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誰送荊棘,誰贈樹種


  第920章 誰送荊棘,誰贈樹種

  葉清茗明顯是來者不善。

  但寧拙的言辭在必要時候,也會變得干分犀利。

  

  這種語言上的交鋒,他從兩歲起就開始磨礪了。他的童年生活並不好,但反過來,嚴苛壓抑的生活環境,卻也幫助他鍛鍊了嘴皮子功夫。

  今天是寧拙的大日子,葉清茗主動挑釁,那寧拙自然也會表現得強硬。

  葉清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著寧拙,心道:「此子還沒有加入萬象宗,尚且不是本宗同盟,就如此咄咄逼人,鋒芒畢露,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表面上,葉清茗微微一笑:「若我是寧拙道友,欠下如此巨債,必然茶不思飯不想。

  道友卻大張旗鼓,建盟立寨,還要四處樹敵,實在是勇氣絕倫。」

  寧拙做出苦笑的表情:「葉仙子誤解了。我哪有什麼勇氣,只不過是被巨債所逼。我不過只是小小築基修士,當下最想的只是還債而已。

  「談何樹敵呢?」

  「我們南明寨立盟的最大目標,就是還債,儘快還債。我寧拙做不出欠債不還的事情來,也想要儘快還債,做到你好我好大家好。」

  「葉仙子代表綠茶社前來觀禮,晚輩我十分感謝,還請入座。」

  寧拙怎可能和葉清茗掰扯這些,純粹鬥嘴皮子是最無益的。

  葉清茗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再繼續糾纏下去,反而顯得她這位前輩沒有風度了。

  若是兩人獨處還好,關鍵是當下眾目睽睽,她代表綠茶社而來,只能點點頭,找座位坐下了。

  她坐下後,心裡還是有些憋悶。

  自己居然在言談上落入下風,掌握不了主動,實屬少見。

  復盤了一下這次小小的言語交鋒,她發現寧拙最大的優勢:「這小子只是築基修為,還很年輕。我要是糾纏,就是以大欺小了。傳出去,名聲會受損啊。」

  葉清茗乃是金丹修為,但在這個場面上,只有築基中期的寧拙反而占據修為上的「優勢」。

  寧拙注意到,葉清茗沒有選擇坐在主桌上,只坐在最靠近的副桌,心底便有數了:「看來這樣的「賓客」,不只是葉清茗一人。」

  不過,寧拙也預估過這種情況。

  綠茶社是最後可能派遣使者出席的勢力之一,畢竟這個小山頭是出了名的擅長情報收集、傳遞。

  葉清茗剛入座不久,第三位金丹修士步入大堂。

  他中年模樣,獨眼,眼眶深陷帶著青黑之色,仿佛常年睡眠不足。

  他淡漠地掃視了整個大堂,然後走向寧拙。

  他走路很有特點,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節拍上,保持著勻速。靛藍色舊袍的下擺紋絲不動,腰間那條打了死結的粗麻繩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而在磨出毛邊的袖口下,露出一雙骨節突出的手,指節泛白,像是常年握持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

  這同樣也是一位陌生修士,引得孔白柳、阿火等人紛紛在心中猜測。

  寧拙卻猜出了對方的大概身份,應當是和葉清茗相似。

  果然,中年獨眼修士在寧拙面前站定,他沒有拱手,筆直地站著,帶著居高臨下的口吻道:「荊棘會,厲苦。會長讓我來。」

  他的聲音也有特點,沙啞低沉得讓人難忘,像是砂紙在摩擦鐵板,又像是枯竹在風中相互碰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磨損過後的粗質感。

  沒有「恭喜」,沒有「道賀」,沒有任何場面話。

  「賀禮。」厲苦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礦石,表面粗糙如荊棘皮,隱約有金屬光澤從粗糙的表皮下透出。

  寧拙接過礦石,發現其入手極沉。

  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隱隱有一種刺痛感—不是物質上的刺痛,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精神層面的壓迫。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荊棘細刺從礦石中探出,輕輕刺入他的皮膚。

