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夜談


  第932章 夜談

  紅袍客冷哼一聲,神情很不悅,但最終沒有發難。

  寧拙的規則公開且透明,十分服眾。所以,紅袍客儘管和純陽子仇恨很深,極不願意後者坐上第一交椅,但沒有辦法。

  寧拙此時又道:「第二席,九火龍君前輩。」

  九火龍君微微抬眼,赤色瞳孔中火光微閃。

  紅袍客的臉色更沉了一分。

  自己竟在一位妖修之下!

  紅袍客暗下決心,此次之後,一定設法拿下更多債權,登上第二位,衝擊第一交椅。

  寧拙詳細解釋道:「九火龍君前輩身具火龍血脈,擅九火同爐之煉器術。地火、木火、雷火、心火、真火、丹火、靈火、妖火、龍火,九火共舞,各司其職,互不相犯。此等控火之能,對南明火爐修復助益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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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曾取自身龍鱗入爐。龍鱗之中,蘊含前輩體內最原始的火龍血脈之力。這大大提升了火爐的底蘊。」

  九火龍君面無表情,目光卻是變得複雜起來。

  寧拙繼續道:「其後,前輩又取白精龍涎液、次尊龍骨、龍牡血石、萬年龍晶等諸多寶材,皆為寶材珍品。」

  「最重者,是那枚火龍龍珠。」

  此言一出,堂中一靜。

  龍珠之事,眾人都很清楚。當時九火龍君取用時,無人不吃驚一—後者真的是拿出家底,賭性太大了。

  寧拙語氣放緩:「龍珠入爐,九火游龍吞珠而舞,龍吟震雲。此珠中所含火龍之力,已與南明火爐相融。爐體所補之處,至今仍有火龍印記若隱若現。」

  九火龍君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尋常龍珠!

  那是他父親遺留之物。

  當日龍珠入爐時,他曾在火焰中感受到父親的氣息。威嚴而溫柔,像他童年時期里,父親護住他的巨爪。

  這等代價,絕非幾箱寶材可以衡量!

  寧拙向九火龍君拱手一禮:「前輩所付,不只是寶材,亦有血脈之重、追思之情。南明火爐既承此恩,我寧拙亦承此債。第二席,非前輩莫屬!」

  九火龍君深吸了一口氣:「你記得就好。」

  他賭輸了。欠黑市債務也太重,每月利息都像火鉤子一般,日日鉤在心頭。

  所以,他必須加入南明寨。

  剛剛聽到寧拙這麼說,他被強壓過來加入的不甘,反而淡了許多。

  能親近南明火爐,也是他內心深處的一抹渴望。火爐可是融入了他父親的龍珠的!

  寧拙轉而看向紅袍客。

  「第三席,紅袍客前輩。」

  紅袍客已經笑不出來,只能沉著臉,微微點頭。

  寧拙道:「紅袍客前輩為修復南明火爐,取出一生積攢的血魂精華。此物本是前輩突破元嬰時所用至寶,極其珍貴。」

  「紅袍客前輩又取壓箱底的血魄珠投入爐中。珠入爐時,萬魂同哭,血腥沖霄。其物出身雖不合正道清雅,卻經南明火爐冶煉之後,血腥化香,污濁化精,成看爐體修補之資。」

  「前輩為爭南明火爐,幾乎掏空自身寶材。後又從通商堂處獲得大批資助,背負重債,只為繼續投入此事。」

  寧拙道:「前輩之功,足居第三席。」

  紅袍客昂首,依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寧拙又轉向土元子。

  「第四席,土元子前輩。」

  土元子緩緩點頭。

  寧拙:「前輩和我並無債務牽扯,但前輩更早主動加入南明寨,因此列第四。」

  寧拙最後看向毒湮散人譚誅。

  「第五把交椅,就請毒湮散人前輩坐了。」

  毒湮散人輕咳兩聲,蒼白的臉上浮出一點笑意:「我也無甚債務。坐第五,我暫且認同。」

  他真正身份乃鍾離昧,真要算債務,他遠超純陽子,是妥妥的真正的第一。

  「坐得太前,反惹人注目。此位正好。」

  寧拙做事雷厲風行,迅速將五席定下,令堂中一時無聲。

  純陽子第一。

  九火龍君第二。

  紅袍客第三。

  土元子第四。

  毒湮散人第五。

  這五位皆是元嬰層次,分列前席,便如五座山嶽,鎮住南明寨上下。

  之後則是陶里翁、百草翁、慕月華、司徒星、林驚龍、沈璽等人了,寧拙按照規矩,一一安排妥當,無人有異議。

  雲遊子雖然沒有來,但是中年修士代表他出面爭取到了利益,也算上一個座次交椅。

  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席位,惟獨寧拙沒有。

  紅袍客看向寧拙:「我們都有了,你的呢?」

  寧拙便笑:「晚輩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僥倖成為南明火爐新主,欠大家太多,只能坐最後的席位了。」

