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掃地人
掃地人
梁免這輩子都沒有被這麼多人關懷過,走過路過的都想跟他搭訕,都願意坐他旁邊陪他聊聊天。
他基本不接話,默默坐那乾等,從白天等到了黑夜,又從夜晚等到了天亮。
趴在膝上,身體有些發僵的他,忽見到膝前出現了好看的裙擺,跟這裡人的穿著不符,還有脂粉香氣飄來。
他猛然抬頭看去,看到了一張見過但不熟的臉,趕緊站了起來,結果一個動作坐太久,不禁踉蹌扶牆,嘗到了修為盡廢的苦果。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博望樓老闆娘蘭巧顏。
她以前跟梁免也算是見過面,畢竟她在博望樓是做買賣的,梁免在北俱負責的也是買賣方面的事,雙方算是同行,只不過她主要是在生獄裡面,彼此沒有生意來往,加上男女有別,平常也玩不到一塊,所以也就是見過幾次面,打過幾次招呼的那種。
不過對方跟自己丈夫苗定一肯定是有過來往的。
確定眼前人真的是曾經的北俱少監梁免後,蘭巧顏多少有些唏噓,她最近一直在生獄裡面,對外面的事情知道的雖不多,但也風聞了梁免被免之事,是真沒想到對方竟會被發配到生獄這生不如死的地方來。
她已經能想像到梁免接下來將要面臨什麼樣的屈辱,修為被廢,避無可避的。
以梁免的關係背景,殺人不過頭點地,她不明白北俱王庭何至於這樣干?
莫非真犯了什麼惡不赦的事,被生獄派人給拘來的?
其實她昨天就聽到了下面人的稟報,說那個北俱少監梁免被發配來了大荒落,而且一來就說自己是她蘭巧顏的朋友,她沒反應的原因是避嫌。
跑來見了的話,不好承認雙方是朋友,因為兩人本就不存在什麼朋友關係,她想也能想到梁免這樣說的原因何在,想借方便自保。問題是她也給不了什麼方便,這裡有這裡的規矩,她也幫不上什麼忙的,她也不能為梁免冒任何風險,尤其是惹怒牢頭的風險。
來了見了面的話,好像不承認是朋友也不合適,人情臉面的事不好說,加上她心態又是偏師春那邊的,故而想迴避。
後是沙平安離開大荒落去了她那邊後,她問了下怎麼回事,才知壓根不是自己女兒帶了什麼話給沙平安,而是師春讓梁免帶了話給沙平安。
她聽到的風聲是,梁免之所以落得如此地步,就是因為跟師春搶女人爭風吃醋,才遭至了師春的報復。
結果又變成了梁免幫師春帶話,這到底是在鬧什麼?有點看不明白。
她反覆確認,沙平安則反覆保證,梁免帶的話絕對是師春讓帶的,絕不會有錯,是師春的口吻無疑。
蘭巧顏因此犯嘀咕,深知師春讓帶這話有些多餘,站在她的角度看,怎麼看都是師春
在暗示她,讓她對梁免關照一二。
對於師春的事,她現在還是比較上心的,從苗定一上次說了考慮讓師春做女婿的話後,她就越發上心了。
師春在天域的動作,那已經是圖窮匕見了,擺明是要去搶那天域域主的位置,最近更是鬧得轟轟烈烈,大手筆不斷,她光聽聽都嘆為觀止,當年那麼一個螻蟻般的小人物裝斯文的樣子尚歷歷在目。
聽說還被天庭左相召見了。
前途可期,說不定真有可能成為天域域主,那可是天庭直轄之地呀,非一般域主可比。
關鍵的關鍵,師春跟苗家都在天庭序列,不像之前的鞏少慈是南贍王庭序列的,導致苗定一遲遲不便表態。
她現在已經有點將師春當半個女婿看的意思了,獲悉師春意圖關照梁免,她也有些糾結了。
在生獄,她真正破例關照過的,其實只有師春,願幫也是師春在她這裡多年持續累積下的因果。
而能下定決心過來看看梁免,也是因為杜火官剛好對她發出了召見,這才趕了過來。
努力站穩腳的梁免見路上不少人看著,當即拱手行禮道:「苗夫人。」
蘭巧顏露了微笑,「保重。」
僅此而已,略點頭致意,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這就是她眼下唯一能給的關照了,正常來說,這裡的爛人還沒誰能讓她特意露面打招呼。
果然,街頭那些破衣爛衫心懷不軌的,見到這一幕後,皆對梁免肅然起敬,那些覬覦的目光紛紛收斂了不少。
梁免注意到了這些細微變化,心裡卻領了師春的人情。
也令他心情很複雜,畢竟落到這一步是被師春搞的。
沒有回頭的蘭巧顏直接進了內城的城門。
身穿甲冑,模樣秀氣的徐用伸手給了個指引的手勢,示意她上城樓。
蘭巧顏點頭致謝,提裙上了台階。
到了城牆上,一眼就看到了敞開門內的熟悉偉岸身影,負手窗前的杜火官。
蘭巧顏入內到了他跟前行禮,「不知巡獄使有何吩咐?」
杜火官朝窗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是你朋友?」
蘭巧顏靠近了窗前向外一瞅,看到了博望樓正門一側的梁免,當即苦笑道:「也談不上,只能說認識。」
杜火官一臉的調侃意味道:「蘭丫頭,還是第一次見你公開為發配來的牢犯當眾撐腰。」
蘭巧顏聞言一驚,知道對方看到了剛才那一幕,忙辯解道:「巡獄使誤會了,只是因為曾是同行,算是認識,聽說他被發配到了這,恰好巡獄使召見,順道見面打個招呼而已,絕沒其他意思。」
杜火官回頭看她,一臉玩味,好像在說,你猜我瞎不瞎?
