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5章 你大可試試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風夾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叩擊。
「我說的這些情況,你應該都知道吧?」
沉默片刻之後,君無邪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蕭靖淵臉上。
「鎮魔司暗中的情報網那麼強大,各地之事,應該都盡收眼底才是。」
蕭靖淵緩緩點了點頭,肩頭那層未化的雪在炭火的暖意中慢慢融成水珠,順著錦袍的紋理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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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知道,龍皇也知道。
但我們需要時間,加上人手緊缺,只能暗中進行一定程度上的牽制。
如今,妖邪勢大,遠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強。
眼下,他們的手段相對溫和。
至少,對於他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來說,算是溫和。
暫時不宜將他們逼得太急。
因此,先生在明處查。
先生的境界,多少能麻痹妖邪,有更多與他們周旋的時間與空間。
先生的境界突破速度,也遠遠超乎妖邪的意料。
如此,可持續對其形成信息差。」
「為何突然稱我先生?」
君無邪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其實,蕭靖淵今晚第一次叫出口的時候,他心裡就有點驚訝。
那時,窗外正有一陣風卷著雪花撲進窗來,蕭靖淵起身去關窗,背對著他說出那聲「先生」,君無邪當時就有點詫異。
「這是龍皇的意思,先生並非常人,就連龍皇對您都十分尊敬。
龍皇說,先生在這個世界,完全可以與他平等相處。
靖淵豈敢不敬。
以往對先生稱兄道弟,實屬靖淵唐突了先生,還請先生莫怪。」
「你說你,一個鎮魔衛指揮使,天人初期之境的強者,怎麼扭扭捏捏的。
一個稱呼,無所謂。
稱兄道弟也好,先生也罷。」
「不,靖淵豈敢,還是稱您先生。
否則,若是讓龍皇知曉,怕是得扒了靖淵一層皮。」
蕭靖淵苦笑,嘴角牽了一下又收住,他是真的不敢,眼底那抹忌憚不像作假。
「行了,不說此事了。
這清河郡孩童失蹤案件背後的陰謀,你們可知?」
「之前不太清楚。」蕭靖淵搖了搖頭,「我們料定孩童失蹤案背後必然有大陰謀。
但那時清河郡府衙查來查去,卻並無收穫。
此次,先生破獲此案,抓捕妖僧。
我們才從先生這裡得知,那些妖魔,竟然打的是護城大陣的主意。」
君無邪點了點頭,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微略思索後說道:「護城大陣之事,你們先不要插手。
屆時,要毀去妖僧布置在護城大陣陣眼附近的邪惡祭壇,讓孫郡尉向青州鎮守使申請權限即可。」
「一切按照先生的意思辦。」
蕭靖淵知道,他這是想要看看青州鎮守軍中,是否有與妖邪勾結的奸細。
屆時,孫郡尉申請權限,鎮守必然會召集眾人商量。
不是說青州鎮守使不可以直接同意。
畢竟,有些流程,還是要走的。
就看是否會有人提出異議。
在這種事情上,任何從正面或者側面,試圖阻止的人,都會有與妖邪勾結的嫌疑。
當然,這種可能性很小。
畢竟容易暴露。
更大的可能是暗中向妖邪傳遞消息。
到時候,只需要暗中盯著,便可將之鎖定。
「妖邪在青州搞的所有陰謀,最終可能都是為了邊疆戰爭服務。
倘若,真的藉此事發現軍中有與妖邪勾結之人。
你們且不要直接拿人,可繼續暗中盯著,只需讓鎮守使知曉即可。
妖邪不是為了戰爭服務嗎?
正好可以將計就計,坑殺他們一波,應該會有不小的收穫。」
「靖淵記住先生的話了,屆時便按照先生說的來。」
「對了,你身上可有六星凝陽丹?」
「靖淵並未攜帶六星凝陽丹。」
蕭靖淵有點詫異,眉梢微微一抬,炭火的紅光在他側臉上跳了一下。
「先生,您需要六星凝陽丹?
此丹藥品級高,鎮魔司的寶庫之中都極少。
五星以上的凝陽丹,皆需要經過龍皇的審批。
先生若需要六星凝陽丹,靖淵回到皇城,自會向龍皇傳達您的需求。」
「我暫時用不上,至於清漓,龍皇給了不少六星資源。
因此,我此次要六星資源,並非為我,亦不為清漓。」
蕭靖淵怔了怔,目光在君無邪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什麼,道:「先生莫非是為了顧影緋?」
「正是,青州鎮魔司被滲透得厲害。
如今,還有幾個千戶能信任?