  沒有人反對。

  寧拙環顧眾人,雙手抱拳,緩緩地道:「諸位前輩、道友放心。我寧拙欠下的債,會一筆一筆記清,也會一筆一筆償還。」

  「今日建盟已成,還請諸位同道暫回歇息。之後,該在什麼時候沖峰,選擇流雲峰什麼位置?事關重大,就再選良辰,一起秘密商議了。

  寧拙拱手四拜,主動結束了此次盟禮。

  九火龍君率先離開。

  紅袍客瞪了純陽子一眼,帶著忿忿之色,甩袖而走。

  他準備向他人籌措,再接資財,爭取能讓自己的債務高過純陽子,從而坐上第一把交椅。

  純陽子表面上熟視無睹,實則心中苦笑。

  他已經猜出紅袍客的所思所想:「這樣一來,我為了抗衡他拉升債務的動作,坐穩第一交椅,只怕還要在後續修復火爐上繼續出力。」

  想到這裡,他不由看向寧拙:「這一定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真是個好小子。」

  「他看似只是欠債之人,看似受諸位債主壓迫,實則以債務為繩,將所有人都拴在了他的手中。」

  「我們若是爭的越凶,越要向他靠攏。」

  「我們想坐得更高,便要繼續出資,繼續修復南明火爐,繼續壯大南明寨。」

  「到最後,南明火爐修好了,南明寨壯大了,他寧拙的根基也就厚重難動了I

  」

  純陽子坐上了第一把交椅,但卻敏銳地察覺到,此番真正的局勢由寧拙操控。

  他反而像是一個棋子!

  「我們這些元嬰,都落入寧拙的盤算之中了啊。」純陽子心中感嘆不已。

  當晚。

  孔然走進書房。

  他兩頰嬰兒肥未褪,杏黃短褂穿在身上,眼仁黑亮如點漆,對著寧拙致禮:「寧兄。」

  寧拙起身還禮,招呼孔然坐下。

  茶香裊裊,寧拙早已備下。

  在今日建盟之時,孔然就暗中神識傳念,相約今夜秘談。

  孔然一坐下,小嘴就像是抹了蜜似的:「寧兄今日築基斬金丹,立南明寨,定五席,諸事皆成,實在令小弟佩服。」

  他童子模樣,讚嘆時更讓人感到真切。

  寧拙笑了笑:「孔兄謬讚了。今日諸事能成,多賴諸位前輩給面子,也賴白兄贈詩、柳兄相助、孔兄捧場。」

  寧拙已經褪下大千機籟衣,但光是普通衣衫,此刻也是氣度不俗。

  這一戰,雖然終究還是讓流金客撿了一條命,但寧拙證明了自己,因此給世人帶來的觀感和之前隱然不同。

  寒暄幾句後,孔然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書信,並未立即遞出,而是先道:「家父聽聞寧兄今日之事,頗為讚許。他說,少年人有機緣不難,有膽氣也不算最難。難的是得勢之後,仍知立規矩,知分寸,知借眾人之力,而非一味逞強。」