蘭巧顏被搞了個欲言又止,發現這事確實有點說不清了。
不待她再找什麼理由,杜火官已甩袖離開了窗口,「想關照朋友,可以理解。他可以暫不出城,大荒落城內缺個掃地的,讓他去干吧,看看效果如何再說,但規矩不能壞,他須得自食其力,你不得越界!」
「————」蘭巧顏目瞪口呆,慢慢扭頭看向乾淨的街頭,生獄十二城,哪座城內不是乾乾淨淨的,一伙人窮的連塊紙片都搶著撿的,一塊破布落地上一個呼吸後都能沒影的地方,哪還需要什麼人掃地。
人家判官的意思很明顯,這是破例給你蘭巧顏面子呢。
搞的她再次欲言又止,讓不要給面子該怎麼整梁免就怎麼整,她又說不出口,畢竟師
春那邊好像確實有讓關照的意思,梁免剛好得到這種機會,也確實難得,讓她如何能忍心壞人好事。
她憋的再次強調一聲,「巡獄使,我跟他真的不熟。」
杜火官已懶得再理她,已背個手慢悠悠走出了門,一個閃身掠空而去。
蘭巧顏再次目瞪口呆。
很快,一名甲士快步到了博望樓門外干坐的梁免跟前,不冷不熱道:「跟我來。」
梁免錯愕,卻不敢不聽,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互市少監,只能老老實實跟了他去。
甲士直接將他帶進了內城,又有許多人目送。
半炷香後,梁免再次從內城走了出來,手上多了三樣傢伙,一手掃把,一手鏟,肩膀上還搭了個類似抹布口袋的玩意。
站在內城門外的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樣,半天回不過神來,城衛的話令他如同做夢一般,允許他不出城,負責街頭巷尾的打掃,效果好的話,以後他就是城內的掃地人。
他還擔心出城後該怎麼辦,沒想到會冒這一出,那真是做夢都想不到。
回過神來後,立馬意識到了這是師春的手筆,之前師春說過,剩下的事讓他不用操心,人家師春那自有安排,原來如此。
明白後,心頭越發百感交集,沒想到師春在這人人畏懼的生獄竟有這麼大的能耐,竟硬生生在生獄給他搞出了個破天荒的掃地人的身份,真不愧是能讓南贍鞏家忍氣吞聲的傢伙。
當然,他也有些疑惑,那廝有這能耐,當年自己在生獄求生時為何不用?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那時的師春尚沒有這般能量。
散布在街頭的人們,也如同靜止了般,皆怔怔看著他身上的三件套。
博望樓樓上的一扇窗戶縫隙後面,盯著外面的蘭巧顏,不忍直視,抬手捂在了額頭上有棱山,山腹內,南公子跟師春碰頭在一塊,同坐一張案前,將所有帳目全部過了遍。
師春不願囉嗦這些,表示自己絕對信任對方,可南公子卻非要當面釐清,不想事後扯不清。
確認沒問題後,合上帳目的南公子將東西推到了師春跟前,拍著肚子鬆了口氣道:「余錢也全部給你轉過去了,算是全部清了。」
師春嗯了聲,將帳本收了。
南公子忽又一臉耐人尋味的樣子湊近道:「春兄,定北、定西兩府,再次支出個兩千
億,差不多就夠了,剩下的兩千多億你打算做什麼?我最近看上了一座礦脈,應該有搞頭,就是買下來的數目太大,你錢若不急著用的話,正好,咱們再合夥搞搞?」
師春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這些錢已經有了安排。」
南公子好奇,「如此龐大數目,你要幹什麼?有發財的好事帶我一起啊。」
師春偏頭看向他,凝視了一陣,起身站了起來,「暫時不好說,告訴了你——」
南公子立馬抬手打住,亦起身道:「行了,別說,你千萬別告訴我,我不問了。」
說罷揮袖將桌椅給收了,然後扭頭就走。
目送的師春沒有走,繼續留在了這裡等待,揮手擺好了桌椅等候,儼然是要招待貴客的樣子。
約莫兩個時辰後,他等的人來了,黃盈盈帶著兩個身穿斗篷的人來了。
到了洞內的斗篷人雙雙掀開了連衣帽,露出了真容,不是別人,正是定東府指揮使東郭壽,還有逍遙派長老范清風。
