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大劫
深夜,巴蜀。
青城山脈。
從從雲嶺橫明月,幽幽霧氣障林鄉。
妖怪之鄉,此地重山關鎖,妖氣滾滾沖天,歷代以來,便是精怪繁盛的秘境,大妖層出的寶地。縱然天下道門十大名山之一的青城山,也是常年派遣高手,監察此地。
「厭王……厭王……你……你遠離巴蜀數十年了……為何……為何今天要……」
忽然,一陣恐懼的聲音自山脈深處,沖天而起,震得百鳥驚飛,盪起霧氣升騰,遮蔽明月。絕壁崖石前,白骨累累,血腥之氣奔涌。
周圍,堆積成的骨爐內,燃燒著赤灼的火焰,在幽幽黑夜裡不斷跳動,在獵獵秋風中不斷閃爍。最上方,那骷髏寶座之上,一道身影盤坐,他穿著一件黑色皮衣,短髮豎起,眉眼邪狂,濃眉平舒,便顯得深邃如淵。
此時此刻,他的腳下踩著一頭猛虎,竟是黑色皮毛,斕紋相間,長長的尾巴,仿佛錐子一般,垂落在地,插入地下。
「天師大境……想不到啊,你這麼個玩意也修煉成天師了,還是中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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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王斜坐在白骨寶座之上,手中握著一團元神,如同玻璃珠一般,被其揉搓把玩。
此刻,幽幽的火光,映照出藏在周圍草叢樹木中的一道道眼請……
那些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泛著野獸般的瞳光,那光彩之中,藏著深深的恐懼與震驚。 誰也不敢擡頭,不敢直視那個男人。
妖怪之鄉,大妖盤踞,各有地盤。
黑金玄虎,哪怕在整個巴蜀之地,都是叫的出名字的恐怖存在。
這是在青城山的【萬妖錄】上都單獨建立檔案的妖王。
然而,這個男人,突然來到了此地,僅僅勾了勾手指,便將他們的大王……拘禁了元神,廢掉了肉身。一口洞天破碎,半生修為盡廢。
這是什麼手段?
那些剛剛得了道行的小妖,那些剛剛生出靈智的精怪……根本不敢想像。
唯有戰慄!
唯有臣服!
「你……你早已是天下第一大妖,為何還要跟我過不去,難道還念著當年……」
那團元神戰戰兢兢,恐懼的聲音在那交錯的五指間響徹。
百年前,他們還都只是茹毛飲血的野獸。 當時的厭王,也不過是一隻平平無奇的野狗,皮包著骨頭,在這荒山之中遊蕩,撿著其他野獸吃剩的殘骨,艱難度日。
那時候,這頭黑金玄虎,還不是這般成色,也只是一頭幼虎而已,將這條野狗當成了隨意踐踏的玩物。直到有一天,那個道人,途徑此地,帶走了這條野狗。
從此之後,這一人一狗,便成為了這天下最特殊的存在。
天下第一……
一人一狗,俱是天下第一。
「主人說的好,今朝風流俱看我,昔日齷齪何足道……」厭王把玩著手中的元神,喃喃輕語。「你欺我也好,辱我也罷……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你……」那團元神劇烈收縮,顯然是恐懼到了極致。
「殺你還需要理由嗎?」厭王眸光低垂。
嗡……
忽然間,他五指交錯,那團元神便猛地崩散,仿佛一簇熄滅的火光,流光散落,只剩下一縷黑煙裊裊,升騰而起。
「天師……未成混洞,也不過是這人間的塵埃罷了……」
厭王搓了搓手指,神色淡漠,一時間,卻是意興闌珊。 白骨堆中,火光升騰,周圍的精怪與妖鬼,嚇得肝膽喪魄,噤若寒蟬。
那可是威震妖怪之鄉,甚至威震巴蜀的大妖啊。
就連青城山的道士,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
就這麼……被挫骨揚灰了!?
