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襲擾


  第782章 襲擾

  靖江縣城的城牆並不高,兩丈有餘。

  知縣們修築城牆的時候也沒想過這裡會打仗,只是歷任知縣上下其手的由頭之一罷了。城牆這些年壞了補、補了壞,離近了還能看見夯土牆上顏色不一的補丁。

  黑夜裡,大倭長看著八十步外的靖江城,手指摩掌著刀柄外包裹的黑漆鮫皮沉默不語,靜靜地看著元杏在城垣步道上縱馬疾馳的身影。

  心腹在一旁問道:「殿,消息有誤,備倭軍內尋道境行官絕不止兩人,此地或是漢人為我等設下的陷阱。」

  大倭長平靜道:「坑殺我等,誰為他們帶來海潮般的白銀?誰將他們的絲綢和茶葉帶去太陽落下的地方?這裡不是陷阱,只怕漢人也沒想到此處有這麼多尋道境行官。」

  心腹想了想,又問道:「殿,走還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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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倭長沒有回答。

  片刻後,他平靜道:「三、四名尋道境而已,大軍已至,沒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關白殿與內府殿大戰在即,我等該帶著頭顱與勝利回到大阪城,否則,就該提著自己的頭顱回去。」

  就在此時,城垣步道上的元杏忽然駐馬而立,遙遙與大倭長隔空相望。

  火盆搖曳的光里,元杏坐於馬上,舉起野太刀遙指大倭長眉心。

  大倭長冷笑一聲:「無謂之勇。」

  他平靜地扣上黑漆面甲,雙手交疊在刀柄之上:「滾丸戰,看看他們能撐多久。」

  心腹當即傳令敲響銅鉦。

  城頭上的備倭軍正浴血奮戰,忽聽鳴金聲,倭寇竟立刻如潮水般向城下退去,扛著竹梯退回營寨之中。

  倭寇營寨里燈火俱滅,黑漆漆一片看不清端倪。

  備倭軍茫然四顧:「贏了嗎?」

  卻聽元杏策馬高聲呼喊著:「贏?還早著呢!給老子抓緊時間原地休整,倭寇把營寨扎咱們臉上是為了方便襲擾,一定還會再來!想吐的往城外吐,別他娘的吐到城頭上。想哭的捂著嘴哭,敢他娘的哭出聲,老子先賞你一鞭子!哭完吐完,喊兩聲娘,就算是老卒子了!」

  夯土城牆的黃色被血水染得斑駁,備倭軍新卒趴在牆垛往外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低頭一看城外的屍體堆疊在一起密密麻麻,又忍不住吐出來,直到吐出淡綠色的膽汁。

  等什麼都吐不出來,一個個備倭軍靠坐在牆垛旁低聲啜泣,亦或是面無表情。

  元杏大聲嘲笑著:「瞅你們這熊樣,要放崇禮關那會兒,你們一個都活不下來。」

  備倭軍聞言,當即仰頭問道:「崇禮關那會兒————大人是從御前三大營來的?

  」

  元杏自知說漏了嘴,含混地嗯了一聲搪塞過去:「對,御前三大營。」

  一名年輕的備倭軍眼睛一亮:「大人是哪個營的?」

  元杏想了想:「萬歲軍。」

  然而就在此時,黑夜裡傳來轟隆隆的腳步聲,元杏眯著眼看去,只見倭寇又驅使著寧朝民夫捲土重來。上千名民夫和倭寇混雜在一起,氣勢洶洶地扛著竹梯衝到城下。

  元杏低罵一聲:「他娘的,這麼快?擊鼓!」

  靖江縣城裡再次響起急促的鼓聲,靠坐在牆垛邊上的備倭軍紛紛起身。可等備倭軍剛剛抄起兵刃,倭寇營寨中竟再次響起銅鉦聲響,倭寇們如潮水般後退。

  元杏在城頭搭弓射箭,剛射倒四名倭寇,對方便已退回營寨之中。再看備倭軍里的其他弓弩手,能射中一名倭寇便已是佼佼者。

  元杏氣不打一處來:「就是隨便撒一把箭都比你們中得多,要放崇禮關那會兒,你們全都得挨軍棍!」

  備倭軍為難道:「大人,我們平日裡沒使過弓。」

  元杏啞然片刻:「等會兒倭寇再來,誰射中倭寇,爺們賞他接下來一個月,頓頓有肥肉片子吃————」

  話未說完,卻聽黑夜裡又傳來腳步聲,元杏沒好氣道:「這他娘的誰想出來的戰術,賤不賤啊?敵襲,擊鼓!」

  八十步的距離,從倭寇大營到城牆下只需要幾十息的功夫。幾乎是備倭軍剛剛重新抄起兵刃,倭寇便已驅趕著民夫來到牆根下架好竹梯。

  備倭軍剛要搬起磚石往下砸,卻聽民夫高喊著:「軍爺,自己人,放我們上來!」

  備倭軍遲疑地看向元杏,元杏大手一揮:「放!」

  可先頭的幾名民夫登城後突生變故,幾人竟聯手將備倭軍推開,打開兩條缺口來。

  元杏勃然大怒:「你們他娘的做什麼?」

  民夫們一邊哭喊著一邊推搡備倭軍:「軍爺,小人妻女還在倭寇手裡,小人也是迫不得已!」

  後方的倭寇順著兩架梯子登城,轉眼間十餘名倭寇魚躍而上,與備倭軍奪刀廝殺。一時間城垣步道上血肉橫飛,倭寇與備倭軍交錯廝殺在一團。

  眼瞅缺口越來越大,元杏怒吼一聲:「周昌!」

  周昌領人殺來,與元杏一左一右合圍,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將缺口重新補上。

  元杏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他娘的,還沒見過這麼畜生的打法,讓老子捉住狗日的,非給他腸子扯出來掛樹上不可!」