  他說得一板一眼,明顯是將孔昭明的話背了下來,顯露出尋常時候罕有的認真鄭重之色。

  寧拙沒有立刻接話,靜靜聽著。

  孔然又道:「家父還說,先前我年幼急切,為一支會意筆,竟想私下許出天資作法,實在荒唐。他當日不許,是教訓我,不是輕視寧兄。」

  寧拙溫聲道:「孔相持重,這是理所當然。天資之法,事關修士根本,豈可輕授?換作是我,也會謹慎。」

  孔然哈哈一笑,神情雀躍起來:「但今時不同往日。

  他將書信雙手奉上。

  「家父說,寧兄如今已有南明寨,身後牽連諸多元嬰、金丹,往後更要在流雲峰立足。這樣的人,已不是尋常築基修士。孔家願意和寧兄重新談一筆交易。」

  寧拙眼前一亮。

  這是他很早之前,就想圖謀之物。

  今時今日,他今非昔比,不只是自己被各方看重,而且還建盟成功,背後站著一大批的債主。

  孔然剛剛所言,自然只是孔昭明的藉口說辭而已。

  圍繞天資的應用手段,向來十分珍貴。

  但如今,寧拙已經證明自己,絕對配得上這份「珍貴」,也使得孔昭明主動示好,重提這項交易。

  寧拙面上仍舊平靜,沒有接過書信,而是先問:「孔相想要什麼?」

  之前的交易,是孔然想要會意筆。但現在形勢不同了,寧拙清楚,既然孔昭明主動重提交易,只怕另有圖謀。

  孔然搖頭道:「家父的要求,都在信上,我只是轉交,並未知曉詳情呢。」

  寧拙便展開書信一覽,神色微動。

  書信中,赫然就是天資做法【萬象搖籃】的全部內容。僅僅在最後,附上了孔昭明的幾句話。

  他說這是交易,也是善意。若是寧拙願意,便將會意筆借給孔然用用。試問孔然能否成為南明火爐的債主。若是不成,也不著急,將來再做其他交易。

  寧拙沒有猶豫,直接將書信轉交給了孔然。

  孔然起先還推拒,但寧拙一句話就說服了他。

  孔然看完之後,面露異色,一拍大腿:「哎呀,這麼說,我也能加入南明寨了?」

  寧拙則認真地看向他:「令尊貴為一國士相,真的願意讓你加入萬象宗?」

  孔然:「這的確是我個人意願!家中兄弟姐妹甚多,不缺我一個人。」

  他的小臉上露出一抹恍然:「我知道了。」

  「我本來是想加入萬象宗的儒修群體。但現在這狀況,儒修群體的日子只怕難混了。」

  「所以,他才這麼做,是想讓我投靠你呢。寧兄。」

  寧拙笑道:「你若是能來,我誠摯歡迎!若是能為修復南明火爐出力出資,座次更可以排列在我的上面。」

  「但【萬象搖籃】不行。」

  「它只對我有利,而不是對修復南明火爐有功。」

  「這個事情說出去,有違南明寨的規矩,是立不住腳的。」

  孔然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寧兄,我豈是不知曉規矩的人?」

  他繼而露出猶豫神情:「我爹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

  「我還是更願意和儒修們待在一塊兒。

  「寧兄,你要闖蕩流雲峰,我是極為佩服的。但你看————」

  「我這小胳膊小腿的,可禁不起折騰。」

  寧拙不禁朗聲而笑:「哈哈哈。」

  孔然的確是儒修性情,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寧拙親自送別他後不久,迎來了慕月華。

  慕月華一身月白長裙,裙擺輕動,如曇花在夜中舒展。青絲以玉簪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在耳畔,更襯得眉目清麗,氣質淡雅出塵。

  「寧————公子。」

  寧拙請她入座,開門見山:「深夜相邀,是我唐突。但有一事,我確實想不明白。」

  慕月華眼睫微抬:「公子請講。」

  寧拙道:「你為何要加入南明寨呢?」

  慕月華神色不變。

  寧拙繼續道:「丹霞峰對你頗為看重。王禹峰主眼界、資源、地位皆非尋常。以你的煉丹資質、太陰真火,以及過往名聲,若入丹霞峰,所得扶持只怕遠勝南明寨。」

  他頓了頓。

  「南明寨今日雖成,但根基新立,人心複雜。債主、客卿、舊怨、新盟,諸多糾纏。你留在這裡,必然不比丹霞峰安穩。」

  慕月華靜靜聽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窗外月色。

  良久,她才道:「正因為丹霞峰太強,我才憂慮。」

  寧拙目光微凝。

  慕月華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強勢之地,給人的東西很多。資源、名分、

  師承、庇護,樣樣都好。可收下之後,便要照著他們希望的路走。」

  她轉過頭,看向寧拙。

  「我已走過一次這樣的路了。」

  寧拙想到慕月華的情報,瞭然一嘆。

  月華宗。

  慕月華修行太陰法力,天資出眾,險些成為當代月華仙子。

  慕月華道:「宗門不是沒有善待我。只是他們待我越好,越希望我成為他們想要的那個人。」

  她的語氣仍舊清冷,卻有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們替我斬斷許多岔路,替我篩去許多可能,只留下最正、最穩、最符合宗門利益的一條。可那條路走到盡頭,卻不是我想要的道途。」

  「南明火爐有益我的道途。星月交輝,陰陽相生。若能借其調和,我的道途或許能改。」

  「且————南明寨更令我喜歡。」

  她望著寧拙,認真道:「公子今日以債務排座,看似把所有人都綁在南明寨中。但債務終究是可以計量、可以償還、可以談判的東西。丹霞峰給人的恩,是峰主之恩、師承之恩、栽培之恩。那樣的恩,往往說不清,也還不盡啊。

  寧拙釋然,正要感嘆,這時有公孫炎來報,說鐵狂遣派了一位使者,已經來到洞府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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