師春笑著拱手行禮,「後進晚輩拜見范長老。」
轉而又對著東郭壽俯了俯身。
兩位來客反覆上下打量師春,兩人看向他的眼神是極為複雜的,有些事情不服不行,大手筆那是一樁接著一樁,自家這邊想坐穩一府之地都難,這個沒啥背景靠山的,卻是氣吞萬里如虎,儼然已經將三府給收入了囊中。
東郭壽沒托大,抬手回了禮,「春兄捨得露面了?你可真是一陣好躲啊。」
師春伸手請坐,「我背後若是也有個逍遙派那樣的大腿支撐,自然也不用躲躲藏藏,身不由己罷了。」
一屁股坐下的范清風冷哼道:「不是說能助東郭壽和蠻喜一決勝負拿下定東府麼?我倒要聽聽你怎麼個拿下法。」
若非這個,他才不會大老遠跑來,以他的身份地位又豈是這般小輩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實在是條件誘人,對方的能力又擺在這,有何高見,或可一聽。
當然,師春也沒想招他來,只想招東郭壽來密談,也犯不著招個實力強大可能威脅到自己的高手來,畢竟不熟,耐不住人家自己非來不可。
來都來了,人家也開門見山了,師春也不含糊了,直言不諱道:「晚輩的消息來路不如前輩,故而合計前,還得確認了一下相關情況是否屬實。聽說,引進人口的比試潛規則又變了?」
聞言,范清風低眉垂眼不吭聲,推動規則改變的勢力中就有他們逍遙派。
實際說來,是有點厚顏無恥的,潛規則一改再改的,比不贏人家就從上層推動規則改
變。
東郭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長老不接話,也不壓話,只好苦笑著嘆了聲,「主要是春兄這邊過於幹勁十足,逼得大家沒了辦法,前期都砸入了那麼資源,現在認輸確實不容易。真要按之前的變動來判,只保留前三的話,那我和蠻喜都得出局,這個確實無法接受。」
師春哦了聲,「也就是說,五方地盤之爭,只踢末位出局的消息是真的?」
東郭壽點頭,「是,取前四。總得有一個倒霉的,事辦不好都能沒事的話,天庭以後也不好辦。」
師春:「那東郭兄可有辦法贏過蠻喜?」
東郭壽:「有把握就不來你這了,蠻喜背後的力量也不可小覷,願聞春兄高見。」
師春:「想請教,我這引進人口的速度,已經擺明了方法,你和蠻喜為何不依葫蘆畫瓢模仿?」
這話聽的范清風直翻白眼。
東郭壽哈哈苦笑出了聲來,「錢吶,你以為誰都能像你這樣動輒砸出幾千上萬億的?
花大錢只為小賺或為保個本的話,那還有什麼搞頭,大家不惜發動力量在上層攪動,不就是想以小博大麼。像你那樣砸入大量的錢,後面還要面對一些不確定的風險,一旦損失過大,誰來負這個責?都是家大業大的,不像春兄可以搞一言堂,你那個沒辦法學的。」
師春聽得微微點頭,確認了心中的判斷,他算是心裡有數了,徐徐道:「正因為蠻喜那邊不可能也這樣干,你若這樣乾的話,他就擋不住,既然是必勝的招,東郭兄何故猶豫?」
東郭壽攤手,「說了錢吶。」
師春:「豈能讓東郭兄白跑一趟,錢,我有!你我也算是同生共死浴血奮戰過的兄弟,豈能坐視東郭兄飲恨而歸,錢,我借你!」
此話一出,東郭壽瞪大了眼。
靠在椅背的范清風範長老也有些坐不住了,身子猛然直起,差點直接站了起來,強行握住左右扶手鎮定了下來,故作不屑道:「這可不是小錢,也沒有天上掉錢的道理,直接說,你想要什麼?」
師春也不想說捨己為人的空話,屈指彈二道:「一,我不希望比試的規則再改來改去,因為我沒那能力,蠻喜那邊再想變動規則,逍遙派不要附和,要反對和壓制,這對你們有利。二,蠻喜無道,過河拆橋,德不配位,欲和東郭兄聯手掀翻蠻喜,不管之後上面派誰來接任域主的位置,東郭兄當與師春共進退,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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