。」

  「紫雲山裡面,有個紫雲村。」

  蘇雲和重明一怔。

  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

  以顧寒的能力。

  這所謂的青陽界,這所謂的紫雲山……一念之間,便能映照出億萬個來,這裡又有什麼特殊的?

  剛要詢問。

  一道聲音陡然間自那紫雲村中傳來,讓一人一雞頓時怔在了原地。

  「小雲……」

  重明發愣之餘,眼底更是有一抹難以言喻的激動之色,喃喃自語。

  「小雲,在這裡……」

  ……

  紫雲山橫貫八百里,以山中紫霧繚繞,雲霞蒸騰而得名。

  此刻正值傍晚。

  夕陽的餘暉灑落,落在那紫霧翻騰繚繞的山巔上,隱隱化作了紫金之色,更顯出了幾分壯美之意。

  山林深處。

  壑谷青林掩蓋處,一座近乎與世隔絕的小村莊靜靜地坐落其中。

  相比山中的清淨。

  這小村子裡面卻頗為熱鬧。

  村頭一座平地上。

  十幾個孩童少年席地而坐,身後站著一群村民,正如痴如醉地看著一名說書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那雲劍生來到黑風山,眼見眾匪性情兇惡暴虐,竟連婦孺也不過放過,當即怒從心起……」

  「……前文說了,雲大俠乃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遇見如此窮凶極惡的一群盜匪,又怎麼會放過……」

  「紅塵劍出!」

  「殺得那些盜匪哭爹喊娘,屁滾尿流,求饒不止……可紅塵劍下,又豈容得下絲毫奸邪不平?」

  「是夜!」

  「雲大俠一人一劍,斬盡盜匪八百一十七人,殺得黑風山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旋即!」

  「雲大俠將山中的金銀細軟盡數收拾了,散於山外的窮苦鄉民,又趁夜殺到那狗官府上,將那包庇匪徒的貪官一劍宰了,腦袋高懸城牆之上,以儆效尤!」

  「雲大俠不幕名利錢財,自不肯接受鄉民的金銀饋贈,剷除諸惡之後,攜紅顏悄然遠遊而去!」

  說到興起。

  那說書人猛地一拍面前破舊的桌子,面色微紅,大聲道:「所謂來也快哉,去也快哉!行也逍遙,臥也逍遙!紅塵踏歌行,劍俠……萬古名!!!」

  一語落下。

  場間忽而安靜了一個呼吸。

  「好!!!」

  下一瞬。

  場間忽而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叫好和掌聲。

  山民淳樸,又與世隔絕。

  平日裡又哪裡聽過這等快意恩仇,仗劍天涯的故事?

  「再來一段!」

  「先生,再來一段吧!」

  「……」

  不少人意猶未盡,紛紛渴求那說書人再講上一段。

  其中。

  以坐在最前面,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孩童叫得最起勁。

  「先生先生!」

  「再說一段再說一段!」

  山民清苦,多是飽經風霜,面色黝黑,甚至連那些孩童少年看著比同齡人也稍顯老成粗糙了些。

  可偏偏。

  這孩童完全不一樣。

  生得聰慧伶俐,唇紅齒白,面如冠玉,小小年紀,俊美得不像話,竟有幾分能和魔君千夜分庭抗禮之勢!

