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此處無佛,也無因果


  第737章 此處無佛,也無因果

  傍晚,正是上京城最熱鬧的時候,沿街的坊牆上都掛起了絹紗扎的燈架,只等著明晚爭奇鬥豔。

  陳跡背著元杏走在朱雀大街的行人中,身旁經過的牛車、騾馬響著叮叮噹噹的銅鈴聲。

  一名金吾衛遠遠綴在他們身後,眼神警惕地盯著兩人。

  陳跡恍若未覺。

  他不動聲色地壓低了聲音問道:「去哪間醫館治傷?」

  元杏閉著眼睛趴在陳跡背上裝死,嘴唇微微翕動:「哪間醫館能接腳筋?他們沒這本事,想接腳筋只能去苦覺寺求廟裡的僧人。」

  陳跡隨口道:「那不治了。」

  元杏幸災樂禍道:「大侄子,你方才可是給金吾衛說過要帶老叔去治傷的,現在你半路又說不去了,他們還不得當場把你捉起來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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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跡隨口問道:「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報出來,讓他們先把你砍成臊子。

  元杏遲疑片刻,咬著牙,牙縫裡擠出聲音:「族叔,救救小侄,再不接腳筋,小侄這輩子就廢了。」

  陳跡忽然問道:「你信佛對吧,可曾來苦覺寺燒香拜佛、供奉財物?會不會有僧人認出你?」

  元杏否定道:「放心,除非兩朝打起來,否則苦覺寺的僧人不摻和俗事。」

  陳跡不動聲色:「苦覺寺的和尚這般德高望重,竟能讓你賭上身家性命?」

  元杏篤定:「沒錯。」

  陳跡不再多說:「苦覺寺怎麼走?」

  「右拐,過兩個路口,通善坊。」

  陳跡往右拐去,剛穿過兩個路口便遙遙看見一座簡樸寺廟,無鎏金彩繪,也無高大門楣,唯有青磚灰瓦。

  他不確定:「這就是苦覺寺?」

  元杏冷笑一聲:「不然呢?」

  陳跡抬頭看去,只見這座兩朝禪宗祖庭寺門有三,一大兩小。

  當中正門上,匾額並沒寫「苦覺寺」三個字,而是寫著「南無阿彌陀佛」。

  右邊小門上,匾額「般若門」;左邊小門上,懸掛匾額「解脫門」。

  再看對聯,右邊上聯寫著「真誠清淨平等正覺慈悲」,左邊下聯寫著「看破放下自在隨緣念佛」。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跟著信眾一起踏進只到腳踝的門檻,信眾們手裡拿著蔬菜、雞蛋、舊衣,放在左側青磚上。

  右邊長長的桌案上放著長香,桌案邊緣放著三塊木牌,寫著「自取三支」。

  奇怪的是,陳跡進門並沒有看見僧人:「僧人呢?」

  元杏語氣崇敬道:「每年八月十五,苦覺寺僧人便要隨方丈禪照外出托缽頭陀,走三千六百里路,穿百衲衣,乞千家餘食,不乘坐車馬、不借住寺院————只留幾個看家。」

  陳跡聽著他的語氣:「難怪你在劫壽台上還能答出幾個問題。」

  不提劫壽台還好,一提劫壽台元杏便氣不打一處來:「答上來有什麼用?啊?我問你,我答上來有什麼用?你從哪找的和尚,竟用劫壽台這般陰損的行官門徑,那老小子還說他能心口如一,我信了他的邪!」

  陳跡不接茬:「去哪找僧人治你?」

  元杏答道:「往裡面找找,找靈一法師。」

  陳跡背著元杏踏進山門大殿,可此處只有信眾燒香磕頭,還有十餘個信眾自發掃地,並無僧人。

  他繼續往後殿找去,天王殿、七佛殿————直到走進大悲殿,這才看見有年輕僧人盤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

  陳跡走上前問道:「勞駕,靈一法師在何處?」

  年輕僧人依舊閉目誦經。

  陳跡沒辦法,只能繼續往裡走,禪堂、齋堂————直到僧寮前才停下。

  只見一片種著大白菜的菜畦上,一位中年僧人掄著鋤頭,僧人留著白色的短髮茬,身穿打著補丁的百被衣,正專心致志地翻地。

  元杏見僧人,激動道:「靈一法師!救我!」

  靈一法師充耳不聞。

  陳跡低聲問道:「怎麼辦,人家不想搭理你,要不走吧?」

  元杏急聲道:「急什麼,在這候著。」

  待到天色徹底黑下來,靈一法師這才慢慢直起腰來,面朝陳跡與元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兩位施主,燒香禮佛可去天王殿、七佛殿,此處無佛,也無因果。」