顧影緋是其中之一。
她的天賦也較為出眾,能修煉到宗師後期,可見一斑。
以她的資質,天人雖有些困難,可大宗師應當不難。」
「好,靖淵記住了,回去之後便將此事匯報於龍皇。」
說到這裡,蕭靖淵笑了笑,那笑意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更加溫和了幾分,道:「先生,可要對青州的李千戶,照顧一二?」
「這要看你們的情報結果。
李總旗的叔叔,若是可信之人,自是應當照顧一下。
畢竟,宗師境的強者,都是天賦不差的人,向他們傾斜些資源,對王朝有益無害。
如今這個時代,我們差的就是時間。
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儘量培養可信之人。
鎮魔司、軍隊。
可不是吝嗇資源的時候。」
「先生言之有理。」
「今晚就到這裡吧。
三日內,調令需抵達我們清河郡鎮魔司。
調令不要經過青州鎮魔司,從總部直達清河郡。
我想看看,青州鎮撫使會不會來。」
「先生放心,靖淵必會安排妥當。」
蕭靖淵起身,將君無邪送到窗前。
窗欞上的積雪被推開一條縫隙,冷風呼地灌進來。
「先生慢走。」
他目送君無邪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深夜裡的風雪中。
院子裡那棵枯樹的枝條在風中劇烈搖晃,抖落一大片雪霧。
君無邪的身影沒入那片雪霧裡,眨眼之間便再也看不見了。
蕭靖淵在窗前佇立了一會兒,隨即隱去身影,消失不見,連夜離開了。
窗子重新合上時,屋裡只剩下一盞將滅的殘燈,和炭盆里最後幾粒明滅的紅光。
……
如此又過了兩日,時間來到第四日。
這幾日裡,雪幾乎沒有停過。
清河郡城的屋頂、街道、城牆,全被厚厚的積雪蓋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像是整座城都埋進了一床巨大的白棉被裡。
一直住在客棧之中,數日未曾出門的蒲乙,終於磨掉了耐心,走出客棧,直奔鎮魔司。
他推開客棧大門,門前的積雪被他踩出兩行深深的腳印,一路延伸向街道盡頭。
清河郡有官驛,但蒲乙這幾日並沒有住官驛。
只因,在官驛之中,他不好傳遞消息,使用符籙傳信,有可能會被看到。
選擇住客棧,要比住在官驛方便許多。
他選擇的客棧,距離鎮魔司隔著十幾條大街,距離有點遠。
今日清晨,他早早便起床,來到了鎮魔司前。
此時,城內還很安靜。
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很快又被風雪吞沒。
由於大雪綿綿,氣溫很低,使得人們養成了睡懶覺的習慣。
很多人都縮在被窩裡,不肯起來,這麼早,連店鋪開門的都少。
鎮魔司前堆積著厚厚的積雪,足有一尺來深,踩上去能沒過腳踝。
周邊的樹木枝丫被積雪壓得彎彎的,偶爾一陣風過,便有雪團嘩啦啦地墜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沫。
鎮魔司門前,剛剛換防值守的鎮魔衛,看到一個身穿千戶服的人到來,心中一怔。
那千戶服是青州的制式,肩頭和袖口的紋樣與本地略有不同,在雪光里顯得格外醒目。
上次值守的不是他們。
因此,他們並未見過蒲乙。
但卻聽說了,青州鎮魔司有個叫做蒲乙的千戶來過,這幾日住在城內並未離去。
想來眼前這位便是從青州來的千戶蒲乙了。
那日,蒲乙進去之後,向百戶與墨千戶要人,說是要親自護送顧千戶回青州。
但百戶與墨千戶,當場拒絕了,態度非常強硬。
雖然不知道百戶與墨千戶為何不讓蒲乙護送顧千戶回青州。
但百戶與墨千戶這麼做,必然是有原因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百戶與墨千戶對這個蒲乙並不歡迎。
「這位千戶,請止步。」
兩個守門的鎮魔衛直接上前,將蒲乙攔了下來。
他們一左一右,橫在門前,腰間佩刀在雪光中泛著冷冽的銀輝。
蒲乙只覺得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腦門,整張臉都繃緊了,額角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
豈有此理!
上次阻攔,這一次又阻攔!