  『好漂亮的孩子!』

  那說書人亦是驚嘆於這孩童的相貌,見之心喜,有心再說一段,只是一瞧天色,神情一動,頓時想起了正事,便只好作罷。

  「咳……今日天色已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眾人不依。

  山中的日子雖然與世無爭,卻也枯燥乏味了些,他們難得出去一次,這說書人也難得來一次,他們自然不是不想讓其離開的。

  「先生,先生!」

  那漂亮得不像話的孩童更是從人群里擠出來,不住地問道:「下回……下回講什麼呀?」

  「下回講的。」

  「便是這紅塵劍俠的第二卷了!」

  那說書人忙道:「主要雲大俠與那上官老魔決戰紫霄之巔,一劍破去那萬魔大陣,最後破碎虛空,攜紅顏白日升仙的事!」

  劇透。

  是一件讓人又愛又恨的事。

  比如此時。

  比如此刻。

  一眾山民聽了,頓時心痒痒得不行,只是也明白飯要一口口吃,書要一次次聽的道理,只能強按下躁動,紛紛散去。

  唯獨那孩童。

  在聽到飛仙二字以後,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異樣的神采。

  「呼……」

  那說書人沒注意到他的異常,眼見眾人散去,也舒了口氣,揉了揉剛剛拍桌子震得生疼的手,隨意抿了一口粗茶,目光悄悄掃了掃。

  天色漸暗。

  四下無人。

  他當即粗粗收拾了一番,鬼鬼祟祟,鑽進了不遠處的叢林中。

  山路崎嶇難行。

  他卻像是走了很多回,熟門熟路地摸到一座山洞前面。

  山洞前。

  早已有熟人等候了……恩,同樣也是鬼鬼祟祟的。

  「咳……帶來了麼?」

  見到這群熟客,那說書人輕咳一聲,照例像往常一樣問了一句。

  「帶了帶了!」

  「先生,就等你了!」

  幾人聞言。

  紛紛遞上來一些東西,或些許銀錢,或一些罕見的山中野味,更或一些上了年份的老藥,皆是價值不菲。

  「好說,好說!」

  那說書人心頭火熱,更是不客氣,熟練地將一應東西收了起來,旋即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今夜……咱們便繼續講那玉樓春第八卷?」

  幾人聞言。

  俱也是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講!」

  「趕緊講!」

  「那玉兒姑娘後來如何了?」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

  「……且說那玉兒姑娘羅裳半解,春光微露……端的是白玉無瑕,好似山巔初雪……」

  「……她又怎知……」

  「……她的一舉一動,早被屋外一人盡數窺見……」

  他正講得眉飛色舞。

  幾人正聽得如痴如醉。

  忽聽身後樹叢傳來一陣響動,一道稚嫩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先生!先生!」

  呼啦一聲!

  那聽書的幾人聽見這道聲音,頓時嚇得沒了魂兒,當即也顧不得再聽那什麼風月佳人,旖旎春光,紛紛往那樹叢里鑽……一邊鑽一邊罵。

  「是他麼?」

  「除了他還能有誰?」

  「顧塵這個小混蛋……淨壞老子們的好事!」

  顧塵?

  那說書人一怔,剛要問上幾句,卻見幾人已經跑得沒影了。

  一回頭。

  卻見先前那個叫好叫得最起勁的孩童正站在他面前,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他看。

  說書人自然不陌生。

  畢竟他對這小男孩的俊美相貌,有著極深的印象。

  「咳咳……」

  雖然明知道自己的講的東西不正經,可所幸他臉皮也厚,輕咳了兩聲緩解了尷尬,又是和聲和氣道:「小傢伙,不是跟你們說了?那紅塵劍俠第二卷的故事,日後再講?」

  出乎他預料的。

  孩童並沒有追著他繼續說書,反而抬起小腦袋,很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先生,那雲大俠最後真的破碎虛空,成仙人了?」

  說書人一怔。

  心道這話本雜記中的故事,你這個小傢伙也當真?

  「當然是真的!」

  想歸想。

  他為了趕緊打發這個小傢伙,當即便肅然道:「雲大俠那等蓋世天資,又豈是成仙那麼簡單……不過這都是更後面的事了……你想聽,改日來找我……」

  他本意是敷衍對方。

  可那孩童卻有點較真。

  「先生,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我,讀書多。」

  「什麼書啊?」

  「咳咳……自是聖賢書!」

  「……」

  孩童沒說話,若有所思。

  「難怪。」

  片刻之後,他才恍然道:「我看先生你不像個說書人,倒是像個秀才老爺了。」

  「……」

  一句話。

  讓那說書人頓時陷入了沉默中。

  似乎。

  被戳中了痛點。

  微微抬頭,稀疏的日光順著樹叢落下,隱隱照亮了他的臉龐。

  中年模樣,兩鬢微白。

  相貌有些清逸,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更給他平添幾分文氣。

  「唉!」

  「只恨那朝廷奸佞當道,我平生所學甚多,卻終究無有用武之地……」

  正感嘆自己的懷才不遇,那孩童突然再次開口,打斷了他。

  「先生也學過修仙嗎?」

  修仙?

  說書人一怔,心道老子都靠說一些不正經的玩意混飯吃了……誰家修仙這麼慘的?

  「我,自然是不能的。」

  「那您看我可以嗎?」

  孩童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裡帶著希冀和緊張。

  說書人暗暗翻了個白眼,心道老子都沒見過修行者,哪知道你能不能修……這小娃娃可真難纏!

  「你,大概也是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

  「這……反正就是不行。」

  「可我想修仙。」

  「你想……」

  那說書人差點罵出聲,心道你想修仙,老子還想上天呢!

