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手下留情
第525章 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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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生海已經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了。正因為如此,他覺得心裡慌張極了。
如果是在別的時候聽到有人說這些事,那對他來說不啻於一次奇遇一眼下聽不懂沒關係,往後總會懂的。而在慢慢去弄懂這些東西的過程中,自己會獲得大量的好處。世上的散修其實最怕的就是沒有門徑,因為沒有門徑,只能修行一些不那麼好的功法,因為沒有門徑,很多人可能連不那麼好的功法都得不到。
自己不了解的東西就是門徑,就是機緣,在從前他會意識到自己得到了機緣,可現在他只能確定一件事:這兩個人在他們這些人面前把這些事情堂而皇之地說出來,就是沒想過會讓這些人活著離開這頂營帳!
是別人也還好了,但他們可是太一教的劍俠,是天下至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讓這樣的事情傳出去!
然後更催命的來了。他聽見李無相問:「你早看出來她入劫了?但你故意沒有告訴我?」
姜命冷冷一笑:「你當我是什麼人呢,李無相?」
他背著手在帳內踱了兩步:「姜介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我們共同知道的事情感觸不同,但還有一些是相同的。」
「梅秋露和姜介前世的那些事情,就是我們感觸相同的事情之一了。她和姜介在前世情同母子,但到了此世,姜介和她卻不是情同父女。從前的梅秋露不對姜介說他的過往,是因為她愛之心切。而此世的姜介不對梅秋露說她的過往,則是愛自己心切。」
「姜介對他前世所做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因為心裡有這樣的愧疚,因此不對梅秋露說明。這種愧疚,就是你為他種下的種子。如此說起來,叫梅秋露入劫的其實應該是你才對。」
「至於我呢,對梅秋露自然沒有姜介的那種愧疚,而只有父女之情罷了,這種東西說起來,也是你種下的種子。我是都天司命氣運化身,對你們而言是情感的東西,對我來說則就是我的本源之一,是不變的關係與規矩。這種東西說起來,也是當初你種下的。」
「所以我也沒有對梅秋露提起從前的事,就是因為我不想要她在陽神時入劫。」姜命冷冷一笑,「你和她,都覺得我這人不可信任,呵呵,說起來我卻比姜介對她更上心、更在乎一些。否則知道了她要做的這些事,我為什麼先來問你,而不去問她?現在你倒問我是不是故意害她?笑話!」
都天司命?什麼東西?徐生海忍不住想。
他感覺到李無相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才問:「所以你————」
「所以我把你叫到這裡來,是想要救她。她身為太一教主,要將我出賣給血神教。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她和太一教都要分崩離析。怎麼,你覺得我是要拉你來對付她?」
「如果我是當你說的是真的,你想要怎麼救她?」
姜命說:「事情不是很簡單嗎?都是因為姜介的魂魄。他那魂魄在大空明之中,你又說再過上幾個時辰,約戰的時候,他會上場來。」
「把他的魂魄奪過來就好,秋露也就用不著去同血神教做這次交易了。
「所以,約戰的時候,你要待在外頭?」
「你也要待在外頭。」
「你這是壞了規矩。姜命,你是都天司命,你能做出壞規矩這種事嗎?」
「規矩是約戰定勝負,但可從來沒有提到過姜介魂魄的歸屬如何。況且到那時候做事的人是你,我只是告訴你,應該做些什麼。」
黑暗又沉默片刻,徐生海聽到李無相問:「你有辦法了?」
「有,而且是萬全之策。」
沉默再次持續,李無相說:「大空明的事情,我沒有對你說全。姜命,你不知道太濁大君是什麼東西,它跟東皇太一差不多,甚至,境界或許還要再高一些。幽冥殘卷在此世也許是了不得的寶物,但我不知道這樣的寶物,能不能從它手裡把姜教主的魂魄奪過來」
「呵呵,強又如何?我不知道你在那邊看到聽到了什麼。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你還是不肯講清楚,大概就是有些東西真的不能對我說。不過我只知道一點,真有你說的那麼強,就不至於寄身在血神教中,更不至於提出什麼約戰。」
「那東西在這世上一定是有所忌憚的,這一點我也能感覺到。還沒有被你設計打落的
時候,我已經同那東西有過幾次接觸,要我說的話,不過爾爾—就像你這個元嬰看此世的陽神,強則強矣,不過爾爾。等有一天,你也體會過真仙之上的境界,在這世上就沒什麼東西能嚇住你了。」
李無相又在黑暗中沉默,姜命說道:「時間不多了。人都在帥帳里等著你我,你也一定要再跟你的人交代幾句。早做決斷,不要叫秋露生疑。你這是在救她,不是在害她。
唉,我早說過她的心性不佳,她就不該成就陽神——這也是姜介和你害了她。」
「好吧。先跟我說,我們要怎麼做。」
到了這個時候,徐生海知道自己必須要開口說話了。
於是他顫動著似乎已經緊繃成鐵片的喉頭,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神————神君————
神君————」
「咦?」
他聽到李無相訝了一聲。
徐生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在渾身亂竄,千萬般悔恨湧上心頭————不該出聲的!他們好像原本都忘了自己在聽了!