清冷的大夜,火光跳動,便如同那些精怪,那些妖怪的情緒,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唯有白骨寶座上的那道身影,波瀾不驚,似乎,一位中洞天的強者,在他眼中,也不過是這路邊的白骨,是那轉瞬即滅的篝火罷了。
「嗯!?」
就在此時,厭王的眉心跳動,周身虛空蕩漾,邊緣處,隱隱有黯然的玄光閃爍。
他猛地直起身來,眉頭微皺,看向蒼蒼夜色,看向遙遠北方,漆黑的眸子裡,竟是湧起一抹凝重。「龍虎山……又出了一位混洞啊!」
厭王緩緩起身,身形如深淵一般,化入大夜之中。
吳越省,臨安市。
夜更深了。 明月高懸,柳溪江滾滾流淌,兩岸青山如同濃墨在天地間暈染開來,於夜色中不斷後退。
此時此刻,一葉扁舟泛於江山。
烏篷半卷,船尾擱著一隻小泥爐,爐上坐著一把粗陶壺,壺嘴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桌上攤著兩隻青瓷盞,一碟鹽煮花生,幾塊桂花糕。
兩道身影,在船尾,圍桌而坐。
大夜,明月,青山,江流……小舟泛水,泥爐煮茶。
這樣的意境,如一卷畫,徐徐展開。
「天下大勢………」
此刻,不遠處的山頭,涼亭之中,正立著一道身影,赫然便是絳宮之主,明神壽。
他迎著夜風,警戒著周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江山的那一葉扁舟。
這位絳宮之主很清楚,那舟中的兩人,幾乎便是如今無為門的最高權力…
同時,也是這天下最絕頂的兩大高手。 純陽之下,近乎無敵。
混洞大境的存在!!
「江萬歲此人,胸有江山,不得不防,他要重開龍虎山,我們便要請出祖師留下的純陽法寶。」忽然,一陣淡漠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在那船尾化開。
「元宮之主……」
泥爐上的白汽,忽然滯了一下。
念先生透過那朦朧的水霧,看向眼前的虛坐望。
隔著夜色,隔著水汽,這位元宮之主顯得越發虛幻不實。
「那件寶貝,歷代以來,唯有門主可動。」念先生淡淡道。
「如今,無為門已經有了門主……」虛坐忘眸光凝如一線,沉聲道。
「這是前所未有的機會,龍虎山與無為門爭鬥了數千年,道門大劫之後,道祖的血胤便等於廢掉了……「張家的人,還沒有死絕。」念先生凝聲輕語。
「又還剩幾人?真正的高手又有幾人?」虛坐忘淡淡道。
「早已不是當年……」 嗡……
話音未落,泥爐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炭火爆裂,發出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夜中劃落。
那閃爍的火光,映照著虛坐忘的臉,也映照著念先生的臉。
兩人,同時噤聲,不約而同地看向北方,原本平靜的臉上,俱都流露出凝重之色。
「大靈宗王……張天生的兒子,踏入了這般境界!」念先生沉聲道。
「那個小鬼……終究還是讓他練出來了。」
火光中,虛坐忘的神情明滅不定。
此言一出,便表示,那個男人,那個他口中曾經的小鬼,從此以後,便與他們這些存在……平起平坐了!
津門,三岔河口。
天,還是那片天。
河,還是那條河。
然而,此刻,它們卻仿佛成為了一種符號,如同長長畫卷中的印章,成為了那極致衝擊畫面的陪襯。天地廣大,兩團混茫橫陳虛空。 如同兩口黑洞,在坍縮,在聚合,在衝擊……
大月,星辰,長河,夜風,波濤……就連眾生的念頭,元神的光彩,都在扭曲,都在變形,要被那兩口混洞吞噬碾壓,最終回歸一烝。
「混洞境……他煉成了啊。」
遠處,許玄關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由感慨萬千。
如此氣象,就算是他這位老牌強者,都感到了戰慄,感到了恐懼,感到了絕望。
這樣的境界,不是天賦,機緣,運氣就能夠達到的。
他知道,每一位混洞境的強者,都是千錘百鍊,都是大劫加身。
這些人經歷的苦難,經歷的掙扎,是凡俗難以想像,也難以承受的。
正因如此,他們未曾頹敗,未曾倒下,千磨萬擊,才獲得了超越所有人的強大。
「混洞……凡哥的老爸……是混洞境的強者!?」
許九枝,許九流徹底看傻了。
身為純陽許家的人,他們未曾見過這傳說中的境界,卻也聽聞過。 這種存在,鳳毛麟角。
橫推三百年,能夠達此境者,也不過雙手之數而已。
天下五大混洞境強者,江萬歲,厭王,虛坐忘,念先生,還有張北帝。
他們都是老一輩的強者,是舊日的王權。