  「不是,你憑什麼覺得你能修仙?」

  「我力氣大!」

  「你……」

  他徹底有些不耐煩了,也懶得搭理孩童,隨意將身後的東西收拾了一番,便欲離開。

  「去去去!」

  「一個小屁孩,整日裡做大夢……趕緊回家,別讓你家大人等急了!」

  聽到大人二字。

  那孩童是想到了什麼,頓時不再纏著他了。

  只是……

  就在那說書人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又開口了。

  「先生,你知道你為什麼連秀才都當不了嗎?」

  說書人一愣。

  下意識回頭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不正經。」

  那孩童肅然道:「你講的東西也不正經……不正經的人,是不能當秀才的!」

  那說書人心裡一通,暗道多漂亮個孩子,怎麼就長了一張嘴?

  「哪裡不正經了?」

  「你講玉樓春!」

  孩童盯著他,眼睛微微亮了起來,「你還講給張大叔,吳大伯他們聽……我回去告訴張嬸吳嬸……你以後別想來我們紫雲村了!」

  說書人頭皮一麻。

  也顧不上惱火了。

  他總算知道,之前那幾個老熟客為什麼跑得這麼快了。

  這個俊美得不像話的孩童,真是個小混蛋!

  只是,窩火歸窩火。

  他還真怕這個叫顧塵的孩童把這點事捅出去……斷了他一條財路。

  「你叫,顧塵是吧?」

  念頭一轉,他頓時換上了一副和善的表情,將一隻山雞遞到了對方面前,循循善誘道:「小身板這麼弱……給,拿回家補補身體!」

  顧塵沒動。

  只是睜著兩隻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說書人被看得有點發毛。

  「我真不會修仙……」

  「不。」

  顧塵搖搖頭,盯著他手裡的一堆東西,眼睛很亮很亮。

  「我,全要。」

  說書人:「?」

  蹭蹭蹭!

  他心裡的火氣頓時就躥出來了!

  「你個小兔崽子!」

  「成心跟老子過不去?」

  一把扔下了手裡的東西,他捋起了袖子,惡狠狠走了過來。

  「你知不知道!」

  「老子除了熟讀聖賢書之外,還略通拳腳!」

  那孩童眼珠一轉。

  突然看向了他身後,一臉的驚喜!

  「張嬸吳嬸你們來了?」

  誰?

  誰來了?

  說書人心裡一慌,下意識回頭看過去。

  回頭的瞬間。

  屁股一痛,突然挨了下狠的。

  「哎喲——!」

  那孩童年歲不大,氣力卻不小,竟是一腳把他踹翻在地,趴在那裡哼哼唧唧,一時間根本爬不起來。

  「砰——!」

  「砰——!!」

  「砰——!!!」

  「……」

  天色漸晚,山林本來寂靜幽暗,可此時卻夾雜著一陣陣悶響聲。

  片刻之後。

  顧塵拍了拍身上的土,撿起一堆的戰利品,揚長而去。

  只是。

  剛走了沒幾步,他似想到了什麼,又回身走了過來,將最初的那隻山雞放在了說書人面前。

  對方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又幹什麼?」

  「我看你身體比我家老頭子還虛,這隻雞留給你,你好好補補。」

  說書人:「……」

  有那麼一瞬間。

  他竟然覺得顧塵人還怪好的?

  「我……」

  「你不用謝我。」

  顧塵打斷了他,小臉上仿佛籠罩上了一層高潔的光輝。

  「我一直比較善。」

  說完這句話。

  他只覺得念頭頓時通達了許多,當即帶著剩餘的戰利品,消失在了茫茫樹叢之中。

  原地。

  那說書人鼻青臉腫,兩眼無神,呆愣愣地看著夜空,直至許久之後,才爆發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畜生啊!!!」

  ……

  顧塵身板小。

  可氣力卻著實不小。

  背著一身的東西,竟是臉不紅氣不喘,在山路間如履平地,只是片刻的功夫,便回到了自己家。

  一座小院子。

  兩間小房子。

  四四方方,並不大,也不太整潔,卻終究是一片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老頭子。」

  「我回來了。」

  推門而入,顧塵丟下身上的東西,順勢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悶,似乎……並不太開心。

