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4章 再見蕭靖淵
君無邪和墨清漓回到卷宗樓,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頭呼嘯的寒風。
二人沿著積滿舊紙灰的樓道走向深處,推開那扇不起眼的隔間小門,一股淡淡藥香混著炭火氣息撲面而來。
隔間小屋不大,四壁皆是高聳的書架,架上堆滿了落灰的卷宗。
牆角一盆炭火燒得正旺,橘紅的光映在牆上,將顧影緋半靠枕上的身影拉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見他們到來,顧影緋微微動了動身子,撐著坐起來一些,後背靠在枕上,蒼白的唇間逸出一聲輕問:「蒲乙是不是來了?」
「顧姐,你都知道了?」墨清漓快步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身受重傷還不閒著,浪費精神力。
我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你的神識在往外探。」
顧影緋笑了笑,那笑意如薄冰下的一縷暖光,帶著幾分無奈的虛弱:「不妨事的,經過一夜的休息,精神恢復的差不多了。」
說到這裡,她神色微沉,目光落向窗縫外飄進的幾片雪花,聲音也低了下來:「看來,青州的情況比我想的還要嚴重。
蒲乙來得太快了。
距離我被伏擊才多長時間。
青州不但得到了消息,人都已經抵達清河郡了。」
「所以,我說你不能回去,就留在我們清河郡。」墨清漓語氣篤定,指尖輕輕點在顧影緋的手背上,「那蒲乙,說要護送你回青州,被我與君神拒絕了。
若顧姐真跟著他回,一路上只怕不會太平。
以你現在的情況,一旦路上再遇伏殺,如何能應對。」
顧影緋點了點頭,目光在墨清漓和君無邪之間轉了一圈,眼中浮起一絲感激:「清漓,你說的對,蒲乙來的如此之快,青州是不能回了,尤其是在我傷勢未愈之前。
只是,蒲乙此次前來,定是做了準備。
他一個千戶,跑到清河郡來,想要從同級的千戶手中將我帶走,必然有所準備。
這件事情,可能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他的確是做了準備,帶來了鎮撫使的手令。」君無邪站在幾步之外,背靠書架,「他以為,手令在手,便可節制我等。」
顧影緋聽到君無邪這麼說,神色驟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褥:「鎮撫使的手令……這麼說來,鎮撫使也有嫌疑。
你們對抗鎮撫使,會不會有麻煩?
畢竟,他是青州鎮魔司的最高指揮官。」
「無妨,只要顧千戶想留在清河郡,不要說鎮撫使的手令,就算他親至,也帶不走你。」君無邪語氣從容,目光落在炭火盆里跳躍的火焰上,又移向顧影緋,「我聽清漓說,青州鎮撫使是半步大宗師之境對吧?」
「是,鎮撫使的確是半步大宗師。」顧影緋眉間鎖著憂慮,聲音更輕了,「他若親至,你們如何能擋得住。
清漓,元初,倘若鎮撫使真的親至,要強行將我帶回青州。
清漓,元初,你們休要阻攔,莫要與之對抗。
畢竟,他是你們的上級。
你們若不從,那便是違抗軍令。
那樣的話,他有理由直接對你們出手。
以你們現在的修為,根本無法與之對抗。
儘管上面十分看重你們,但這件事情,他占理,上面的人也沒有理由為你們出頭。
雖說,他不敢對你們下狠手,但你們肯定會吃虧。」
「顧姐,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墨清漓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來清河郡城的是千戶蒲乙。
等到蒲乙耗盡耐心,發現仍舊無法帶你回青州,鎮撫使才有可能親至。
因此,就算鎮撫使真的回來,那也還有段時日。
我與君神自有應對之法。
顧姐別多想,好好休息。」
墨清漓說完,不等顧影緋回應,便拉著君無邪的手腕,轉身走出了房間。
隔間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炭火的暖光和顧影緋欲言又止的目光一併關在了裡頭。