  這只是築基級別的寶材。

  「荊棘會的好意,寧拙收下了。」寧拙將荊棘鐵收好,語氣平穩,「厲道友辛苦,請入座。」

  但厲苦卻沒有動身。

  他站在那裡,獨眼依然盯著寧拙,目光中帶著沉甸甸的審視。

  「會長帶話:苦難,是修行的必經之路。寧拙道友想來流雲峰,一定是做足了吃苦的準備了。」

  葉清茗微笑。

  孔白柳三人神色各異。

  姜小辮還在品嘗美味的茶點,阿火聽出裡面的教訓之意,面現不忿之色。

  張大膽、牛誠不明所以。

  補丁孫則將頭低下去,目光注視手中的杯盞。

  顧懷舊不悅地冷哼一聲。

  曹貴則眉頭輕皺,心想:「寧拙公子建盟沖峰,聲勢太大,果然引來了流雲峰上原先勢力的關注。但這一下,竟來了兩方勢力。」

  寧拙微微挑眉,露出一絲微笑:「我聽聞荊棘會以苦修」聞名,主張以苦為樂、以難為師。今日第一次見到厲苦道友,驗證了此番傳聞。」

  「將來,我南明寨入駐流雲峰,或許有可能向貴會討教苦修」奧義,相互成全呢。」

  葉清茗面露一抹異色。

  顧懷舊臉上的不悅頓時消解了幾分,暗暗佩服寧拙口才,心知自己嘴笨,絕做不到如此優秀的回應。

  孔然嘻嘻一笑,也覺得寧拙的回應甚妙:「苦修相互成全,包含至少兩種可能。一種是南明寨、荊棘會關係親近,相互探討苦修的修行心得。一種則是敵對,南明寨施加荊棘會苦難,幫助」後者貫徹本身的修行理念,幫助」他們修行。

  厲苦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數息後,他驀地轉身,走向座位,最終和葉清茗坐了一桌。

  葉清茗看了厲苦一眼,沒有搭話。

  她對荊棘會的情況,比堂中諸人都熟悉,知道厲苦乃是地地道道的苦修士,沉默寡言,不善於言辭和交際,惜字如金,性子直來直去,常帶給他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荊棘會將這樣的人物派遣過來,顯然是故意為之,想給寧拙帶來難堪。

  但寧拙近乎完美地應對了這一遭。

  葉清茗此刻已認識到一點:在言語上的交鋒,寧拙是個能手,絕大多數修士都很難占到便宜。

  柳拂書在顧懷舊、葉清茗、厲苦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暗感氛圍壓抑:「雖有三位金丹修士觀禮,但一友二敵。其中一友,還是要加入誅邪堂的,幫助寧兄站台的力量並不大啊。」

  「哈哈哈。」第四位金丹修士人未至,笑聲先傳進來。

  堂中眾人投去目光,就看到一位膀大腰圓壯漢,長著一大蓬黑色的絡腮鬍子,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寧拙公子!」他揚手,老遠就向寧拙打招呼。

  寧拙微笑:「車蛛子道友,歡迎。」

  「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吶。」車蛛子快步走到寧拙面前,雙手取出賀禮,鄭重地遞給寧拙。

  賀禮散發出金丹級別的氣息,機關造型立即吸引了阿火、補丁孫、張大膽的自光,就連姜小辮鼓起來的小腮幫也停住了。

  這是一尊尺許高的巢狀器物,通體呈半透明的橙黃色,質地溫潤如琥珀,在燭光下泛著蒙蒙的黃光。光芒暗變化緩慢而有節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黃晶蛛巢!

  寧拙露出一絲訝異之色,他對此並不陌生,當初他也進入過車蛛子的藏寶室。

  他沒有想到,車蛛子竟然將藏寶室中的寶物,拿出來,給自己慶賀。

  寧拙知道,這黃晶蛛巢能生產機關蜘蛛,後者精密巧妙、玲瓏細小,連修補儲物袋都能做得到。

  「車兄,這賀禮過於貴重了。」寧拙推脫,但雙眼炯炯,盯著黃晶蛛巢看,一眨不眨0

  車蛛子也肉疼,但看到寧拙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沒有送錯,他拍著胸脯,豪邁地道:「寧拙公子是我的最大的主顧,以後還要請你多多關照我的生意呢。這份禮,你必須收下!」