  「什麼時候了才回來!」

  屋裡傳來一道不滿的聲音,一道身影也跟著走了出來。

  中年模樣。

  五十來歲。

  頭髮花白,腰身有些佝僂……只是從他那異於常人的骨架來看,年歲輕的時候,很是高大威猛。

  「去去去,趕緊做飯……咦?這麼多好東西?哪來的?」

  正不滿意地叫嚷。

  老頭子頓時注意到了顧塵那一堆戰利品,眼睛瞬間亮了。

  「反正不是偷的!」

  顧塵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轉而獨自走到灶台前,生火,燒水,煮飯……切菜,動作很是熟稔。

  似乎。

  他這麼伺候老頭子,已經有不短的日子了。

  老頭子似乎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供養,隨意躺在了一隻很有年頭的藤椅上,拍著餓得咕咕叫的肚皮,斜眼打量著他。

  他覺得顧塵有點奇怪。

  往日裡,這小傢伙雖然也會燒水煮飯,可每每被他使喚的時候,雖然也會照辦,卻總會抱怨幾句。

  可今日。

  卻是一言不發。

  夜幕降臨,一老一小,一站一躺,一個清閒一個忙活……誰都沒有再說話,唯獨顧塵翻動鍋鏟的聲音,比往裡大了許多。

  老頭子先忍不住了。

  他終究還是有點心疼自家那口鐵鍋的。

  「你慢點!」

  「咔咔——!」

  顧塵沒說話,鍋鏟翻動得更起勁了。

  老頭子急了。

  「我說你慢點!」

  「咔咔咔——!」

  顧塵還是不理他,鍋鏟揮舞間,幾有把鍋捅穿的趨勢。

  老頭子坐不住了。

  「咱家就這口鍋值錢……」

  「咔嚓——!」

  話沒說完,那口鍋已經被顧塵捅穿了。

  老頭子一臉的心疼。

  顧塵卻是手持鍋鏟,站在那裡出神,卻還是沒說話。

  老頭子想罵他一頓。

  只是……想到罵顧塵的結果是吃三天的土,便生生忍了下來。

  這世道。

  得罪誰,不能得罪廚子。

  「唉。」

  瞥了一眼顧塵的表情,他無奈一嘆,「說說吧,怎麼回事?」

  「……」

  沉默了半瞬,顧塵看著他,突然道:「老頭子,我又做夢了。」

  「換一個換一個!」

  老頭子聽得腦門都疼,畢竟這話,顧塵已經跟他說了很多遍了。

  這次。

  顧塵破天荒沒跟他犟嘴,認真想了想,又問了另外一個同樣讓老頭子頭疼的問題。

  「為什麼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

  這。

  是顧塵很難以理解的地方。

  別人都有爹娘。

  別人都有兄弟姐們。

  可他沒有。

  他睜開第一眼看到這個世界,看到老頭子的時候,他已經五歲了。

  五歲之前的事。

  他一點都記不得了。

  「……問個屁的問。」

  老頭子沉默了片刻,幽幽道:「不是跟你說了?你太調皮,跟個小猴子一樣,那年從山上摔下來,腦子摔壞了……不記得以前的事,很正常。」

  這個答案,合情合理。

  而且每次都能把顧塵搪塞過去……因為在說書人的故事裡,很多人都是掉落懸崖,墜入大海,再不就是身受重傷……導致失憶了。

  顧塵每次都信了。

  可每次都很惱火。

  比如這次聽見時,他又是使勁抓了抓腦袋,有些惱火。

  「我這麼善的人,為什麼偏偏要失憶呢……老天爺可真不公平。」

  老頭子沒說話。

  夜幕籠罩下,他的嘴角狠狠扯了扯,心道你口中的老天爺……已經不知道被你嚇跑了多少個了!

  「老頭子。」

  剛想到這裡,顧塵突然變得有些緊張,又問道:「我……我……我真的,不能修行麼?」

  又是一個問了很多遍的問題。

  他想修行。

  他渴望修行。

  不為人前顯聖,只為了本能中與生俱來的某個執念。

  以往。

  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老頭子都是極盡所能地打擊他,張口一個平平無奇,閉口一個沒有特殊血脈和體質……可這次他沒有。

  瞥見顧塵眼中的失落。

  他沒有再心疼那口鐵鍋,反而心疼起了自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讓顧塵平平安安長這麼大,比他當年面對那些最頂級的先天邪靈……挑戰性更大!

