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空相
第524章 空相
徐生海和吳煦,他們兩個人,以及另外幾十個人,像雕像木偶一樣在一頂大帳里站了一個白天外加大半個黑夜。等看見一個年輕的修士和一個中年的修士走進帳內的時候,徐生海的腦袋才忽然又轉動起來。
「道友,信什麼?你們說什麼?
這句話好像剛剛才在他的耳邊響起,但眨眼之間,自己已不在自己的那頂帳中了。
好在他已有經驗,他立即明白過來,自己之前是又入迷了—跟吳煦商量對策,打算去找小神君李無相之後,又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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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下只有腦袋裡的念頭能轉動,連眼睛都沒法兒動。身體好像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似乎被什麼東西奪舍了。
所以看見那兩人走進來的時候,他也就只是看清楚了一瞬間一兩人撩起帳簾時,月光照射在他們的臉上,映出了輪廓。在前面進來的是一個中年人,有五縷長髯,相貌非常威嚴。在他之後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面如白玉,十分俊美。
也是在這時候徐生海還借著短暫投射進來的月光見到了另外一個熟悉面孔:昨晚向他們通風報信的那個周敬也在這帳內,也跟自己一樣,在左側木僵地站立著。
————昨夜我收回一些神通,叫營里這些人鬆了松,就是在你我說話的時候。」
徐生海聽到那個中年修士說話了。現在那個中年人和那個年輕人應該就站在大帳的門口,但厚重的門帘已經放下,月光被隔絕,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可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徐生海心裡咯噔一聲響,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之後你我談妥了,我又把這些人納入我的規矩方圓之下。但到了白天的時候,才發現這帳內的這三十六個人仍舊不對勁。」
這個人————男人————應該就是姜命了!
徐生海的心頭狂跳,原來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猜想的是真的,大營中的這些人真的被姜命以神通手段制住了、入迷了!
「不對勁是什麼意思?」徐生海聽到那個年輕的修士問。
「你自己聽聽吧。」中年男人說了這句話略微停頓,隨後說,「你來說吧。」
徐生海這才意識到,他剛才的停頓應該是在選人。這個念頭一生出來,他忽然覺得臉上一松—之前沒感覺到,但現在才感覺到,之前自己的臉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包裹著、緊繃著,現在一下子鬆弛下來了。眼珠能轉動了,嘴巴能開合了,就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起來。
他無意識地重重哈了一聲,反應過來,被選中的是自己。
「來說說看,你白天的時候跟你的朋友商量了些什麼,昨晚又聽到了些什麼?」姜命說。
徐生海不想說了。他不知道姜命是什麼境界的修為,可是他竟然真能脅迫太一教主,那絕不是自己能對抗的。之前,自己還像是一隻小小的螻蟻,藏在這頭猛虎眼皮子底下的
泥縫裡,可以想著找找辦法,悄悄地溜走。但現在那雙虎目已經在盯著自己了,他真的是動也不敢動了。
「我————啊?你是誰?」他迷迷糊糊地問,「你是什麼人?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聽到姜命冷笑了一聲:「你不是要去找小神君李無相嗎?」
「什麼?你到底是誰?你是血神教的人?」徐生海繼續裝糊塗,還要再說幾句,卻聽到姜命說「我身邊的這位就是小神君李無相了,他來了。」
徐生海先是吃了一驚,隨後覺得像是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在體內炸開了,撐著他的皮膚、毛孔、心智,撐得他腦袋嗡嗡響,耳中不真切,念頭更混沌。
姜命身邊那個就是李無相?!
姜命當著李無相的面說,他叫我們這些人入迷了?
他們一夥的的————徐生海倒吸一口涼氣。他在這世上活了這麼多年,早就對這世道不抱什麼希望,可總是還有一點的,那就是太一劍俠。
這倒不是說他想要做劍俠要是真遇到了劍俠,也許從前的自己就是要被斬殺的那一類。
他就是,有些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自己胡思亂想的時候,或者喝多了酒想起
當初那個也是為了行俠仗義才開始修行的自己的時候,才會想起那些劍俠一這世道壞透了、黑透了,但還是有好人的。太一劍俠就是好人,太一教主更是大好人。只是因為六部玄教的緣故,太一教無法號令天下,才有了許多像自己這樣的人。但是在這世上的最頂點,最厲害的那個人,太一教主,他還是個大好人。
這就意味著這世上還是有一些規矩的。他這樣的散修雖然不講規矩,但只要腦子不糊塗,都會明白「不講規矩」和「沒有規矩」之間完全是兩碼事。這就是像是黑夜,他喜歡趁著黑夜做一些事情。但要是太黑了,一絲光亮也無,那他也是什麼都做不了了的。
可是現在這位副元帥、小神君、大劫元嬰————竟然跟姜命是一夥兒的!
這意味著梅教主是真的被脅迫了!