走廊里寒意沁人,窗外雪花大如鵝毛,紛紛揚揚蓋滿了庭院的老槐樹。
墨清漓鬆開君無邪的手,二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
「抓緊時間修煉吧,爭取在這幾日突破到超凡圓滿之境。」
君無邪側過頭看著她,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
君無邪覺得需要做兩手準備。
他已經聯繫了暗中關注自己的人。
但同時,清漓的境界也需要儘快突破。
按照她的修煉速度,有足夠的優質資源支撐,就在這兩日便可突破。
青州鎮撫使,不知道會不會來。
就算真來,也還有些時日。
在那之前,清漓或許能突破到半步宗師也說不準。
一旦突破到半步宗師之境,屆時就算與半步大宗師的鎮撫使正面爭鋒,也可立於不敗之地。
「來,把手給我。」君無邪走到墨清漓面前,在屋中盤坐下來。
「君神,你要做什麼?」墨清漓不解,但還是抬起了雙手,掌心朝上,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君無邪取出那枚旱魃火種。
那火種一現,便如一顆微縮的太陽,橘紅的光芒將走屋中陰影盡數驅散,就連屋子周圍的積雪都開始無聲融化。
他一隻手掌將旱魃火種握於掌心,灼燙的溫度在他指間流轉,肌膚上泛起微微的紅痕。
另一隻手掌與墨清漓的手掌相貼,掌心相觸的瞬間,溫熱與冰涼交替傳遞。
「君神是想將旱魃火種煉化,再將力量注入妾身的體內麼?可是……」墨清漓眸光閃動,隱約有擔憂泛起。
「可是什麼?我要用到旱魃火種,還要等很長時間。
再說,龍皇給了那麼多的資源。
我們現在不缺這個品級的資源。
眼下,你需要儘快突破境界,才最穩妥。
旱魃火種,是目前品質最高的資源,可將你的修煉速度提升兩倍以上。
專心接收火種之力,其他的都不要多想。」
君無邪說著,開始煉化手心的旱魃火種。
源源不斷的火種之力被他煉化到身體之中,然後通過手掌輸送到墨清漓的體內。
那股力量沿著經脈流淌,如熔岩般灼熱,所過之處,墨清漓的肌膚都泛起一層淡淡的赤芒。
卷宗樓內,因旱魃火種之力,溫度迅速上升。
書架上的舊卷宗邊緣微微捲曲,窗欞上的冰凌開始滴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君無邪那隻手掌,整隻手都變得赤紅如血,宛若燒紅的金屬似的,指尖處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金色紋路在跳動。
一絲絲火種之力溢出,映照得卷宗樓中都一片赤紅,連牆上那些墨跡斑駁的舊畫都被鍍上了一層暖色。
在這寒冬時節,卷宗樓內,即便是生有碳火,溫度也只有幾度。
墨清漓呼出的白氣方才還清晰可見,此刻已化作了無形。
此時,樓中的溫度迅速飆升到了三十餘度。
尤其是君無邪和墨清漓的身體四周,溫度炙熱無比,炙烤得空氣都微微扭曲了起來。
外面寒風呼嘯,大雪紛紛,天地萬物都籠罩在寒冷的風雪之中。
雪花拍打著窗紙,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內卻是有些熾熱,甚至局部區域的溫度高到能燙傷人的肌膚。
「旱魃火種之力,著實精純,比起龍皇給的五品丹藥,效果強上數倍……」
墨清漓感慨於旱魃火種之力的精純與磅礴,她閉上眼,任那股熱流在體內奔騰衝刷,每個穴竅都在貪婪地吞吸著。
龍皇給的丹藥,那可不是普通的凝陽丹,而是三轉凝陽丹。
凝陽丹分為普通、三轉、六轉、九轉,三個類型。
這不是品級的區分,而是屬於煉製手法,與煉製材料的區分。
三轉凝陽丹的煉製手法更加的精妙,使用的材料要比普通凝陽丹多出兩味,其效果自然更好,煉化吸收起來效率更高。
因此,使用三轉凝陽丹修煉,比普通凝陽但要快上不少。
當然,同星級的情況下,三轉凝陽丹中的下品,還是無法與普通凝陽丹中的極品丹藥相比,唯有中品以上才可比。
但是極品丹藥,可遇不可求。
這種東西,很多的煉藥師,一生都難以煉製出一枚。