  「修修修!」

  「修個屁!」

  他晃悠著躺椅,眼皮微垂,也看不到表情,只是語氣里卻帶著幾分看破世事的感嘆。

  「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一生無病無災……你可知道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事?」

  說到這裡。

  他忽而瞥向了地面,像是勸誡顧塵,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有時候啊……泯於凡塵,隱於人間,方能避開因果,不沾萬劫……才能好好活著!」

  這句話。

  顧塵沒怎麼聽懂。

  「所以,你就給我起了個名字……叫顧塵?」

  「本來想叫顧土的。」

  老頭子忽而搖頭晃腦,氣質形象與那說書人極其想像,慢悠悠道:「後來麼……覺得太土氣了,就叫你顧塵了。」

  「我不!」

  顧塵緊緊攥著鍋鏟,突然來了脾氣,小臉漲得通紅,「我不要當泥土……我要改名字!」

  「恩?」

  老頭子一怔,忽而坐了起來,好奇道:「改成什麼?」

  顧塵面色一肅!

  手中鍋鏟忽地高高舉起,直指蒼穹,語氣中帶著一抹從未有過的桀驁,不甘……與堅韌之意!

  「我要上天!」

  「我要叫,顧天!!!」

  老頭子:「???」

  「呵……呵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來。

  緩緩從藤椅上起身,隨手撿了一根手臂粗的木頭棒子,朝著顧塵一步一步逼近而去。

  「再說一遍。」

  「你,要叫什麼???」

  ……

  望鄉村內。

  看著顧寒映照出來的無限未來一角,重明早已失神,站在那裡喃喃自語。

  「原來,小雲跑到那裡去了……」

  反倒是蘇雲。

  似想到了某個說書人的窘態,一臉的嗤笑。

  「老子說什麼來者?」

  「這王八蛋就算不寫話本,走的也是不正經的路數!」

  顧寒不置可否。

  個人有個人的愛好選擇,他自然不會去干涉的。

  心念又是一動。

  那映照出的未來一角畫面悄然消失,唯獨那名叫顧塵的孩童殺豬般的慘叫聲,依舊在場間迴蕩不止。

  「有一說一。」

  「這小子,膽兒也夠肥的。」

  想到顧塵的那句豪言。

  蘇雲摸著下巴,表情有些怪異,「你可別告訴老子,這是老子的孫子!」

  「……」

  顧寒沒正面回答,只是平靜道:「我欠某人一份因果,一個承諾……所以還給他了。」

  蘇雲一怔,若有所思。

  知子莫若父……哪怕是個坑兒子的父親。

  他很清楚。

  顧寒刻意讓他們看到這無限未來的一角,看到這個名為顧塵的小傢伙,肯定不只是為了告訴他們雲劍生的下落,而是有著更深的用意。

  「這小子,對你很重要?」

  「準確來說。」

  顧寒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同樣很模糊的說法,「他對那無限之源,無限之路,無限的未來,很重要。」

  蘇雲眉頭一挑。

  「他很重要,那你呢?」

  「我……」

  顧寒沉默了半瞬,忽而朝身後不遠處的小院看了一眼。

  「我也想,換一種不一樣的活法……」

  話沒說完。

  小院裡突然又傳來了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

  顧寒嘴角一扯。

  這次,他都懶得看是因為什麼了。

  「嘖……後院失火。」

  蘇雲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唏噓道:「按照我這個過來人的經驗,你未必把握得住啊。」

  顧寒懶得理他。

  蘇雲卻又湊近了兩步,按著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有一說一……真不需要老子傳你點經驗?」

  「你該走了。」

  顧寒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扒開,一臉的嫌棄。

  既然無所不能。

  他自然也知道蘇雲來這裡的用意,除了探究雲劍生的下落,主要是來告別的。

  畢竟。

  身為這條現世長河原本最有可能追逐到那無限可能的人,對方自然不甘心只停留在當下的。

  「不開玩笑。」

  「無限的世界,有無限的精彩,可也有無限的危機……你小心點。」

  想到這裡。

  他還是認真囑咐了一句。

  蘇雲怔了怔。

  「放心好了。」

  目光一抬,他注視著那片無限高遠的方向,語氣很輕,可眼底卻似有一縷火光在燃燒。

  「你老子向來命大。」

  「這些年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不也一步步走到現在了?」

  「走了。」

  隨意沖顧寒擺了擺手,他身形一動,已然是邁入了那無限高遠處。

  顧寒皺了皺眉。

  他發現,蘇雲前行的方向,並不是他為極道生靈特意映照而來的那條無限路……亦非其餘八條。

  而是。

  一個嶄新的,陌生的方向。

  「你走錯路了。」

  他提醒了一句。

  「哪錯了?」

  蘇雲身形一頓,回頭看著他,似笑非笑:「老子走兒子的路,太過丟人,不符合老子的性子。」

  話音落下。

  他眼中那一縷若隱若現的火光陡然間變得熾盛起來!

