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混洞
秋月寒江,孤影獨橫。
江湖十載血未冷,多少白骨堆荒丘。
數不清,仇家首級懸枯樹。
看不見,野火殘旌照鬼燈。
血親死,宗族滅,多少大劫淘真金,天地陰陽煉魔神。
龍虎山中千年月,唯照此身喚宗王。
長河的水,滾滾東流,直入滄海。
天上的月,照過古時鶴鳴山,今朝又落龍虎香!
夜晚的風,更急了。
吹動著那道孤瘦身影的衣衫,吹動眾人的心緒,也吹動著張凡顫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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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河口之上,他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幾乎站立不穩。
從小到大,那道背影……一直都是這般的孤獨,這般的落寞,仿佛擔著那看不見盡頭的蒼蒼大夜,擔著那數不清的血海深仇。 那時候的張凡,還不能理解,只當是這個男人向來如此。
他沉默寡言,他從未有過情緒,甚至是情感的外露。
可是,今時今日,再見這道背影。
張凡的內心,卻泛起一陣酸楚,一陣刺痛。
多少生死搏殺,多少大劫苦難……都從未撼動過他的意志,都從未讓他心弦動搖。
此時此刻……
張凡,看著那道孤獨落幕的背影,身子止不住地顫動起來,內心仿佛大河之上的明月倒影,被什麼東西揉碎了一般……
那前所未有的柔軟,便猛地涌了出來。
「爸……」張凡輕語。
那聲音低沉,克制,卻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便如同此時此刻,那滾滾嗚咽的河水,便如同此時此刻,張凡的心緒。
「爸?那……那是凡哥的……老爸!?」
這一刻,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許九枝,許九流看向那道身影,眼中透著震驚,透著好奇。
張無名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然而,他的注意力卻全都落在了那個男人的身上。
許玄關停駐了腳步,他感受到了那似曾相識的氣息,臉色複雜,感慨萬千。
那是張天生的兒子,也是他們最愛小妹的血脈。
「五哥……」
遠處,黑漆漆的河面上,張南風渾身是血,顫動的雙眸中包藏著複雜的情緒,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男人。年少的兄友弟恭,曾經的生死相隨,多少個日日夜夜的不離不棄,哪怕在那刀口舔血的日子裡,哪怕在那個有今日沒明天的黑暗歲月里……
這個男人,一直都是他的靠山,是他活在這世上……唯一的光。
縱然後來,兄弟異道,他們走向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曾經有多愛,今朝便有多恨。
十年……十年未曾相見,今日重逢……
張南風的心……終究是被揉碎了。
他低聲輕語,喚出來那聲最溫柔的「五哥」。 「你長大了…………」
就在此時,那個男人動了,他轉過身來,那雙漆黑的眸子泛起別樣的光彩,看向了張凡。
只一眼,所有人都隨之動容。
那是怎樣深邃,怎麼樣澄澈的目光。
要經歷多少次的生死大劫,經歷多少次的親友離難……才能練就這樣的目光。
這個男人……
他哭過,恨過,怒過,怕過,彷徨過,無助過,吶喊過……無盡的痛苦,無數的掙扎,方才成就了今時今日那古井不驚的平靜。
成就了今時今日的……
張靈宗!