那真的是一絲光亮也沒有了。
「道友,你不必害怕。」他聽見李無相說話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位大劫元嬰說話,覺得聲音跟自己想像的一模一樣,極有神仙氣。
「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儘管說出來。」他忽然看到一點光芒亮起是從李無相的指尖傳來的,他的指尖上綻出一點劍芒,光很柔和,叫自己能看清他的臉了。
這位大劫元嬰神情溫和而認真,走到自己面前,又說了一遍:「我是李無相,我會保你無事的。」
徐生海知道他的這種神情並不像看起來那麼溫和,而是下一刻搞不好就會翻臉。這樣的人他見得太多了。
但他也知道此刻自己實在沒有什麼辦法,也只得開口:「昨晚上————有人對我說,梅教主被人脅迫了。」
「還說,我們這些人,到了今天約戰的時候都要被祭煉,叫我們快逃。」
李無相點點頭:「誰說的?說話的人,有沒有說這消息是誰傳出來的?」
「梅教主。還有劍俠們。有人說親眼看見他們這麼說了。」徐生海小聲說,說的時候心驚膽顫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姜命。
姜命微微仰著臉、眯著眼,維持著一種不屑的神情,還有一些冷笑:「聽到了?我這神通稍微收一收,這些人是能反應過來的,會覺得前些日子哪裡不大對—怎麼來的,怎麼到這裡的,怎麼就乖乖留在營中?」
「可最後還是會自己說服自己,揀一個他們覺得自己最能接受的理由—為了修行也好,為了吃喝也好,或者就是覺得自己記起來了、從來都沒忘過。」
「這種事就像是入迷在幻境裡一樣,給自己的答覆一定是自己樂意接受的。但說梅秋露被我脅迫、他們要被祭煉——這種事情絕不會是自己想出來的。李無相,你想想看這營中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叫我一時間都無從覺察?」
「你覺得是梅師姐。」李無相說。
完了,徐生海心想,他們真的是一夥的。而且自己這些人絕對是活不了了的——他們在當著我們的面說脅迫梅教主的事情。
「你明白就好。她這陽神境界可以化身無數,什麼梅教主、劍俠,只怕都是她化出來的。」
「你再猜猜,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無相把指尖的劍芒收去了,徐生海一下子覺得自己重新跌落進濃重的黑暗裡。
他聽見面前這位大劫元嬰嘆了口氣:「我能猜出來你是怎麼想的她故意把這些人弄醒,想要叫他們擺脫你的控制,削弱你的神通氣運。」
「呵呵,繼續說,這又是為了什麼?」
李無相沉默了片刻。徐生海的心又跳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些光亮。
他不知道前因後果,但現在至少知道梅教主好像————雖然被脅迫,但還不是入迷了,還是有反抗的能力的!自己這些人果真是被她喚醒的!
梅教主還在跟這個姜命和李無相鬥!梅教主還在救咱們這些江湖散修!徐生海在心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從前相信的那麼一點光亮,還是在的一太一教主,天底下最厲害的劍俠,還是個好人!
「你覺得她這樣削弱你的神通,是為了把你出賣給血神教,用你做交換。」
————什麼!?
什麼意思!?
徐生海覺得自己的腦袋被一道雷霆霹中了。他一時間覺得耳中嗡嗡作響,神智辨不明方向。
他聽到姜命繼續冷笑:「我覺得?怎麼,你不是這麼覺得嗎?」
「梅秋露是個性情中人。這種人,做好人的時候比誰都要好,但要是做起壞事來,則比誰都要堅決。」
「她記起了從前和姜介的那些事,呵呵,她和姜介,從前跟母子也沒有什麼分別。天底下的母親為了孩子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更別提她那個孩子現在還在別人手上,一旦出了差錯,就連魂魄都沒了!」
「李無相,在碧心湖跟血神教那些人說話的時候,梅秋露去那個大空明裡頭的時候,你可知道詳情嗎?知道發生了什麼嗎?你如今給我說的一切,也都是她轉述的。你信你的梅師姐,覺得她不會對你有隱瞞。可你這個師弟,要是無法跟她的兒子相比呢?」
徐生海瞠目結舌。只是這些話,他理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能知道他們現在所說的事情,大概是太一教高層的內部鬥爭。
而且這鬥爭還牽涉到了血神教————梅秋露、梅教主,太一陽神,正道魁首————她去私底下見了血神教的人!?
不是應該勢不兩立、應該奉天討逆的嗎?!
你不該這樣的啊!徐生海忍不住在心裡喊,你不該像我們這些人一樣啊!你怎麼能做
出我們做的這種事?!你可是劍俠啊!你可是太一教主啊!你怎麼能是這種人?!
然後他聽到李無相平靜地問:「如果你說的是這些是真的,你想我怎麼做?」
又聽到姜命的情緒似乎也略微平復:「如果我說的這些是真的,那麼血神教要與我們約斗,或許就只是為了一件事你,和我。」
「弄到你想要做什麼我不好說,但弄到了我,就像你說的,能為他們弄出一個教主來」
「昨天的時候你對我說,約戰時候並不放心我在外頭,於是想要叫我也進到幽冥殘卷裡面去——這事是你自己想的呢,還是梅秋露告訴你的呢?」
「你之後又去見了血神教的鄭釗,再想一想,那人有沒有對你說什麼有關我的事?」
黑暗中靜默片刻,響起李無相的聲音:「鄭釗提醒我,你會破壞這次約戰。如果我們贏了,你就沒什麼用了。只有大戰起來,你的神通權柄才會更強。」
姜命冷笑:「呵呵,李無相,你的梅師姐叫你小心,血神教的人也叫你小心我。他們見了面之後,轉眼之間這大營之中又出了這樣的人醒過來了,要鼓動更多的人逃走,削減我的神通權柄。你站在我這裡,會怎麼想?你現在還覺得,我說你的梅師姐、太一教主,已同血神教一起決定賣了我,這事荒謬至極嗎?」
「你說的這些從情理上推斷,可能合理。」徐生海聽到李無相說,「但從神通修為這裡,說不過去。梅師姐這樣的人,這樣的心,如果真做出這種事,就只有一種可能一入劫入妄。但我沒感覺到她入劫。」
姜命在黑暗中笑了:「李無相,你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空相劫嗎?梅秋露是陽神境界,引她入劫的姜介,從前也是陽神境界。這樣的兩個元神糾纏出劫難來,已經不在此世、凡世當中,而在更高的地方了,這就是空相劫一神魂宿劫內蘊,外顯萬般空相。你一個還沒有證得果位的元嬰在此世看不出來,有什麼好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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