  「就算要走!」

  「老子也要走自己的路!」

  一步。

  又一步。

  他又是朝著那無限陌生,無限高遠的方向行進而去。

  前路未明。

  亦充斥著無限變數。

  可,他的腳步卻很穩很有力……一如他曾經來時那般。

  顧寒沒再勸阻。

  也沒有再開口。

  就那麼注視著蘇雲離去,直至……再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雖有一顆無限之心。

  他卻並未選擇去提前映照出蘇雲的結局。

  這是對蘇雲的尊重。

  更是對蘇雲的信任。

  路有無限。

  他的無限由心而起,蘇雲的無限……或許由逆而始。

  『保重。』

  心底默默送上了囑咐,他終於收回了目光。

  父子離別。

  沒有告別,沒有不舍,亦沒有傷感……唯一有的,只是他和蘇雲之間的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低頭。

  顧寒發現重明依舊站在那裡怔怔出神,心中有些不忍。

  從雲墨鳳舞。

  到後來的君無妄,雲劍生。

  再到如今的他。

  無數年來,重明身邊有著一個又一個的同伴,故人,朋友,後輩……可到頭來,這些人都一一離它而去。

  以至於到了今日。

  重明依舊是孑然一個,形單影隻。

  「雞爺,你要是想……」

  「不必了。」

  重明搖搖頭,突然嘆了口氣。

  它明白顧寒的意思。

  以顧寒如今的能力,自可輕易將他送到雲劍生身邊。

  可。

  它卻不想去了。

  「他們小兩口自在逍遙,和和美美的,雞爺去了……不顯得多餘麼?」

  顧寒一怔。

  旋即失笑了一聲,嘴裡也下意識帶上了一句某人的口頭禪。

  「雞爺,您……挺善的。」

  「善個屁!」

  重明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雞爺累了,不想走那麼遠的路,在你這歇歇腳,沒問題吧?」

  顧寒正要回答。

  卻聽身後不遠處的小院裡突然傳來了阿傻的聲音。

  「少爺!吃飯啦!」

  頓了頓。

  又強調了一句,「再不回來就吃不到啦!」

  顧寒不由失笑一聲。

  剛要回去,卻忽地看到不遠處的叢林中隱隱閃過了一道紅影。

  很熟悉。

  也很驚喜。

  「大師姐,你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

  依舊是那道清冷孤傲的聲音,卻隱隱帶著幾分和平日裡截然不同的意味。

  這意味究竟為何。

  連有著一顆無限之心的顧寒,都隱隱有些猜不透。

  那道身影緩緩走來。

  風華無雙。

  傾城絕世。

  也依舊是孤傲高潔,竟讓顧寒心神恍惚了一瞬,回想到了最初的那次相見。

  原來。

  初見,便已是永恆。

  一旁。

  重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點看不下去了。

  「愣著幹什麼呢!」

  它忍不住給了顧寒一巴掌,「吃飯去啊!」

  顧寒:「……」

  瞥了一眼頗具往昔風采的重明,他嘴角一扯,頗有些無奈。

  好像……

  雞爺在我這裡,也挺多餘的?

  終究。

  他還是善,沒有把這隻礙眼的大公雞趕走。

  鄉村漸晚,萬物歸安。

  山嵐浮動,籬落疏疏。

  重明雖然有點多餘,卻終究沒有樹苗子那麼鬧騰,也沒有打破這一份獨有的空淨平和之意。

  「大師姐,你是不是不走了?」

  「再看。」

  「我以為,你會去追逐無限的。」

  「……」

  鳳汐沒回應。

  裙擺微微一頓,她自腰間摘下了一隻朱紅色的葫蘆,卻沒有像往裡那般痛飲,只是摩挲著葫蘆表面,眼睛卻盯著顧寒……微微綻放著熾意。

  「你呢?為何不去?」

  「……」

  顧寒身形亦是一頓,目光閃動了一瞬,映照出了大千無限,映照出了茫茫未知,最後卻盡數被一座乾淨整潔的小院子取代。

  「沒必要去了。」

  眼前炊煙裊裊。

  身邊佳人楚楚。

  這人間,便是無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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