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夜襲
第783章 夜襲
靖江縣南城頭的火盆忽然熄滅,像是天缺了一角。
正倚靠在北城頭的金豬眯起眼睛眺望過去,猜不到備倭軍為何要將火盆熄滅:「別是被倭寇攻破了吧————那些備倭軍全是各鄉各縣有名的潑皮無賴,跟鄉里鄉親耍橫還行,可跟見了血的倭寇比還是差遠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天馬,小聲嘀咕道:「要真破城了,咱們是走還是留?以咱們的身手,現在想殺出去倭寇也攔不住。」
天馬瞥他一眼,比劃手勢:「殺點再走。」
金豬想了想:「也行。」
就在此時,一名備倭軍策馬從城垣步道上疾馳而來,高喊著:「把火盆都熄了!」
鄭繼業聞言,一邊領著備倭軍往火盆里倒沙子,一邊高聲問道:「為啥熄滅火盆啊?
「」
那名備倭軍馬不停蹄往:「不知道,大人吩咐的,咱照做就行了。」
金豬直起身子不再倚靠牆垛:「這夥人又要整什麼妖路子?陳大行官你來說說。」
陳序雙手攏在袖子裡閉目養神,不接話。
陳嶼饒有興致道:「想這個倒還不如想想,這夥人跑靖江縣到底幹嘛來了,總不能真是來抗倭的吧?」
金豬搓著下巴思索道:「這夥人和金陵的那位張二小姐配合默契,一個殺倭寇、一個造勢,篤定是張家人馬沒錯。可張家人現在最該把虎丘徐氏、金陵徐氏給收拾了,把徐家的權和人收在手裡,結果他們淨待在這靖江縣挨揍了。」
陳嶼也有想不通的事:「若這夥人馬真是景朝人,張家又是如何跟景朝扯上干係的?
「」
金豬大手一揮:「與景朝有關只是你一己揣測,沒有真憑實據,別說鬧到三法司,就是到我司禮監內獄那種不講證據的地方也無法定罪。」
陳嶼樂了:「金豬大人急著回護張家做什麼,陳某又不是要害他們。陳跡可是我的好兄弟,我怎會為難他的遺孀。」
金豬皮笑肉不笑:「你最好是。」
陳嶼倒是有點意外地打量金豬片刻:「傳聞金豬大人是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酷吏,早年為司禮監做生意,坑殺過不少人,沒想到對陳某那位堂弟倒是有點真情真義。」
金豬嘿嘿一笑:「什麼真情假意的,我司禮監哪有情義這種東西,本座只是就事論事。本座現在不關心別的,只想弄清楚這夥人到底什麼來路。」
陳嶼在一旁笑著說道:「去當面問問不就得了?咱們幫忙守了城北,又有三名尋道境行官,我又是備倭軍的監軍,於情於理,那位義父也該露露真容了。」
金豬思忖片刻,對遠處鄭繼業招招手:「喂,過來!」
鄭繼業正彎腰搜刮倭寇的刀和私財,聞言立馬抱著三柄倭刀屁顛屁顛跑來:「幾位好漢有何吩咐?」
金豬雙手放在腰帶上,用鼻孔斜睨他:「本座且問你,沒有我等,這靖江縣城是不是已經破了?」
鄭繼業忙賠笑道:「是是是,先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諸位好漢,諸位早說自己是尋道境行官,小人早把諸位供起來了。」
金豬冷笑一聲:「如今這靖江縣城破不破跟我等也沒關係,沒必要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告辭。」
說著,他作勢要順著倭寇的竹梯離開靖江縣,鄭繼業急得趕忙上前拉住他:「好漢,如今倭寇圍城,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候啊。」
金豬慢條斯理道:「我們三個尋道境行官,哪裡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留在你這小小的備倭軍,便是把倭寇全殺光了又能怎樣?」
鄭繼業壓低聲音:「肯定還有別的好處。」
金豬來了精神:「什麼好處?」
鄭繼業神秘道:「可以認義父為義父。」
金豬挑挑眉毛,一腳將鄭繼業踹得翻了個跟頭:「本座還當你要放什麼屁出來。」
鄭繼業手忙腳亂地從倭寇屍體上爬起身來:「好漢請聽小人辯解!」