一個郡府的鎮魔司守衛,兩度將上級鎮魔司來的千戶攔在門口!
自己一個堂堂上面來的千戶,在郡城鎮魔司,頻頻受氣!
「你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蒲乙陰沉著臉,怒斥兩個守衛,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傳出很遠,震得枝頭的積雪又簌簌落了一地。
「這位千戶,還請不要為難我們。
上面有交代,任何不屬於我們清河郡鎮魔司的人,都需要經過百戶或者千戶的允許,方可入內。
還請千戶在此稍作等待,容我等進去稟報。」
蒲乙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焰。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厚厚一團,又被寒風吹散。
他不再言語,止住了腳步,站在門前等待,雙手負在身後,手指卻在袖中緊緊攥成了拳。
一個守衛匆匆而去,直奔卷宗樓,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急響。
此時,卷宗樓里,君無邪剛結束了這幾日的修煉。
屋內炭火將熄未熄,僅剩幾點暗紅在灰燼中明滅。
這幾日,沒有人來打攪,他的時間基本全都用在了修煉之上。
臨近天亮時,他剛突破到了半步三境。
此時,他穩固了境界,緩緩收攏體內奔騰的正陽之氣,感受著丹田中那股比此前渾厚了不少的力量。
他算了算時日,那蒲乙,今日應該要來鎮魔司了。
他轉頭看了看不遠處盤坐修行的墨清漓。
她的境界這幾日提升得很快。
旱魃火種的效果相當的好。
隔著幾步,都能感覺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煉化火種後的溫熱氣息,在寒冷的屋子裡格外明顯。
前幾日她突破到四境超凡圓滿,而今正向著半步宗師邁進。
幾日的修煉,在旱魃火種的效果下,她的修為距離半步宗師,越來越近了。
按照這般速度下去,再過兩三日,踏入半步宗師之境,當穩穩的,沒有懸念。
卷宗樓院子裡傳來匆匆腳步聲,踩在積雪上又急又密。
「千戶,百戶,青州那個蒲乙來了,此時就在我們鎮魔司門口。」
「知道了,帶他去大廳。」
「是。」
那腳步聲又匆匆離去,一路向著大門方向遠去。
墨清漓睜開眼睛,從修煉中退出,周身那些隱約的光暈緩緩斂入體內。
「他終於沒有耐心了。
今日再來,只怕不會如那日般容易退步。」
說著,她起身走到君無邪身邊。
「他如果想要強行將顧千戶帶走,你直接出手便是。
如今,你突破到超凡圓滿之境,正好試試,看看宗師中期的蒲乙,在你手裡能走幾招。」
「他?」
墨清漓言語之間很是不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明晃晃的輕視。
「蒲乙在青州所有的千戶之中,排在末端吧。
李千戶,不過宗師初期,蒲乙這個中期,都未必有勝算。」
君無邪聞言,便知道清漓說的比較委婉了。
若是直接點,那就是,蒲乙在宗師之中,簡直就是個廢物。
一個宗師中期,卻沒有把握能勝宗師初期。
不是廢物是什麼。
李千戶,應該就是李總旗的叔叔了。
他肯定不是什麼天賦特別出眾的人。
在同為宗師的強者之中,李千戶的天賦,估計也就中等吧。
不過,聽墨清漓這麼說,他心中還是有些感慨。
李千戶這種天賦,在宗師裡面不算差,中等水平。
這麼多年,卻一直停留在初期。
或許,以往未入宗師之境時,他的修行速度就比較慢。
慢不是因為他天賦問題,而是因為資源問題。
李總旗,多少有些拖累了他的叔叔。
只怕,李千戶為了李總旗,砸了大量的銀錢與資源進去。
這些銀錢,若是用在他自己身上,應該可以提升些修煉速度了。
至於到了宗師以後,資源更是緊缺。
想要從鎮魔司得到對應的五星品級修煉資源,並不容易。
想到李總旗以往說過,他的叔叔對他極好,給了他大量的資源。
由此可見,李千戶對他這個侄子,可謂是盡心盡力。
……
他和墨清漓走出卷宗樓,風雪呼嘯,鵝毛般的大雪落在他們的頭上與肩上。
兩人一路向著大廳而去,在地面厚厚的積雪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腳印一深一淺,在雪地上格外清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蓋去一半。
大黃搖著尾巴跟在他們身後,肉墊踩在雪裡發出噗噗的輕響,偶爾甩一甩身上的雪沫,抖出一圈白色的霧。
「墨千戶!」
一到大廳門口,正在裡面等待的蒲乙便站了起來,目光直直落在墨清漓和君無邪身上。
大廳里沒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窖。
蒲乙呼出的白氣在他臉前凝了一瞬又散開,他的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數日已過,顧千戶的傷勢應該好轉不了少!