新的歲月,新的時代,唯有這個男人,歷經大劫,從苦難之中,坐上了那至高的王座……
能夠與舊日的神明,開戰。
「南張啊……果然有大氣運,這一族未曾絕滅,竟是練出了這樣的絕頂高手!」
「大靈宗王……從今以後,他便是真正的大靈宗王。」
「天上地下,再也沒有人能夠威脅他,再也沒有人可以殺死他!」
此時此刻,不僅僅是津門,就連津門附近……許許多多的高手都被驚動,感受到這樣的氣息,那股震驚,前所未有的濃烈。
一位混洞境的強者,足以改變天下格局。
更不用說,這個男人,是這個天下,是這個時代,看著從大劫之中,被一步步走來的。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志不堅……」
就在此時,張北帝森然的聲音在天地間化開。
轟隆隆……
緊接著,兩口混洞在虛空中碰撞,餘波撕裂了重重虛空,盪起濃烈的火光,與長空寂滅,與大河化開。滾滾水氣蒸騰,化為虛無。
緊接著,那兩口混洞分錯開來,如同兩尊神明交戰,最終偃旗息鼓。
濤聲依舊,大月分明。
眾人回過神來,似乎,他們的神識,他們的念頭,他們的思維……剛剛從那兩口混洞的禁錮之中被放逐了回來。
舉頭望去……
那座津門水府,消失了。
諾大的沙洲,也化為了廢墟,只有散亂的地塊巨石,在長河之上飄蕩。
「這……這………」
眾人驚悚,雖然沒有看清,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這股力量,太可怕,可怕到真如傳說中一般,搬山填海,移星換宿。
此時此刻,長河之上,張靈宗依舊站在那裡。
張北帝亦佇立長河。
這兩道身影,一南一北,便是如今龍虎山最高的山峰。
「大靈宗王……南張的香火到底還是延續了下去。」張北帝沉聲道。
天才如張九真,異數如張凡,五行錯逆稱王似張南風……這些南張的余火,不過是在風雨中飄搖。哪怕張凡煉成了三屍照命……
在張北帝眼中,這些火光,都可以擡手滅掉。
唯有張靈宗,當他踏入混洞的那一刻起,張北帝便知道,南張的火,再也滅不掉了。
這一刻,南張的香火才算是真正延續了下去。
「大劫,果然也是大藥………」張北帝眸光深邃,沉重地看著張靈宗。
他知道,南張滅族,那般大劫,早晚會在這些餘孽之中,造就出一位高手來。
張九真,張南風,甚至於張凡……他們都有機會。 可是最終,還是張靈宗,走到了這一步。
「看來,老天還未厭倦爭鬥,南北之爭,重新開始了。」張北帝一聲冷哼。
他知道,今日的局面,兩大混洞強者,誰也奈何不了誰。
若說打生打死,那便是另一番局面。
「走!」
大月下,張北帝一揮手。
忽然,虛空浮動,如長河滾滾,縫隙之中,競有一道道流光滲透出來,凝聚集合,化為一道虛無殘破的元神。
「張神岳!?」
夜色中,張南風失聲驚吼。
他沒有想到,這位擡棺殿主的命居然這麼大。
肉身隕落,洞天破碎,元神崩滅,居然還能殘存一縷不滅,藏在虛空夾縫之中。
「擡棺殿,乃是東嶽大帝顯化,又怎麼能輕言生死……」 「先收點利息!」
忽然,張神岳的聲音猛地響起。
下一刻,那聚合的元神,竟是直接出現在了張凡的身前。
此時此刻,張凡虛弱無比,連站立都極為勉強………
那殘存的元神,顯現出大洞天的頑強,顯現出擡棺殿主的恐怖,直如附骨之蛆,鑽向了張凡的靈台三寸。
「張凡!」
眾人見狀,勃然變色。
然而……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森然月光下,兩根纖纖玉指,落在張凡的眉心,竟是如同鐵鉗一般,將剛剛鑽進去一般的那道殘存元神,生生拔了出來。
轟隆隆……
緊接著,一股極為霸道恐怖的力量,竟是將張神岳的元神猛地握成一團,拿捏在了手中。 「妙……妙音………
張凡猛地轉身,看向李妙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一刻的李妙音,她的氣質,她的神態,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變得混茫,變得漠然,變得高高在上……
變得恍若神明!
「你……」
張神岳殘存的元神猛地顫動,發出一聲悽厲的聲音。
那聲音之中,透出恐懼,透出震驚。
他發現,在李妙音的手中,他的力量竟是一絲一毫也沒了。
「張家的元神………」
李妙音看著手中的元神,目光微凝……
緊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玉手輕擡,便將那道元神,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