金豬一條胳膊倚靠在牆垛上,似笑非笑地試探道:「說來本座聽聽,莫非你那位義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鄭繼業重新走近了解釋道:「小人也不知道義父是何身份。」
金豬收斂了笑意。
鄭繼業趕忙說道:「但您想啊,那位阿杏也身為尋道境行官,為何認他為義父?不說阿杏,就說姜柴、周昌、李思、阿希這幾位,姜柴操訓備倭軍信手拈來,阿希擺明了當過知縣————這些人都認他做義父,義父要麼境界通天、要麼背景通天,諸位投在他門下錯不了,一定前途無量。」
金豬面無表情道:「就這?不如這樣,你領我等去見見你那位義父,我等得知道他到底什麼身份才能決定去留。既然想要我等投效,起碼得坦誠一些才是。」
鄭繼業猶豫著不說話。
金豬踏上牆垛,眼瞅著就要順著梯子離開靖江縣,他冷笑道:「怎麼,三位尋道境行官還不夠份量?這靖江縣城誰愛守誰守,我等是不守了。」
鄭繼業慌忙道:「夠夠夠,怎麼不夠呢。只是小人做不了義父的主,只能引薦。」
金豬跳下牆垛:「帶路。」
鄭繼業領著四人往城南去,天馬用手語對金豬說道:「你我密諜司的身份藏不住,他們如果翻臉,我護你從城北離開。」
金豬笑了笑:「本座現在好歹也是尋道境二重天的大行官,可不是以前的小角色了,就算打不過他們也能全身而退。放心,如今倭寇圍城,甭管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守城這事離了咱們不行,他們不敢翻臉。」
來到南城牆下,鄭繼業擋在石階上:「幾位好漢容我先上去跟義父稟報一聲————」
金豬一把將其撥開:「稟報?沒我們,這靖江縣城都破了,還在這和我們裝神弄鬼!」
他一馬當先來到城垣步道上,正看見陳跡頭戴斗笠灘面、身披蓑衣,與老耳朵並肩站在牆沿默默打量遠處倭寇營寨。
元杏、姜柴、元希、周昌等人守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聞聽腳步聲,眾人一起轉頭看來,陳跡和老耳朵的儺面在黑夜裡顯得格外肅殺。
金豬神色一滯,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有種看見白龍身後站著一眾十二生肖的錯覺。
不等金豬開口說話,鄭繼業跑上城頭緊張對陳跡解釋道:「大人,這幾位好漢是剛加入咱備倭軍的,其中三位是尋道境行官。」
金豬負手而立,等著眾人反應。
元杏等人聽到尋道境三個字,下意識相視一眼,他們知道尋道境的含金量,元杏也是靠元襄給的修行資源才勉強堆到尋道境,其他四人更是連邊都沒摸到。
金豬笑吟吟地看向陳跡,可陳跡只是平淡地嗯了一聲。
金豬的笑容僵在臉上。
陳跡轉回頭重新看向倭寇大營:「來了。」
城外傳來腳步聲,下一刻數百名倭寇從黑夜裡殺出,來到城下便架起梯子登城。帶來的民夫似是用完了,一個個倭寇嘴裡叼著倭刀打算強攻。
陳跡沙啞道:「都殺了。」
元杏等人抽出野太刀,各自在城頭奔走,可倭寇剛折損二十餘人,營寨里便立馬響起鳴金聲。
倭寇退去,陳嶼看向陳跡,慢條斯理道:「這位大人,倭寇當前,我等前來相助自然義不容辭————可我等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從何而來,更不知你姓甚名誰。諸位既然需要我等一起守城,若這時候還遮遮掩掩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陳嶼說罷,直勾勾盯著陳跡。
可陳跡並不理會,只默默盯著倭寇退去的身影,待倭寇退進營寨,當即拉著老耳朵手腕從城頭一躍而下:「走!」
老耳朵猝不及防被帶下城去,罵罵咧咧道:「?你小子帶我做什麼!」
這一躍,把城頭所有人都看愣住了,金豬和陳嶼相視一眼,搶上前幾步扒著牆垛往下看去。
只見陳跡和老耳朵兩人穩穩落在地上,陳跡趁著夜色,硬扯著老耳朵,兩人孤零零往倭寇大營殺去,老耳朵跑了幾步也不再磨嘰。
金豬看著兩個人的背影,面色一變:「不是?兩個人就敢跑去襲營?」
他轉頭看向天馬:「你有把握全身而退麼?