「神君,我不聽,別叫我聽了,我什麼都沒聽到————」
「我們說的他們都聽見了?」李無相問。
姜命倒是毫不驚訝,只說:「怎麼了?」
「你不該叫他們聽的,他們算了,就叫他們留在這兒。」
「呵呵。」姜命冷笑一聲,「這種事,被他們聽了去,你能放心叫他們留在這兒,我卻不放心。」
「你不能「我兩次動用神通,這些人卻都醒了,是因為受梅秋露的手段影響。你想叫我讓他們都忘了,或者繼續無知無覺地待著?要是我辦得到,何必把他們都弄到這裡來。」
「你是都天司命!」
「被你設計打落之前的確是。如今我不過和你一樣,是有都天司命果位在身罷了。事以密成,更不要說這些人看到的什麼大元帥、諸將軍,應該都是梅秋露用陽神化出來的。
一沾上她的因果,留著他們,你覺得梅秋露有沒有可能知道我們剛剛說了什麼?」
「我不說,我什麼都不說!」徐生海慌忙大叫,「神君救我啊!你是劍宗宗主,也是正道至尊啊,你不能枉殺了我們啊,這也是因果啊!」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徐生海感覺到了一種極度凌厲的殺機。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迅速成形,直指他的眉心。這種感覺來得很快,卻在他的意識中拉得極長,他甚至還有功夫分神在心裡湧出更加深沉的絕望————連李無相都但他又忽然看到了劍芒。這回的劍芒沒有像剛才那樣散發玄光將帳內照亮,而是光暈
收斂,只顯現出一枚小劍的輪廓—隨後這劍芒微微一暗,他感覺到的那股凌厲殺機散成了寒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怎麼,你也有婦人之仁了?」姜命問,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
「你所說的婦人之仁,就是指我不同意把你賣給血神教嗎?你要是贊成那種婦人之仁,就應該贊成我現在這種婦人之仁。」李無相冷冷地說,「這些人是你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不管從前做過什麼,這些天倒是一直規規矩矩,沒任何該死的理由,那今晚他們就不該死。」
「哈哈,好一個正道至尊啊。好吧,你說怎麼辦?收到你的道場裡,做你的劍宗弟子?那這些人倒是有了一場好造化。」
「我的弟子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不過————算了,我先收到我的道場裡,等過了這兩天再說。」
懸著的心噗通一聲落了肚,徐生海只覺得肚腹之中一陣隱痛、手腳酸麻。還沒等他一口氣松出來,眼前忽然一亮他發現自己已不在帳中了,而在一片蒼翠的樹林中,天光也由黑暗變成了正午。
有風吹過,吹得閃閃發亮的葉子嘩嘩作響,腳下的細草地也像水波一樣起伏。他被這光刺了眼,趕緊閉上,只覺得眼中滲出淚水。
一開始淚水只是浸潤眼眶,隨後好像覺得這樣子太舒服了,淚水越出越多。仿佛淚水又叫什麼東西決堤了,胸膛里提著的那口沒吐出的氣一下子涌了上來,叫他長大嘴、抻長
了脖子,大聲呼喊起來:「多謝神君不殺之恩,多謝神君不殺之恩,嗚嗚嗚————」
他一邊哭喊一邊在地上拜謝磕頭,被淚水弄得模模糊糊的視線瞥見帳內另外那些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周圍的草地上,都睜著眼睛,顯然也都還活著。
「你起來吧。」他聽到李無相的聲音來自左前方。
