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羊了二怔
第523章 羊了二怔
徐生海醒來時,發現帳幕已經因為陽光的照射而變成了暖黃色,好像本身在發光。帳外豎起的晾衣服的木桿的影子映在上面,變成一條弧形的陰影。他睜著眼睛盯著那陰影看了一會兒,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發呆,然後才想起來昨天晚上的事。
一旦記起,立即轉臉去看一旁的吳煦—他也醒了,應該是醒得更早些,已經在地鋪上坐起來了,看著也是在發呆。
帳篷內的其他四個人都已經出去了,這時候他們在外面生火做飯的嘈雜聲和風聲才漸漸傳入徐生海的耳朵,接著,遠處更多的聲響也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了,徐生海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從水裡浮上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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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有些東西猶猶豫豫地冒頭,好像被浸泡在泥水裡,上面裹著黏黏糊糊的泥湯,既不清爽也不分明。他皺起眉努力去想,但無論如何總是差一點。
這時候聽見吳煦說:「你醒了?咱們什麼時候睡下的?」
徐生海覺得自己的腦子被他的聲音撥棱了一下,腦子裡的泥湯也好像被刮去了一點。
「啊?睡下?不就是昨晚嗎?」他慢慢地說。然後又慢慢地起身、皺眉,「啊,不對啊,我昨晚怎麼睡了呢?」
昨晚是在打坐調息的,為的是行氣過俞陽穴,打通之後就「昨晚是不是出去了?」吳煦猶猶豫豫地問,「咱倆昨晚是不是出去了?」
這句話像一隻手,一下子抓住了他腦子裡的那些東西,並且狠狠向上一提徐生海覺得心裡嘩啦一聲,仿佛腦子裡的泥漿亂濺。
那些東西變得分明了他記起了昨晚的事。腳步聲,帳外,一個叫周敬的人,他說的那些話————大元帥,起陣祭煉,營嘯————
可又很模糊—他覺得那大概是一場夢。他不應該忘了昨晚的事,尤其是那樣的事。
但是————
徐生海試探著說:「我夢見昨晚一個人來到帳外,咱倆出去了,他說他邊說邊去看吳煦,在看他的表情之後,意識到那不是夢。
兩人面面相覷。稍過一會兒,吳煦試探著說:「我是夢見,有人叫咱們快走。」
「————那人叫周敬?」
吳煦的神情變得也嚴肅起來:「是,叫周敬。你先把他放倒了,咱倆才出去的。」
徐生海立即站起身,撩起帳簾走出去。帳外的四個人圍著一個石頭壘起的小火塘坐著,塘中生著火,他們用木棍或者刀劍穿著干餅在上面烤。見他出來了,打了幾聲招呼。
徐生海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帳篷後面、他記著的昨晚周敬出現的位置。
前幾天的大風雪沒怎麼影響到大營這邊,但零星的雪花還是飄過來了。經過幾天的凍、化之後,帳篷外面的荒草根上都結了一層半透明的脆殼,是雪夾混著冰。現在徐生海看到有一片荒草倒伏下去了,地上散落碎冰和大顆粒的雪沫。
吳煦也跟過來,向地上看了一眼,低聲說:「還真不是做夢。」
「是啊。」徐生海將要開口說話,瞧見不遠處有幾個修行人走過。那是大營中的巡兵,每過兩刻鐘就會過一隊。
像他們這樣的金丹境界,只要有心,隔著十幾、幾十步,是能聽見這樣的低語的。徐生海就閉口不言,等到他們走過去了,才說:「我記得之後咱們是想要再去告訴別人他又住了口。因為旁邊那頂帳篷里走出一個人,走到了帳篷後頭開始在寒風裡撒尿。
兩頂帳篷離得並不遠,只有五六步的距離,無論是什麼修為,只要用心,也是能聽見他在說什麼的。
得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說才行。徐生海看了吳煦一眼,知道他也是這個意思。
但下一刻,他在吳煦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複雜的神色先稍稍發愣,再稍稍疑惑,接著疑惑之色更濃,忍不住轉身往附近、遠處看,好像第一次站在這裡,第一次看見這大營。
徐生海意識到,吳煦可能產生了跟自己相同的感覺。
這裡沒有一個能說話的地方。營帳挨得很近,住的又都是修行人,無論說什麼立即就會被同帳里的人聽了去。想要像現在這樣走到外面說,則可能被附近的人聽了去。如果想要走得遠一些,找一個沒人的地方說,似平也不行。
因為他記起了這大營中的軍法要離開十帳以內的範圍,要得到旅帥的允准才行。
如果自己私自走遠了,則會被在營帳之間巡邏的人盤查。至於被盤查之後會怎麼樣?