天馬想了想,搖搖頭。
他又看向陳序,卻見陳序面色也凝重起來。
金豬看著陳跡和老耳朵兩人,只見陳跡一步長一步短的跑著:「他怎麼跟瘤腿了似的一條腿勁兒大,一條腿勁兒小?印象里也沒跛腳的尋道境行官啊————膽大包天,這倆人可別逞能死在倭寇手裡了。」
八十步的距離轉瞬即至,卻見陳跡和老耳朵兩人沒有迂迴、沒有遮掩,一前一後撞破倭寇營寨的木柵欄殺了進去。
兩息之後,倭寇反應過來,營寨里頓時沸騰起來,喊殺聲此起彼伏。
備倭軍所有人扶著牆頭屏氣凝息,可倭寇大營沒有點燃簧火和火盆,實在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只能看見營寨里人影密集,先是往東涌動,繼而往西涌動,一座座營帳倒塌下去,一派兵荒馬亂的景象。
金豬用雙手拉著自己的眼角,將雙眼拉成兩條縫,勉強看見倭寇源源不斷湧向一處,宛如正在聚成的颱風圍成一團,而颱風的中心正不斷移動,仿佛並不受阻礙。
颱風所過之處,倭寇營寨一地狼藉。
金豬遲疑道:「這兩人得趕緊走,不然要被困死了。幾千號倭寇圍殺,便是神道境大宗師也得力竭。」
就在此時,黑壓壓的倭寇聚成的「颱風」開始向東移動,整個灘涂上的倭寇往東圍堵,可他們剛聚在東邊,卻見陳跡與老耳朵兩人一前一後從北邊殺穿出來。
兩名倭寇攔在兩人身前,揮刀劈來。
陳跡後撤一步將老耳朵亮在刀鋒前,老耳朵沒好氣地伸手捏住刀刃,抬腳給面前倭寇一人一腳。
兩名倭寇像破布袋似的向後倒飛出數丈距離,落地後還止不住地翻滾出七八丈遠。
「嘶!」金豬倒吸一口冷氣,這兩腳看起來樸實無華純勁大,可想把上百斤的人踹出這麼遠,腿上的力氣沒有幾千斤根本做不到。
他自問做不到,再登一重天也做不到。
金豬看向天馬,天馬思忖片刻,輕輕搖頭。
此時,包圍著陳跡和老耳朵的倭寇像被刀子刺破的布袋,漏了一個口子,兩人襲營折返,一路領著倭寇往靖江縣城狂奔。
元杏看得熱血沸騰,作勢要跳下城牆接應,卻被姜柴硬生生拉住:「別去添亂。」
元杏想了想,取來一張弓,只等倭寇靠近。
金豬記得這阿杏就是備倭軍里的那位尋道境行官,一位尋道境行官要前去接應竟被人說會添亂?可看元杏的神情,似乎也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八十步轉瞬即至,倭寇還沒來得及重新包圍陳跡與老耳朵,兩人已經跑至城下。
陳跡朗聲道:「梯子!」
元杏當即放下竹梯,陳跡與老耳朵一前一後踩著梯子登城,手都不用扶一下,如履平地。
待到倭寇追至城下,只能仰頭看著陳跡二人消失在牆垛後,元杏帶著弓手出現在牆垛縫隙:「放箭!」
數十支箭矢潑來,將七八名倭寇釘死在地上,倭寇只能不甘心地退回營寨,城頭響起備倭軍的歡呼聲。
金豬看著元杏等人將陳跡和老耳朵圍在當中,周昌亢奮道:「狗娘養的倭寇把營寨扎咱臉上,沒想到自己吃了大虧,您二位想襲營便襲營,想回城便回城,來去自如,太他娘的解氣了!」
元杏蠢蠢欲動:「義父,下次算我一個。」
姜柴則一副誠懇模樣,關切道:「義父受傷了?」
元杏、元希、周昌三人頓時收斂笑容,默默看向姜柴,用嘴型暗罵不要臉。
幾人同時看向陳跡,只見陳跡的斗笠上缺了個角,蓑衣也被刀砍開幾條縫隙,看刀痕極深,陳跡身上定然有傷。
然而陳跡搖搖頭:「無妨,兩炷香後再去,別給倭寇歇息的機會————阿杏你也去。」
元杏眼睛一亮:「好!」
陳跡目光穿過人群,看向金豬和陳嶼等人:「你們方才要說什麼?」
金豬憋了半天:「————沒事。」
陳跡嗯了一聲:「你們也去。」
金豬又憋了半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