同一時間,在城中客棧住下的千戶蒲乙,站在窗前,靜靜看著白雪覆蓋的郡城。客棧是三層木樓,他選了最高層最靠里的房間,窗正對著城中央的鎮魔司方向。屋檐下掛著一排冰棱,晶瑩剔透,在暮色中折射出幽冷的光。
他面無表情,眼神深邃,瞳孔中偶爾閃過一抹冷芒,如同雪夜裡冰湖深處泛起的寒光。想到那個元初,他心中就有怒火上涌,指節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想到,元初說話,比墨清漓還要強勢。不過一個百戶而已,境界低微。在其身上,尚未感受到三境的氣息波動。就這樣的一個百戶,在他這個千戶面前,卻強勢到那般地步。
「是誰給你的底氣……」蒲乙自語,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窗外有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一張空白的符紙,紙角輕輕掀動。
他當然知道元初背後有人。若非上面有人推薦,皇上豈會親自下旨提拔一個不到三境的人做百戶。這樣的特例,縱觀王朝數千年,從未有過。那個元初,的確很被看重。可就算是上面看重他,他現在也只是個不到三境的百戶。
「此人狂是狂,也卻是有些本事。他與墨清漓一來清河郡上任,便破了孩童失蹤案……」他喃喃著,視線落在遠處卷宗樓的飛檐上,雪覆青瓦,檐角掛風鈴,此刻靜默無聲。「我在此等上幾日,是否能將顧影緋帶走?倘若墨清漓堅持要抗命,我又該如何?直接對墨清漓出手嗎?此事,還是得儘快稟報給鎮撫使……」
蒲乙想到這裡,轉身回到屋子中間,炭火盆里的餘燼還在微微泛紅。他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鋪在桌上,摒指畫寫符籙。指尖凝著正陽之氣,一筆一划如刀刻斧鑿,在紙上留下金色的痕跡。一縷縷正陽之氣烙印在符紙上,形成繁複的術法符文,符文的筆畫間隱隱有流光遊走,像活過來一般。而後,他將自己的要稟報的信息,注入到符籙之中。那符籙亮了一下,金光驟盛,隨即破空而去,迅速隱入虛空,消失不見,只在空中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灼熱氣息。
「多好的一座城啊……」他又回到了窗邊,眺望整座城池,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瓦和裊裊升起的炊煙,聽著城中街道與店鋪中傳來的熱鬧喧囂。有孩童在巷口堆雪人,笑聲脆生生的;有商販吆喝著賣熱騰騰的糖糕,甜香仿佛隔著風雪都能飄進窗來。
「可惜了……」他的目光分別落在城池東南西北某些區域,在每個方位都停留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他的臉上,在他的眼底,看不到半點惋惜的神色,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時間過的很快。
轉眼兩日過去了。這兩日裡,清河郡的雪時停時落,城牆上積雪已有半尺厚,屋檐下的冰棱也越掛越長,在日光下閃爍如水晶簾。街面上的行人踏雪而行,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些時日,趙總旗等人,一直在暗中關注府衙的官員們,將他們每日的蹤跡,全都記錄在冊,事無巨細,就連出恭的次數都記錄了,以及每次出恭時長等等。他們每天去了哪些地方,待了多久,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每一筆都記得密密麻麻,厚厚一冊已寫了大半。
城外的那些妖邪詭異事件也並未落下。試百戶們,帶著小旗與鎮魔衛,踏著積雪,穿梭於村落與荒野之間,解決了不少的詭異事件,擊殺了不少的妖邪。曠野上常能看到戰鬥殘留的痕跡——燒焦的草木、崩裂的凍土、被斬成兩截的妖物殘骸。但這些,不過只是妖邪詭異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為了掩蓋其真正目的。
