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長勝 求敗
第733章 長勝 求敗
青石長街,杏字營親隨遲遲拿不定主意,僵在原地交換眼神。
空曠的大街上,只有元杏的咒罵聲不絕於耳:「老子有朝一日要踏破崇禮關,找到你家祖墳,把裡面所有人刨出來銼骨揚灰!」
陳跡不為所動。
他用劍種割開元杏甲冑的綁帶,像剝蝦一樣剝掉盆領、披膊、護臂、胸背甲、捍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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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甲、脛甲,最後像摘蝦頭一樣摘掉其頭盔,隨手丟在地上發出鐺啷啷聲響。
元杏被剝得只剩一件灰色裡衣,勃然大怒:「老子還要拆了你家宗祠,將你祖宗十八代牌位都泡進糞坑裡泡蛆!」
陳跡依舊不為所動,割下元杏裡衣上的兩條布,塞進元杏的耳朵里。
此時,元杏怒吼道:「還有你娘————」
陳跡捏住元杏的下巴,手指使勁一錯,咔的一聲卸掉了元杏的下頜,元杏的喝罵聲戛然而止,只能嗚嗚嗚地叫個不停。
陳跡抬頭看向杏字營的親隨:「現在清靜多了。」
領頭的親隨冷靜道:「你也不敢殺他對不對,殺了他你便再無退路了。」
陳跡想了想:「等元襄知道元杏死在此處,而你們卻活著回了上京,他會如何看你們?到時候別說前途黯淡無光,便是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說著,陳跡驅使一枚劍種在元杏小腿上割開一條口子,疼得元杏在馬背上彈騰起來,又被陳跡按了下去。
陳跡看向親隨:「這傷口,半個時辰內不包紮,元杏必死無疑。記住,你們只有半個時辰。」
杏字營的親隨怒斥道:「按我景朝律,主將陣前戰死而親兵活,親兵皆斬,連家人也要一併充為官奴!你以為我們不想放你走麼?可你殺了那麼多營口郡兵,便是我們想放你走,營口刺史也未必願意放你走,不然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哦?」陳跡淡然道:「那你們就該想辦法說服這位刺史,綁了他,讓他下令開門。
亦或是你們殺上城樓,奪門也行。」
「哪有那麼容易?」親隨咬牙道:「即便我們幫你開了城門,城外趕來的虎賁軍也未必會放你離開。虎賁軍乃陸黨嫡系兵馬,他們凱覦右武衛多年,巴不得大統領死在此處。
虎賁軍可不是郡兵那種烏合之眾,你便是修行了劍種又能逃過幾輪攢射?」
陳跡心中一動,陸謹的兵馬?
他思忖片刻:「那你們便該在虎賁軍趕來之前,想辦法送我離開才是,放心,只要你們信守承諾,我定會放元杏活著回去。」
杏字營的親隨們又相視一眼,一人微微點頭,當即有人往城北跑去,其他人則守在原地虎視眈眈。
陳跡策馬上前,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來到他們面前:「讓開。」
親隨們眼見大戟抵在元杏脖頸處,還有六柄劍種貼在元杏身周,只能慢慢讓開去路,任由陳跡從他們當中穿過,往北城門去。
他們跟在後面,腳步交織著,試圖從不同角度尋找陳跡破綻。
可他們跟了一路,也不曾有出手的機會:陳跡好殺,元杏難救。
然而就在此時,先前離去的親隨不知從哪奪了一匹馬折返回來,在他身後,還有如雷霆般的鐵蹄聲滾盪而來。
親隨遠遠高呼:「快走,虎賁軍來了————」
話未說完,一支鐵胎箭從他胸口貫出,親隨摔下馬去,露出他背後洶湧奔騰而來的虎賁軍。
虎賁軍不僅騎兵披著黑色重甲,連馬匹身上的黑色馬面簾、馬身札甲也嚴絲合縫,行進間,前後間距分毫不差,無一人喧譁、無一馬亂蹄。
陳跡身後的親隨面色大變,當即吼道:「往西門逃,我方才見那邊城門年久失修,或許可以破開!快逃!」
情勢急轉直下,陳跡當即撥轉昭烈,往回疾馳,將親隨遠遠甩在身後。
他回頭看去,只見幾名親隨跑了幾步便發現根本跑不掉,當即將佩劍解下扔在地上,高聲呼喊著:「右武衛杏字營親兵在此————」
可還沒等他說完,便有一陣箭雨兇狠落下,將他們盡數釘死在地上。
陳跡瞳孔一縮,景朝黨爭遠比寧朝酷烈得多,只因派系不同,便能當街把人隨隨便便抹去,連投降繳械的機會都沒有。
他回過頭不再多看,對屋檐上招了招手。一直守在暗處與他並行的烏雲跳下來,穩穩落在他肩上,繼而鑽進懷中。
烏雲從他領子裡探出腦袋,喵了一聲:「虎賁軍是你舅舅的兵馬,你與他們說清身份,他們就不會拿你怎麼樣了。」
陳跡沉默片刻:「不行,對方未必會給我自報家門的機會,而且————我信不過他。」
烏雲疑惑:「可他確實沒有派人追殺你和姨娘。」
