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良禽擇木而棲


  第526章 良禽擇木而棲

  他沖向那片稀疏的樹林、沖向那片迷霧。起初,腳步踏在地上,每一步都是堅實的。

  樹木的枝葉像是鋼條一樣抽打著他的臉,腳底下濺起來的泥一下一下地撣著他的後背。他越跑越覺得李無相剛才的話可能是騙他的,這洞天道場絕不會是這麼跑就能跑出去的。

  但漸漸的,他覺得腳底下變輕了,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又不會陷進去。地面開始反饋回彈力,抽打在臉上的枝葉也變得輕飄飄。他衝進了迷霧裡,四周一片白茫茫,向前又跑出一段距離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惶恐地停下來、伸出手,卻發現這霧濃得連他自己的手也看不見了。

  他蹲下去伸手摸索著地面,卻只覺得地上也是無形無質的一片,仿佛抓的是空氣、仿佛他現在正在懸在天上的一片大霧裡,或者是在雲彩里。

  下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因為剛才蹲下來往四處摸索,現在他分辨不清方向了,不知道哪裡才是他剛才面朝著的方向了。

  徐生海惶恐起來,在懷中摸索,取出一張引路符。他催動真力把符紙燃了,可是既看不見符紙,也看不見火線,更看不見自己,只能感覺到手裡的符消失了消失了,但什麼直覺都沒有,符術也失效了。

  是了,在這種地方,在大劫元嬰的道場,自己一個小小的散修金丹怎麼可能動用神通?一定是被禁止了的。

  他長出幾口氣,定了定心神,回憶自己剛才的動作,小心地調整姿勢,選了一個他覺得是對的方向,繼續快步向前跑。

  但其實心裡知道一定是跑歪了的,也許正在跑圈,或者跑著跑著,就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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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過上兩刻鐘,氣喘吁吁的徐生海意識到剛才那個「就跑回去了」的念頭,甚至還是最好的結果—現在他並沒有跑回去,而只是感覺這迷霧無窮無盡————想要跑回去都變成奢望了!

  惶恐變成絕望一是不是一輩子都跑不出去了,就要被困死在這裡了!?

  他太累了,只能由跑變走,麻木機械地走,開始想如果一開始不跑,就待在那草地上該多好,也許真能活下來。再想如果一開始就當做什麼都沒聽到,沒出帳去跟那個周敬說話該多好?那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田地————姜命和李無相好像並沒打算祭煉營里的這些人!

  他忍不住邊走邊伸出看不見的手在迷霧中亂抓著,祈求能抓住點兒什麼東西就是遇到了惡鬼,都比現在這樣要好得多。

  這種虛無的感覺,這種無窮無盡的迷霧,像是能稀釋一切、遮蔽一切。漸漸地,連他的絕望和希望都被稀釋、遮蔽了。徐生海感覺自己開始陷入一種似夢非夢的狀態,心裡裝著的許許多多從前的事情都翻湧上來。

  他意識到這種狀態,很類似於一種漫長的死亡一大多數死亡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裡,人並沒有機會想太多。可現在他這死亡變得很漫長了,他有時間把自己這三十六年的一輩子都好好過了一遍。想得越多,他越能把從前許許多多的事情看明白很多曾經叫他憤怒、欣喜的事情,此時回想其實都無關緊要。他這一輩子當中真正能

  稱得上有價值、有意義的,極少極少。

  也因為這種漫長的死亡所產生的那種豁出去了的感覺,叫他開始覺得李無相、姜命、

  梅秋露,都變得不那麼可怕了。無論得罪了誰,結果都是在死與活之間選而已。一旦看清楚了這一點,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而就剩下最純粹的利益選擇了。

  就像他當初走上修行路的時候————他還記得自己遇到的那個倒斃於街巷中的修士。當時碰到他的手時候,他的手是那麼涼,伸進他懷裡搜檢的時候,他的胸膛也是那麼涼,就好像現在落在臉上的雪沫的那種感覺徐生海猛然一驚,發現自己已不在迷霧中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了,正站在一顆樹下。這是一顆孤零零的槐樹,樹齡大概只有二十年上下,樹幹只有碗口粗。樹上的葉子有一半落了,剩下的一半枯黃的被夾雜著粗大雪粒的冰凍在枝頭,在夜色里閃著光。

  四周也在閃著光,因為地上全都雪,被月光照得亮晶晶。

  徐生海不敢喘氣,很怕這是自己臨死之前的幻想。他抬頭去看月亮一隻見月亮已經偏西了,快要落下了————這時間倒是對得上,跟晚間對得上。

  他小心翼翼地在槐樹上摸了摸,感受到粗糲冰冷的樹皮,還有其間的雪粒、冰屑。

  走出來了!