徐生海驚訝地發現,他不知道,也沒聽說過。
這意味著這些天,從沒有人這麼幹。
這就是他覺得最疑惑的地方————他們這些江湖散修,平時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跟來路不明的陌生人相處。即便他們這一帳里的六個人都算是從前稍微有過一點接觸、交情、了解,可在一個沒任何遮掩的帳內待了這麼多天,也足以叫人人都覺得不適的了。
可是沒人————包括自己————覺得不對勁。
到處都是耳目。可是自己之前都沒覺得有什麼異常,好像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好像自己生來就應該被困在這十帳之內的範圍里,好像那些每隔兩刻鐘就會經過的巡邏隊,像日月輪轉一樣理所應當。
這念頭一旦生出來,徐生海立即感覺到不安。
他自己像是一面單薄的旗幟,正在被寒風吹,而且吹透了。附近的一切聲音、光影,都好像是針對他來的。他緊皺起眉看了一眼吳煦,顯然在他眼中發現了一模一樣的感受。
他下意識地想要回到帳篷里去,但意識到一旦叫薄薄的帳幕將自己與周圍隔絕起來,那帶來的絕對不會是安全感,而反而會有一種視線被遮蔽之後,更加強烈的危機感。
他湊近吳煦,用極低的聲音問:「我們,前些天,都在做什麼?」
吳煦的臉上露出一瞬間的茫然,搖了搖頭:「我們————好像————打坐,修行,吃東西,睡覺————再沒別的了。」
「也不想別的。」徐生海說,「就像做夢一樣,什麼都沒想。」
「————是啊。」
兩人一起沉默片刻,吳煦說:「咱們入迷了。」
徐生海說:「昨晚那人也許說的是真的,現在怎麼辦?」
「回去說。」吳煦向帳內走去。
想到「帳內」,徐生海覺得心裡一陣厭惡和不安,但還是跟著吳煦走了回去。
其餘四個人還在帳外烤餅,神色平靜。見了他倆走回來,又打了幾聲招呼。但現在徐生海只覺得這幾個人宛若殭屍,渾渾噩噩。知道他們還會這樣坐上至少半個時辰,接著就像以往那樣,也回到帳內,打坐、調息,接著再吃上點東西,睡覺。
吳煦在他的地鋪上坐下。帳內的地是泥地,他伸手在地上颳了刮,抬手寫道:「昨晚說大元帥」
寫了「大元帥」三個字,稍稍一愣,又抬手刮去:「梅秋露叫咱們快走,是不是她被那個姜命脅迫了?太一劍俠不至於要用咱們這些人祭煉什麼東西。」
徐生海寫道:「她是陽神。還有個李無相是劍宗元嬰。太一陽神連降世真仙都不怕,怎麼會被脅迫?總不至於也入迷了。」
兩人把地上的字刮掉,都沉默片刻,迅速而努力地回想之前幾天的所見所聞。
然後覺得,那位梅教主可能真出了點什麼問題。因為她自封「奉天討逆大元帥」,而她摩下那些劍俠,同樣自稱什麼大將軍。從前不覺得這些名號有什麼不妥,但現在一想,只覺得可笑極了,像做戲一樣。
徐生海寫道:「恐怕我們無法走。」
吳煦點了點頭。
昨晚發生的事情意味著,或許,梅真人擺脫了姜命或者什麼人的控制,向他們示警。
但既然不知道為什麼又渾渾噩噩地睡著了、失去了知覺,就意味著她失敗了,那種叫所有人入迷的力量重新占據了上風。
這樣的神通————如果兩個人現在打算逃走,一定會被覺察。覺察之後可能的結果,他們是完全不敢去想、去試的。
此時似乎已經陷入一個死局。兩人都知道不對勁,可沒有任何能力叫自己擺脫即將到來的危險,就連一點點的希望都看不到。
徐生海嘆了口氣,抬手又要寫,卻忽然頓住,抬頭往上看。
神智既然變得清明了,他的感覺也就敏銳許多。現在他覺察上方、遠處,似乎有一種強大威勢毫不顧忌地破空而至。那種威勢並不針對任何人,但僅是遠遠傳來的餘韻就已經叫他心頭微跳,仿佛周圍的空氣震動了起來,輕柔衝擊著他。