陳跡反問道:「若是你妹妹失憶了,你看著她獨自一人流落在外、舉目無親,你會怎麼做?」
烏雲想了想:「派人去找她,把她帶回身邊保護起來。」
陳跡嗯了一聲:「但他沒有。」
烏雲呆住。
陳跡繼續說道:「他身邊高手如雲、猛將如海,但他一個人都沒有差遣,就這麼任由娘孤身被右武衛追殺。今日若不是我及時趕到,娘已經死在路上了————而且右武衛反應太快,說不定是有人給右武衛傳遞消息。」
「好像是有點不對勁,」烏雲好奇:「你猜是陸謹給的消息?」
陳跡搖搖頭:「不知道,逃出去後問問元杏就知道了。」
說罷,他扯了扯韁繩,驅使著昭烈朝西城門折去。
昭烈越跑越快,風颳得陳跡與烏雲幾乎睜不開眼來。
可虎賁軍的鐵蹄聲始終在身後轟隆隆追著,一開始鐵蹄聲還在正後方擰成一股繩,漸漸的,鐵蹄聲分散開了,仿佛正展開一張網朝他包圍過來。
陳跡伏低了身子觀察,他目光透過一條條深邃的長街,只見一支支虎賁軍騎兵穿梭於幾條街外與他並行。
彼此起初相隔十條街,陳跡只能看見他們模糊的身影,可剛經過一個路口,視線被路兩旁的白牆黑瓦隔擋,待他再經過一個路口時,便看見一支虎賁軍穿插在九條街的位置。
緊接著,八條街、七條街、六條街————
陳跡每經過一個路口,便看見虎賁軍又離自己近了些,使人驚悚莫名。
然而就在此時,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忽然出現在陳跡鄰街的路口,直勾勾地盯著他。
陳跡定睛看去,卻見這一男一女腿上貼著黃色符籙,跑得竟比昭烈更快。符籙在兩人腿上燃燒,少了大半,只剩最後一小截。
還不等他看仔細了,彼此又被房屋阻隔。他握緊了大戟,警惕地看著前方,提防對方突然從下個路口衝到面前。
陳跡抬頭看去,西城門已然在望,只剩三百步。如親隨所說,這西城門確實殘破斑駁,可城門樓上數十名弓弩手嚴陣以待,如何能闖?
陳跡聽著身後鐵蹄聲越來越近,他面色平靜下來,任由昭烈繼續朝城門衝去。
兩百步、一百步————
剛踏入百步之內,城門樓上箭矢如雨似的潑灑下來。
陳跡揮舞大戟挽出槍花,與劍種一同在昭烈面前攔成一道鐵幕,叮叮噹噹聲中火星四濺,一支支箭矢被挑得四下亂飛。
就在此時,那一男一女竟搶在陳跡前頭來到西城門前,腿上符籙終於燃盡,化作飛灰飄散。
弓弩手們不認得兩人,抬手便射出箭雨。
「你娘嘞!」男人滿臉心疼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籙扔上天去,符紙無火自燃。
天地間一股沛然之力憑空壓下來,仿佛有一座泰山壓在所有人身上,城門前守卒的膝蓋支撐不住,一個個跪地不起,繼而被這無形之力壓趴在地上。
城頭飛射下來的箭雨則被迫改變軌跡,嘩啦啦無力的往地上落去。
陳跡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百米海底,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昭烈的腳步也沉重許多。
他勒緊韁繩,昭烈猛然側過身子,四蹄上的鐵馬掌在青石板路上擦出長長的火花。
人一馬在長街上足足滑了數丈,這才堪堪停下。
陳跡攥緊了大戟抬頭看去:「讓開,不然元杏得死。
男人氣喘吁吁的彎下腰,一手撐著膝蓋,一手無力的揮了揮:「趕緊給他殺了吧,給我的山字符陪葬。」
女人看都沒看元杏一眼,只高聲問陳跡:「那女人去哪了?」
陳跡一怔,忽然反應過來,眼前便是一直追著陸氏的長勝與求敗,他心中一凜:「不知道。」
求敗嬸沉聲道:「她是不是逃出營口了?」
「不知道。」
「她是不是逃去南朝了?」
「不知道。」
「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求敗嬸冷笑一聲:「她拿命護著你,你說你不知道她叫什麼?小子,咱們做個買賣,你告訴我她叫什麼,去哪能找到她,嬸就放你走。」
可陳跡依舊閉口不答,他聽著虎賁軍鐵蹄聲越來越近,當即握緊了韁繩與大戟。
求敗嬸剛要再逼問,天上忽然有一道流星划過,將整個營口照亮了一瞬。
她愣了愣神,竟話鋒一轉,低頭對陳跡說道:「小子,你給她帶句話,就說你這條命是我求敗救的,她若要報恩便來北邊與我打一場,看是這號稱天下至柔的八卦游龍厲害,還是我天下至剛的八極崩拳更厲害。」
陳跡愕然。
下一刻,求敗忽然轉身朝西城門衝去,只見她貼身往斑駁的城門上一靠,半扇城門竟晃動起來,灰塵簌簌落下。
求敗後退半步,再往前一靠,那搖搖欲墜的半扇城門竟向外轟然倒塌。
她回頭看向陳跡:「去吧。」
陳跡看著城門洞裡的求敗,遲疑著沒有動身。
求敗看向他身後洶湧而來的虎賁軍,低喝一聲:「走!」
陳跡不再猶豫,策馬從長勝與求敗當中穿過,消失在城門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