君無邪和墨清漓,對此不怎麼關心。那些都是些小事件,有試百戶領頭出手,基本沒有什麼問題。他們現在關心的只有孩童失蹤案件背後的陰謀。只要城內的護城大陣的陣眼是安全的就行。最嚴重的就是陣眼。一旦陣眼出問題,後果將極其嚴重。屆時,整個清河郡城都將淪陷,不知道會變成何等人間煉獄的場景。那些陣眼所在的方位,都派了最信得過的人日夜輪守,連送飯的人都是精心挑過的。
當然,眼下,妖邪的計劃受阻。他們煉製的「陣器」沒了。一段時間內,無法繼續他們的計劃與陰謀。但這件事情,必須要將背後的妖邪全部解決,陣眼才能真正安全。否則,他們必然還會繼續用其他的方式來完成計劃。君無邪私下裡推算過數次,妖邪的手段層出不窮,斷了一環還有十環,只有連根拔起才能絕後患。
這兩日裡,墨清漓的境界突破了。是在第二日黃昏時分突破的,那時窗外正飄著細雪,她盤坐在隔間裡,周身赤光暴漲,將整間屋子都映得如同火燒雲落進了屋裡。如今的她亦是四境超凡圓滿之境,再往前一步,便是半步宗師。君無邪已經將旱魃火種全部煉化,火種之力完全輸送到了墨清漓體內。最後一縷火種之力注入時,他那隻手從赤紅漸漸恢復常色,掌心留下了幾道淺淺的金色紋路,像被烙上的印記,許久才淡去。
墨清漓雖然了到了超凡圓滿之境。但她的體內尚儲存著海量的火種之力。那些火種之力如深潭般沉澱在她經脈深處,還在緩緩地浸潤滋養著她的筋骨血肉。這些火種之力,完全足夠她突破至半步宗師。
君無邪和大黃也在修煉。大黃趴在卷宗樓角落的厚草墊上,周身縈著淡淡的青芒,呼吸間有微光隨氣息出入。它如今的境界是二境巔峰,君無邪則是二境圓滿。一日煉化旱魃火種,一日修煉。兩日的時間中,他只有一半的時間用在修煉上。但他現在境界低,加上使用的是龍皇給的優質資源,修煉起來速度很快。一日的時間,境界也明顯精進了不少,體內氣血充盈如潮,丹田中真氣漩渦比兩日前壯大了近乎一倍。以他如今的速度,如果不被其他事情耽擱的話,數日便可突破一境。
顧影緋這兩日養傷,身體好轉了不少。她外傷已經完全癒合了,只能看到淡淡的傷口的影子,像舊衣上的淺淺褶痕,再過幾日,一點傷口的影子都將徹底消失。她的內傷也癒合了不少,說話時不再需要中途停下來緩氣,面色也從慘白恢復到了淺粉。按照這般速度,或許再過五六日便可痊癒。宗師之境的強者,恢復能力相當的強悍,那些破碎的經脈在真氣滋養下正一根一根重新接續起來。
這日晚上,雪又大了些,寒風卷著雪粒拍打著卷宗樓的窗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一個聲音傳入君無邪的耳中,那聲音如絲線般細,卻清晰地穿過風雪,落入他的意識深處。他睜開眼睛,眸光在昏暗中一閃,從修煉中退出,無聲地站起身。
他離開卷宗樓,施展隱匿術法,身形如一道淡影融入夜色,悄然消失。雪地上沒有留下一個腳印,屋檐上的積雪也未晃動分毫。
不多時,他出現在了城內某座高樓頂層的房間裡。房間沒有點燈,四面窗都敞著,風雪灌進來,吹得帷幔翻飛。房內坐著個人,一身玄色錦袍,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正是鎮魔司的最高指揮官,指揮使蕭靖淵。他面前的案上擱著一盞冷茶,茶湯上浮著一層薄冰。
「不知先生見我有何要事?」蕭靖淵開門見山,看到君無邪到來,直接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與窗外的風雪聲混在一起。
「顧影緋不回青州了,她要留在清河郡。」君無邪在蕭靖淵對面坐下,拂去衣袖上的雪粒,「如今,青州千戶蒲乙,拿著鎮撫使的手令來要人。此事,你應該知道吧。若是蒲乙沒能帶走人,或許鎮撫使將會親自前來。這件事,你幫我解決下。還有,青州如今應該被滲透得厲害。青州地理位置特殊,容易被妖邪盯上。顧影緋不回青州,但青州需要有人盯著,暗中調查。你們看著辦吧。」
「好,先生說的這些,靖淵會一一安排妥當。」蕭靖淵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目光在黑暗中與君無邪對視了一瞬,隨即移開,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