  周昌冷冷地瞥了元杏一眼,轉頭對備倭軍下令道:「砸,一個都別放上來!」

  備倭軍們相視一眼,咬咬牙搬起磚石往下砸去,任憑城下民夫如何呼喊都不再放一人登城。

  一炷香後,倭寇大營又響起鳴金聲,倭寇留了一地屍體退回營寨之中。

  剛剛還喊殺聲震天的城牆上再次陷入寂靜,使人幾乎以為自己失聰了。

  元杏翻身下馬,站在牆垛邊緣感慨道:「還得是你小子心狠手辣啊。」

  周昌沒有說話,只默默往城外看去,地上的屍體堆疊在一起。

  元杏好奇問道:「怎麼了?」

  周昌沉默片刻,轉身離開牆沿不再多看:「沒事。」

  元杏回頭看向城垣步道上,此時備倭軍已疲憊不堪,連哭和吐的力氣都沒了O

  他對周昌交代道:「你領甲營下城吃飯輪休,讓阿希領著乙營給我頂上來換防。記住,你們只有兩個時辰休整,這群狗日的倭寇不會消停,我隨時喚你們換防。見著姜柴那小子了記得催催他,老子快頂不住了。」

  「行,」周昌轉身領著甲營走下城樓。

  元希迎面走來:「城裡做好了飯,糙米粥配鹹菜,這些備倭軍剛見血不能吃肉,不然還得吐出來。你沒事,我交代他們專門給你留了臘肉。」

  周昌嗯了一聲與元希擦肩而過,領著甲營往城中走去。

  到了臨時搭建的粥棚,備倭軍一擁而上,爭搶著舀粥,拌了鹹菜便往嘴裡扒拉。周昌卻沒急著吃飯,只隨意找了個空牆根幾坐下,緩緩閉上雙眼。

  元希剛登城,還沒等他布防便聽鼓聲再響,倭寇捲土重來。

  元杏策馬疾馳在城垣步道上,用鞭子抽著乙營的備倭軍:「給老子滾去守城,敢放上來一個倭寇,小心你們的腦袋!」

  待乙營補上缺口,倭寇大營又響起鳴金,眼見倭寇潮水般湧上來又迅速退去,元杏破口大罵:「狗娘養的,幾千號人馬不敢真刀真槍的打上來,淨玩陰招。

  心

  元希打量元杏,只見對方嘴唇乾裂、頭髮凌亂,倒提著一柄野太刀,刀上乾涸的血也不曾擦拭。

  他走上前問道:「扛得住?」

  元杏哂笑道:「扛得住,怎麼扛不住?崇禮關那會兒老子硬扛了大半個月,這才哪到哪。就是這狗娘養的倭寇上不了台面,只敢撓痒痒。」

  元希搖搖頭:「他們打定主意要熬死咱們,偏咱們手裡都是新卒子,人還少,經不起他們這麼熬。」

  說罷,他看了一眼備倭軍:「最多三天,這些步卒都得被熬垮。」

  元杏翻身下馬,罵罵咧咧道:「那有什麼辦法?熬不住也得熬,不熬就得死。姜柴呢,那小子去捯飭投石砲了,不知道能不能成。」

  元希想了想:「只怕行不通。他把事兒想簡單了,我幫他找了鐵匠,但他要的鐵銷和鐵盤一時半會兒做不出來,一天最多做十來副。」

  元杏瞪大眼睛:「倭寇幾千號人馬呢,十來架投石砲夠幹什麼的?義父呢?

  」

  元希指著城東:「方才倭寇從東邊偷襲,他和那位前去支應了。」

  說話間,陳跡與老耳朵聯袂而來,兩人儺面上還有未乾涸的血珠。

  不等陳跡開口,元杏趕忙指著倭寇大營說道:「義父,不能讓倭寇這麼襲擾下去了。靖江的城牆本來就矮,這群孫子趕著民夫過來送死,屍體也沒法清理。

  等到明天晚上,城牆根兒下的屍體就得摞成山,倭寇不用爬梯子就能摸黑攻上來。」

  陳跡嗯了一聲,丟掉自己卷刃的刀:「給我換柄野太刀來,地上這柄拿去磨一下。」

  元杏趕忙將自己的野太刀拋給陳跡,眼巴巴看著陳跡和老耳朵:「姜柴那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兩位得想想辦法啊,起碼不能讓倭寇這麼肆無忌憚。」

  陳跡轉頭打量城頭,忽然開口交代道:「把火盆都熄了。」

  元杏一怔:「有火盆還能照個三十多步,沒了火盆,倭寇摸到跟前咱才能發現。」

  陳跡又從元希手裡拿過一柄野太刀,隔空拋給老耳朵:「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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