徐生海立即跪在地上挪了挪,對準那邊,把頭伏在地上,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在草地里:「小的不敢起,也不敢看,神君的道場小的不配看,不敢再多看了,真不敢再多看了!」
面前的草地沙沙一聲響,他覺得李無相是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看他。他聽到他的聲音很和氣,但又稍有些無奈:「我這裡沒什麼不能看的,也沒什麼不能聽的,你起來吧。要你的命的話,就不會把你帶來這裡了。」
徐生海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點頭,看到了李無相的鞋子。再抬一點、再抬一點,看見他的臉了他的臉上的表情也很和氣,徐生海心裡湧出巨大的愧疚感和崇敬感。這就是劍俠啊,我之前怎麼沒去做劍俠啊,我要是修到了大劫————不對,哪怕是小劫元嬰,我也會有底氣做這樣的好人了!
這種幻想好像真給了他一點底氣,他把頭完全抬起來了,雙手還撐在地上。
他看到李無相看著自己,又嘆了口氣說:「他們身上的禁制我解不開,你的之前已經被姜命解開了。你聽著,你就待在這裡不要亂走,照看著他們。等這兩天過去了,再說你們的事。」
徐生海的心忽悠了一下,帶著哭腔問:「————啊?神君,說我們的什麼事?這兩天過去了————咱們要是贏了,不就沒我們什麼事了嗎?」
李無相沉默片刻,說:「你聽到都天司命這個名字,是不是?」
「啊————是啊————」
「都天司命是一位金仙的名號。姜命就是都天司命的氣運化身。他這個人,要是心裡有了什麼想法,是很難被說服的。所以我是暫時把你們保了下來,等這兩天約戰的事情了了,再有梅教主在,也許才能真把你們保下來。所以你們留在這裡不要走,好好待著。」
「————啊?」
李無相站起了身,又嘆口氣:「就留在這片林子裡。這裡算是我的道場,卻也不算,而我的洞天道場與現世之間。你往這邊稍走一走,都沒什麼問題他抬手往徐生海的身後、兩側指了指。
「但要是往這裡走」他往徐生海前面的方向指了指,那裡,前方,樹木變得稀疏了,天光也變得黯淡了,徐生海看到稀疏的林間瀰漫著稀薄的霧氣,「就有問題,就回到現世了,而且你不知道自己會回到現世哪裡,我也不會知道。如今大營外面天寒地凍,可能還會有血神教的人在原上埋伏,一旦落在他們手裡,誰也救不了你了。記住了嗎?」
「是,啊————是,是,小人記住了,就留在此地,哪裡都不走!」
李無相又看看他,嘴唇動了動,說:「你在江湖上待得久,應該知道世間的許多事情
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太一教內也是一樣的。梅教主是個好人,只是好人也會有一時想不開的時候。」
「是!是!這不是想不開,只是救世手段不同罷了!」
李無相笑了笑:「你能明白就好。」
話音剛落,徐生海就看到他的身形忽然隱去了。
周遭只剩下風聲和樹葉嘩嘩聲,太陽曬得他的後背發燙。他伏在地上又跪了一會兒,轉臉左右看看。試著叫了幾聲神君,也無人回他。徐生海站起身,慢慢走了幾步,像是在試探腳下的土地是不是真實的。
然後,他發力狂奔沖向前方—去他媽的過兩天再說!梅秋露能跟血神教勾搭在一起,絕不是什麼好人!太一教原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能留在這裡等死!先逃了再說!
小神君,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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