徐生海立即站起走到門口,撩起帳簾往天上看。
碧藍的天空之中,只有幾團邊界極為清晰的雲朵,還有一道流光。那是一條略微透明的光線,應該並不很高,從東北方向大營中延伸著,看似走得很慢,但其實應該極快。
吳煦也走了過來,一起向上看去。
徐生海意識到這道流光是劍光,是一個沒有掩飾自己行蹤的人。他還記起,在之前的幾天裡這樣的劍光其實已經見過不少次了,有高有低,有快有慢。
這是太一教元嬰境界的劍俠破空飛遁時的劍光。之前看到的時候,覺得跟看見天上的雲朵沒什麼區別,但現在神智清明,再看的時候只覺得仿佛是什麼大自然的奇蹟偉力,叫人覺得喉頭髮緊、頭皮發麻,難以想像那是何等的神通。
而這一道光的威勢,與他模糊記憶中其他的都不同。
好像只有兩個人才會有這樣的氣息,一個應該是梅秋露的。但在多日之前,他們還沒在這裡紮營的時候,就已經見過那位梅教主御劍,應該不是這種氣息。
那剩下的一個,就是那位小神君李無相的了————現在天上的這位應該就是他。
徐生海放下帳簾,在地上寫道:「李無相是副元帥,但他是後來的,也沒聽他這樣自稱。」
吳煦微微皺眉,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徐生海,未解其意。
徐生海又寫:「前幾天李無相來了,來了之後這裡就不同了。」
吳煦皺眉想了想,抬頭看他,眉頭驀然舒展。
的確是不同————從現在往前想,大概只能想到前幾天的時候。記憶中的這些日子雖然還是渾渾噩噩,但至少能記得起都做了什麼,仿佛是在看別人。可要是再往前的話,就很難回憶得清晰了。
吳煦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經過淮陰的時候一那時聽說太一教主梅秋露在聚攏天下修士討伐血神教,打那之後,自己是怎麼決定去的、怎麼找到的、又怎麼跟來了此處的,一概想不起,像是因為熟睡之後而被忘記的夢。
是從聽說小神君也來此之後,一切才變得稍微清晰起來————
吳煦不再寫了,而低聲說:「咱們去找他嗎?這事也很冒險。」
徐生海冷笑一聲:「什麼都不做的話,我覺得倒算是更冒險的了,試一試,還有一線生機。」
吳煦皺起眉:「你這生機也不算大,跟咱們直接————走,比起來,好像自己自己走倒是更
他話沒說完,因為看到徐生海又冷笑一下,往地上指了指。吳煦低頭看去,見自己的睡鋪旁那片被颳得平整的地面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好像一篇文章。
他愣住了——之前寫的時候,他記得自己是寫一句話就刮掉一句話的。可現在看,那些話竟然全都還留在原處!
「我也記得是刮掉了的。」徐生海嘆了口氣,用手把那些字抹去,「我們現在連剛剛做了什麼都會記混,你敢信我們兩個能走出去嗎?我怕我們覺得自己走了,可一轉眼,卻發現自己又轉回來了————我現在就連我自己到底有沒有把這些字抹掉都不敢信呢!」
「道友,信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帳內的四個人往這邊看了過來,其中一個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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