「爸,你……」張凡看著張靈宗,在李妙音的攙扶下,下意識上前一步。
他有千頭萬緒,有千言萬語,可是到了關頭,又不知從何說起。
張靈宗沒有說話,緩緩收回了目光,看向別處,看向了立在遠處,恍若外人的張南風。 僅僅目光投來,這位練就【五行錯王】的大高手身軀猛地一顫,不自覺地挺立起來。
仿佛,那道目光便是這世上最銳的利器,比他手中的真龍寶角,更能擊穿他的身體,直抵內心。「你也長大了!」張靈宗輕語。
嗡……
這五個字,仿佛有著莫大的「殺傷力」,張南風的心猛地顫動,雙拳緊握,眸子裡競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晶瑩。
他隔著夜色,隔著長河,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經,看到了兒時……
看到了在珠湖之畔,帶著他玩耍,帶著他修行的五哥。
轟隆隆……
忽然,一陣恐怖的震盪驟起,仿佛從天地傳來,從四面八方升騰,將所有人的思緒全都拉了回來。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黑雲遮雲,而是蒼天,本來就是這般面目。
天地混黑,再也沒有了光彩,什麼明月高懸,什麼漫天星辰……統統消失不見。
耳邊,唯有風聲吼,浪濤在嗚咽咆哮。 「張北帝!」
張凡心頭咯噔一下。
他們忘了,此時此刻,他們還未脫離大劫,一位絕世頂尖的大高手,便橫在身前。
那是北張之主,更是天下五大【混洞】強者之一。
他心念一動,便遮住了蒼天。
這不是神通,也不是道法,而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心有所念,天有所感。
遮天蔽日,萬物如寂。
這樣的氣象,超過了張神岳,超過了所有【大洞天】級別的強者、
此時此刻,立在長河之上……
張北帝,便是這天。
「張靈宗……你從哀牢山里出來了啊。」張北帝的聲音響起。 眾人驚悚……
這一刻,他們甚至看不清這位北帝之主的身影樣貌,只覺得在那大夜深處,有著一道恐怖的存在橫陳在那裡。
如同不可名狀的生靈,又好似存活至今的古神。
他的一呼一吸,一想一念,都影響著周圍,影響著天地。
「既是不死之身,當然可以出來。」張靈宗輕描淡寫道。
那四個字,仿佛裹挾著盎然的自信,沖天而起。
不死之身,言外之意,不,言下之意。
天地茫茫,舉世蒼蒼,這天下,再也沒有誰,能夠殺死他張靈宗,殺死他大靈宗王。
轟隆隆……
話音剛落,周天的混黑猛地坍縮,好似天地聚合一處,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壓向了那道孤瘦的身影,壓向了張靈宗。
「老爸……」張凡驚吼。
這樣的氣象,簡直恐怖。 就像是所有人都落入高壓鍋中,此刻,那無盡的氣壓都朝著一個點,凝聚坍縮。
這不是道法,不是神通,而是自然的氣象。
如此氣象,比起剛剛張神岳的所有手段加起來,都恐怖百倍,千倍。
嗡……
那混黑坍縮中,長河仿佛化為虛無,雷火還原成一燕……
真實與虛無的邊界,從此打破。
眼前世界,如同念頭的化生,變得不真實。
眾人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軀,就像是三維成就了二維,自己的手臂在扭曲,自己的元神仿佛入畫……他們只看見,混黑坍縮,生生壓向了那個男人。
「我說了……我是不死的!」
忽然,張靈宗的聲音悠悠響起。
恍惚中,那個男人輕輕擡起了手臂,緊接著,又緩緩落下。
那落下的動作,這般緩慢,可是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卻快過了閃電,快過了念頭。 那個動作,模糊了感知,甚至模糊了時空。
僅僅那手臂落下,便如一道劍光,重新劈開了天地。
嗡……
周天的混黑盡都消散,蒼天再度顯露出來。
明月高懸長空,恍若千古不滅。
漫天星辰璀璨,照耀著今日的三岔河口。
嗡……
那輪明月之下,張靈宗的身軀,泛起璀璨的光,如同悉化一般,每一道穴竅之中,俱有精氣噴薄,如泉涌動。
靈台深處,元宮之中,黑白二悉盤旋,沒有像張凡那般奔流洶湧,更沒有張凡那般的驚天動地,卻彼此交纏,恍若陰陽雙魚,和諧共生,無窮無盡。
嗡……
然而,虛空之中,舉頭三尺,隱隱有著兩道虛影不斷地閃爍,不斷地生滅。
那兩道身影,似乎也是張靈宗的模樣,然而氣質卻迥然不同。 一道如白晝,光明無量,似神臨凡。
一道如黑夜,大夜不亮,如魔降世。
這兩道虛影,仿佛烙印在虛空之中,不死不滅,彼此交合,方才孕育催生出現實之中,張靈宗的本體。「這是·……」
這一刻,張凡面色驟變。
在這裡,甚至放眼天下,沒有人比他的感知,更加深刻,更加強烈。
虛空中,那兩道神魔烙印,每個念頭便能生滅千萬次,閃爍千萬次。
尋常人,哪怕元神觀照都無法捕捉。
然而,在這生滅之間……
他的元神都呼之欲出,黑白二烝瘋狂奔騰,似乎都要控制不住,化入那虛空烙印之中。
「老爸的神魔聖胎……」
「神魔大成,聖胎已生,不死不朽,大靈宗王!」張北帝森然的聲音在虛空中響徹。
身為北張之主,身為經歷過道門大劫的存在,他當然知道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神魔聖胎,唯有修煉到這般境界,才算是真正大成。
神魔既生,烙印虛空,如陰陽逆成,化結的聖胎,常駐元宮不滅。
這時候的元神,便是真正的不死。
哪怕寂滅,虛空烙印的神魔,也能重新聚合,化生新的聖胎。
這才是真正的神魔聖胎!