如今,她該接受軍令,隨我返回青州了!」
蒲乙開口,言下之意很明顯,這下你們總不能再拿顧千戶傷勢較重、不宜長途跋涉做藉口了。
「蒲千戶,十分抱歉,數日過去,顧千戶的傷勢仍舊很重。
她現在不能隨你回青州。」
墨清漓清冷的聲音在大廳迴蕩,比窗外的風雪還要涼上幾分。
蒲乙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人當面潑了一盆冰水。
他克制著心中的怒火,沉聲道:「墨清漓,你口口聲聲說顧千戶傷重,不宜長途跋涉!
你可敢讓我去看看顧千戶?
我來到你們清河郡鎮魔司至今,尚未見過顧千戶人在何處!
本千戶有理由懷疑,你們是不是將顧千戶藏起來,對其有不軌之圖謀!」
蒲乙見對方仍舊這般說辭,火氣上來了,直接就是一頂大帽子扣了上去。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撞出迴響,連樑上的積灰都震落了幾縷,在斜射進來的雪光中緩緩飄舞。
「是不是有不軌圖謀,不是靠你蒲乙上嘴皮碰下嘴皮。
你若有證據便拿出來。
若是沒有證據,那就不要在此信口雌黃。」
墨清漓的語氣很淡漠,聲音清冷,完全感覺不到半點生氣的樣子。
她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從容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可正是由於她的這種態度,更是讓蒲乙有種用盡全力,卻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腮幫子咬得緊緊的,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墨清漓,你有什麼理由,扣著顧千戶!
你當鎮魔司是你的一言堂?
你把鎮魔司的軍規置於何處?
鎮撫使的手令在此,你卻三番兩次阻攔,意欲何為?」
蒲乙又取出了手令,那張紙被他攥在手裡,邊角都捏出了褶皺。
他氣得眼角直跳,面色陰沉如水。
此次,來清河郡之前,他是信心滿滿的。
這樣的差事,根本沒有難度。
若是自己直接來,沒有手令,或許還有點麻煩。
但帶了鎮撫使的手令。
那麼,清河郡鎮魔司,沒有任何理由阻攔。
那顧影緋也不敢明著抗令。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清河郡鎮魔司的墨清漓與元初兩人,居然這麼剛!
就算拿出了鎮撫使的手令,他們都不認,當面抗令!
這種事情,在鎮魔司里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蒲千戶,你無需問,亦無需說。
今日,任由你說破天,那也是你的一面之詞。
我們是不可能讓你帶走顧千戶的。
顧千戶得繼續在我們清河郡鎮魔司療傷。
凡事,等她的傷勢徹底痊癒再論。」
君無邪平靜開口,語速不快不慢,像在閒話家常。
蒲乙氣得渾身發抖,連肩上那層薄薄的落雪都被他抖了下來,碎成幾片落在腳邊。
他的眼神瞬間冷冽無比,直接盯住了君無邪,目光如刀,又緩緩移向墨清漓。
「墨清漓,元初,你們二人無視軍令,抗令不遵!
本千戶有理由將你們一併拿下,押回青州,交給鎮撫使發落!」
蒲乙知道,如今這般情況,說什麼都沒用了。
只靠嘴與鎮撫使的手令,根本無法讓對方鬆口。
眼下,只有直接將面前這兩人鎮壓才行。
他的右手緩緩按上腰間的刀柄,指尖觸到纏著防滑細繩的握柄,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
「你大可試試。」
君無邪聽到蒲乙說要動手,不由暗自好笑。
這個蒲乙,自詡有著宗師中期之境,便以為可以穩壓清漓。
只能說,他對自己的實力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以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境界不達,便無法跨境逆伐。
他以為,宗師境的壁壘牢不可破,只要有境界壓制,便可戰無不勝。
此時,大廳外的風雪更猛了,一陣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浮雪,在半空中旋成一道白蒙蒙的渦流。
蒲乙的手已經將刀拔出了三寸,刀身在雪光中映出一道寒芒,將他陰沉的半張臉照得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