  陳跡怔住,他聽過這個聲音。他以白吾身份潛入潢國公府當日,曾在夢中聽見這個聲音一遍遍念地藏經,循環往復,直至夢醒。

  他醒來後,曾問烏雲有沒有聽到,烏雲卻說沒有。

  陳跡認真打量靈一法師:「敢問法師,你我可曾見過?」

  靈一法師雙手合十,宛如菩薩低眉:「阿彌陀佛。」

  陳跡不再糾結,轉身就走:「大侄子,是他不救你。」

  元杏在陳跡背上奮力扭頭回看靈一,他一邊暗中對陳跡指指點點,一邊對靈一擠眉弄眼道:「靈一法師,在下受奸人所害,以致雙臂折斷、腳筋被挑,還請法師看在我虔誠供奉的份上,幫我主持公道!」

  陳跡面無表情:「再指我,給你手指也掰斷。」

  元杏趕忙收了手,他眼見自己離靈一越來越遠,當即急了,拍著陳跡的肩膀說道:「義父,別走!我還有一處私宅,可再給你取十塊翡翠!」

  陳跡反問:「怎麼信你?」

  元杏豎起三根手指:「我元杏佛前起誓,靈一法師見證,今日若你出手相救,元杏必有厚報,他日若你我兵戎相見,元杏退避三舍!」

  陳跡又轉身回來,在靈一法師面前站定:「敢問法師,若自心自性即是佛,何言此處無佛?」

  靈一法師似乎有些意外,繼而微笑道:「陳跡施主心中痴字不解,元杏施主六根不淨,何來自心自性?」

  元杏小聲問道:「原來你叫陳跡?法師怎知你叫陳跡?等等,你是南朝那個武襄子爵陳跡!」

  靈一法師坦然道:「貧僧生而有天眼通,見過陳跡施主兩次與緣覺寺無齋辯經,當真精妙。普渡之舟說,貧僧至今無解。」

  陳跡若有所思:「難怪在下問法師你我可曾見過,法師避而不答。可天眼通也能看見心中痴字麼,也能聽見數千里之外的辯經聲?」

  靈一法師輕聲道:「施主,天眼通不見過去,但見未來,見六道輪迴,見一切形色。

  「」

  說罷,他忽然指天,而後指陳跡腦袋:「頭為痴。」

  再指陳跡肝臟:「肝為嗔。」

  最後指陳跡心口:「心為貪。施主非完人,痴字無解,與佛無緣。」

  陳跡將元杏丟在地上,斟酌著反問:「那法師自己呢,也不是佛?」

  靈一法師微笑道:「貧僧若是佛,何必仍住寺院、持齋禮佛、日日坐禪修行?成不了佛的人、放不下紅塵因果的人,才需要待在寺廟裡啊。」

  這次輪到陳跡意外了:「法師為辯經,竟承認自己無法成佛?」

  靈一法師誠懇道:「據實之言,非為辯經。」

  陳跡思忖片刻,又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法師既見傷者為因,何為此處也無因果」?」

  靈一法師輕聲回答道:「肉身苦難乃自身業報,苦難可為其消業,不必介入。

  陳跡低頭看向元杏:「法師說你是自作自受。」

  元杏盤坐在地上,沒好氣道:「我聽得懂!」

  陳跡苦思冥想後問:「法師,怎麼才能救他?」

  靈一法師思忖兩息:「施主需答應貧僧一件事。」

  陳跡不動聲色:「何事?」

  靈一法師指著陳跡心口,誠懇道:「幾日前曾有人跪在我苦覺寺山門前為你祈福,他日施主緣起緣滅,存一分善念。」

  陳跡久久不語。

  靈一法師盤腿坐在元杏對面,伸手搭在元杏的膝蓋上,低聲誦念地藏經。

  下一刻,元杏傷口結的痂自然脫落,腳踝後的皮膚下有筋脈蠕動,似是跟腱正重新長出肉芽,慢慢接續在一起。

  元杏面露喜色:「靈一法師果然神奇,早聽說您能生死人、肉白骨,原來都是真的!」

  可他還沒高興多久,卻聽陳跡打斷靈一法師的誦經聲:「法師可以停了,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長,他現在還不能痊癒。」

  元杏面色大變,他看見靈一法師果真停下,將手收了回去:「不是?靈一法師您別聽他的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傷還沒好呢!」

  陳跡將元杏提溜起來:「少廢話,走。」

  元杏踉踉蹌蹌地被陳跡拖行著往外走去:「等等,我腳筋還沒長好,走不利索!」

  陳跡走出十餘步,忽然回頭看向靈一法師,指著頭頂:「請教法師,天眼通能看多遠,可能看到天上?」

  靈一法師微笑道:「施主,天眼通並非萬能,近看不清自身因果生滅,遠看不見苦海無邊,不必再問了。」

  陳跡若有所思:「苦海?」

  靈一法師點點頭:「施主不就在苦海里嗎?」

  陳跡反問:「法師呢?」

  靈一法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也在。」

  陳跡不再多言,拖著元杏往外走去,待走至齋寮的月牙拱門處,忽聽靈一法師說道:「若求解脫,且往東去。」

  陳跡猛然回頭望去,卻見靈一法師依舊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的站在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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