  「既然車兄如此盛情,那在下就卻之不恭了。」寧拙發自內心地笑著,當眾將這件賀禮收入儲物腰帶之中。

  他雖然有財重壓身的窘境,但黃晶蛛巢是機關造物,他十分喜愛。

  車蛛子不愧是做生意的,十分精明,送到了寧拙的心坎上。

  寧拙:「車兄請入座,今日一定要多喝幾杯。」

  「那必須的!」車蛛子哈哈大笑,轉身暫別寧拙。

  他迅速掃視了一眼,發現顧懷舊坐在一個副桌上,葉清茗、厲苦坐在同一副桌。

  車蛛子自然不會去坐主桌,他自己乃是金丹級數,自然不會和孔白柳、阿火等人坐一桌。想了想,他便坐到葉清茗、厲苦的這一桌上去。

  他帶著笑,和葉清茗、厲苦攀談。

  作為生意人,自然是想要擴展客戶的。

  結果厲苦擠出幾個字,先表明了身份,車蛛子就愣了一下。

  葉清茗再表露身份,車蛛子頓時露出苦澀的笑。

  他大為後悔,早知道兩人是這個身份,他寧可坐到築基的那些人身邊去。

  孔然看到這一幕,暗暗好笑:「若是其他勢力,車蛛子肯定能提前認出陣營,不會有這樣的差錯。但偏偏是在萬象宗,這裡的人太多了。哪怕是金丹之間,也不可能全都熟識。」

  車蛛子一來,大堂中就多了豪放的笑聲。

  即便笑聲中還是有些尷尬,但到底是沖淡了之前的凝重氛圍。

  笑聲中,司徒星、沈璽、林驚龍聯袂而至。

  司徒星深藍法袍,銀髮如瀑。沈璽面如冷玉,手撫玉佩。林驚龍金邊青袍,目光深幽。

  三人雖然只是築基修為,但都具備金丹戰力,來自超級家族,氣質絕佳。此刻,他們一同踏入大堂,頓時給這裡增添幾分亮色。

  阿火等四人投來羨慕且略帶仰望的目光。

  牛誠微微張口,他第一次見到這三人,從這明顯的差距上,暗增了幾分自卑。

  柳拂書面色沉靜下來。

  孔然、白寄雲則全無感覺。

  葉清茗早已掌握相關情報,並不意外。

  車蛛子則在暗中感嘆:「這才是寧拙公子的圈層。」

  司徒星等三人來到寧拙面前,紛紛稱讚寧拙的衣帽風姿,顯得關係相當親近。

  寧拙還禮:「三位兄台同至,寧拙受寵若驚。」

  司徒星先抽出一柄飛劍,遞給寧拙:「寧兄,區區薄禮,還望笑納。」

  這是一柄小劍,不過三寸長,通體深藍,劍身上有細密的銀色星紋流轉。司徒星輕輕彈指,劍身微微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鳴聲,像是星辰在低語。

  「此乃劍胚。以隕星精鐵為胎,以星輝淬鍊千日而成。寧兄以自家法力煉化、溫養,便可養出一柄屬於自己的飛劍了。」

  「司徒兄厚禮,寧拙銘記。」寧拙將劍胚收好,目光誠懇,心中卻在嘀咕,這飛劍雖好,卻不適合他,該想想怎麼處理比較好。

  沈璽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我族的陣法心得,寧兄若不嫌棄,可以翻翻。」

  寧拙連忙拱手:「沈家陣法名傳全國,我區區末修,豈敢妄自尊大,感謝沈兄此番饋贈!」

  林驚龍則送出了一個袋子。

  「這裡面是薄皮吞雲樺的樹種。」林驚龍介紹道,「流雲峰上雲流眾多,吞雲樺能吸收這些雲流,茁壯成長。樹木成熟之後,樹皮潔白如雪,可一層層剝下,每層樹皮都薄如蟬翼,透明如雲。乃是上佳的符紙原料。」

  寧拙眼前一亮,這的確很適合當下的他。

  其他人送禮,著眼於寧拙本人。但林驚龍卻著眼於南明寨,他送出這份禮物,還有著另一重祝福、看好的意味一他認為寧拙此次建盟沖峰一定成功,南明寨一定能在流雲峰中占據一席之地,享受到流雲峰上的充沛資源。

  三人出手,均是金丹級數的資源,引得堂中眾修紛紛暗中感嘆「世家公子,果是財大氣粗」。

  三人尋了一個單獨的桌子,一同坐下。

  這也是副桌,距離主桌更遠,靠著顧懷舊那張副桌。視野很寬闊,同時拉開了他們和葉清茗、厲苦的距離。

  在他們這種年齡,擁有這種交際的功底,必須從小培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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