「南張滅族的大劫,終於是練出了一位像樣的高手啊。」
就在此時,張北帝一聲嘆息落下,冰冷寒徹,寒徹了萬古的霜華。
似乎,在這位強者的面前,哪怕是張凡,哪怕是張南風,哪怕他們聯手,斬殺了張神岳,都不算是真正的高手。
唯有眼前這個男人……
唯有大靈宗王,才值得他的讚許。
然而,這般讚許,卻要用命來償。
嗡…… 話音落下,張北帝動了。
這位老者,從黑夜中走來,從長河上行至。
僅僅一步,天地仿佛猛地一沉。
所有人面色驟變,只覺得靈台戰慄,元神幾要崩滅。
舉目望去,那位老者的周身竟是一片混茫,他仿佛化為了一口洞………
只不過,這口洞不同於一般天師境界的洞天。
那口洞,黑漆漆的,唯有邊緣處,有著黯淡的玄光,好似一口……
黑洞!?
那口黑洞方一浮現,周圍一切光景都變得扭曲,仿佛逆生成了虛無,化為了浮動的念頭。
「這是……混洞!?」張凡心頭咯噔一下。
他知道,天師境界,便是練就洞天。
那是性命交融的大藥,天地之力的產物,大道造化的功能。 洞中藏乾坤,壺中有日月。
境界越高,洞天越大,天地之力越濃郁,內中便會生出種種奇景……山川雲海,大河江流,乃至於日月星辰,飛鳥走獸。
這便是洞天的玄妙,借假成真,假假真真。
然而……
洞天之上,便是混洞。
所有的奇景,所有的異象……全都消失了。
無論真假,哪怕造化,盡都坍縮,凝聚成為最原始的一點,就仿佛天地毀滅,重歸一燕。
那捨棄一切,超越了真假虛實的力量。
在那混洞之中,一切的道法,一切的過往,一切的神通,一切的種種……盡都化為一爐,於極盡之中升華。
再進一步,便是陰盡陽純……
便是純陽無極!
便是超凡入聖! 「那便是混洞強者……」
剎那間,眾人的心中升騰起了無限的絕望。
那口黑洞,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壓塌一切。
長河不見了。
大月消失了。
風停了,雲駐了……
就連眾人的視線,眾人的念頭……都化入那口混洞之中。
天地茫茫,芸芸眾生,沒有任何力量,任何道法,能夠逃避那口混洞。
嗡……
張北帝緩緩走來,他仿佛便是那口混洞。
一步踏出,便橫絕了天地的阻隔,模糊了張靈宗的身影。
「老爸……」張凡驚聲嘶吼。 哪怕是神魔聖胎,依舊只是法的層面。
縱然神魔的光華,也要於那口洞中沉眠永世。
「境界,才是唯一!」張北帝漠然無情的聲音幽幽響徹。
「你說的沒錯啊……境界,才是唯…」
就在此時,張靈宗的聲音從那口黑漆漆的洞中傳了出來。
「混洞!」
剎那間,一道混茫的黑,從那洞中沖天而起,破開了無盡的虛無,撞開了層層虛空。
躍升長河之上,那般的渾圓無量,那般的恐怖非凡。
那不可描述,不可名狀的周身,泛著黯然的玄光,中央處,深邃如寂,仿佛便是那萬靈的歸宿,眾生的藏地。
「那是……」
「混洞!?」
眾人驚聲嘶吼,簡直不敢相信。 天地廣大,兩口混洞橫陳虛空,霸絕的氣息,震動了津門,也即將震動天下。
「大靈宗王,你終究還是踏入這般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