  只是這是在哪裡?李無相說要是出來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出到哪裡。

  徐生海走了幾步,發現樹下的積雪稍微淺一點,但十幾步之外就沒至腳踝了。別的地方不會有這麼大的雪,應該還是在碧心湖附近的,應該是在碧心湖和大營之間大營的山谷里之前沒有下大雪,只有零星的雪花飄落。

  雪面上也沒有腳印,遠處只有一條山脈,他不知道自己的確切位置。他在原地往四周看了看,決定往山中去。山里無論如何都是比平原上安全的,有樹林和山洞可供藏身。聽說碧心湖附近的山裡有許多四通八達的溶洞,要是鑽進去了,別人無論如何也是很難找到的,也許還能在溶洞裡找到避過了劫火的暗河、也許還能弄到些吃喝————

  徐生海立即提氣,向著山的方向狂奔,在身後留下一長串的腳印。

  望山跑死馬,這話是真的。他跑了兩刻鐘,遠處那山還在遠處,他卻覺得冷起來了。

  上一次吃東西還是在前天晚上睡下之前吧?只有兩個薄餅而已,之後又驚又嚇,餓得更快了。他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兒,又勉力跑了一刻鐘,只覺得更冷更餓,連體內的丹力都要耗竭了。

  他收住腳步停了下來,舉目四望。那棵年輕的槐樹已經看不見了,周圍是一片平坦的白色雪地,靜悄悄的。雪色和其上的光暈叫他想起了之前身處的迷霧。他看著這雪暈,記起了在迷霧中悟出來的道理,於是一個念頭在心中慢慢成型一除了生死無大事,除了生死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豁出去。跑到山裡躲藏起來又怎麼樣呢?跟從前的境遇相比沒任何區別,往後過的還是從前的生活。

  可眼下,他也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手中竟然握有一個機會一一他知道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消息,這消息足以為他改命!

  梅秋露跟血神教勾結了起來,可是現在這事被李無相和姜命發現了,梅秋露不知道,血神教的人也不知道。要是把這個消息賣出去,自己在血神教中必受重用的。

  要把自己賣掉,也要看買家是不是一座足夠大的靠山。他從前覺得不夠大一血神教不過是三十六宗那些人修了邪法門拼湊出來的,相比於自己這種散修來說是高不可攀的,可跟太一教比起來卻不算什麼。

  然而今夜聽了李無相和姜命說的那些話————他雖然也沒全聽明白,但心裡已有一個印象:血神教的背後有大靠山,應該叫做「太濁大君」,叫梅秋露、李無相、姜命那樣的人物都很忌憚。

  這樣的血神教,已經足以從李無相和姜命的手中庇護自己了。

  可是怎麼找血神教的人?他連繼續往遠處的山的方向跑,都覺得很吃力了。

  徐生海想到了一個冒險的辦法,於是沒有任何猶豫,立即開始嘗試。他先花了些功夫在地上掘了一個坑,自己藏身進去。遠處還有他的一連串腳印,這個坑也無法完美隱藏。

  但只是叫自己不至干在雪原上看起來太突兀罷了。

  然後他縮在冰冷堅硬的坑裡,閉上眼睛、集中神念,開始向太濁大君祈禱。

  要向什麼靈神祈禱,總要有一點聯繫。或者名號,或者沾染氣息的物品,更強力一些的,則是祭祀,而僅憑一個不知是不是全部尊號的名字,效果是最差的。但他沒得選,只能先孤注一擲,不成再想別的辦法。

  他從來沒這麼誠心過,從前向東皇太一大帝祈禱的時候也沒有。他蜷縮在坑裡,聽著風從坑上掠過,感受寒意一點點滲入骨縫,還能感覺到原上的雪沫被凌晨的風吹拂著,慢慢飄落在他身上,快要將他覆成一個雪人。

  不知過了多久,徐生海感覺自己完全僵住了,而默念著的那句「太濁大君在上,向弟子顯靈」,也已重複了不知道幾千遍。

  他的睫毛幾平被雪凍在了臉上,透過睫毛與冰雪的縫隙,模模糊糊地看到頭上的一方夜色逐漸變成了深藍的天光天要亮了,再過上一個多時辰,約斗就要開始了吧?李無相有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跑掉了?

  還是沒有回應。於是他停下來不再念了,覺得自己應該等到天完全大亮、變暖和之後,繼續往山里跑。

  但這時候,他聽到腳步聲。

  有人踏著雪往這邊走。雪已經不新鮮了,所以不是咯吱咯吱聲,而是踩破表面一層硬殼的酥脆咔嚓聲。

  徐生海的心狠狠一抽,抽得胸口都疼了起來。他意識到自己還是沒跑掉那位小神君找到自己了。只是這一回,他大概不會那麼好說話了。

  然後他聽到有人說話,似乎就站在坑邊不遠處。然而,那不是李無相的聲音,而更————很難聽,很尖利「我是血神教的使者。你向太濁大君祈禱,可是有什麼話要說?」

  徐生海愣了愣,立即跳起來。但他的肢體麻木,這一跳並沒有跳出坑,而是叫自己的下巴狠狠磕在堅硬的坑邊,覺得腦袋嗡一聲響,隨後淚水溢了出來,倒是把凍住睫毛的冰雪給融化了。

  他模模糊糊的視線里顯現一個人影,似乎戴著斗笠。那人背後就是一片魚肚白的天際,因此徐生海看不清對方的臉。

  「————是,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在請太濁大君!」

  那人的腦袋稍稍偏了一下,似乎在仔細打量他,又似乎很疑惑他為什麼會向太濁大君祈禱。

  然後那人說:「那麼,太濁大君聽到了,並且派我來了。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請大君?」

  「小人徐生海,是太一教大營里的修士,太一教大營里有好幾萬人,有個叫姜命的,教主是梅秋露,還有個叫李無相的「哦,你說的這些不假,但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好了,我知道你是個江湖散修了。還有呢?」

  「我知道梅」徐生海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你真是血神教的人嗎?」

  那人沉默片刻,似乎不屑於回答。但似乎又想了想,想通了。於是身形微微一晃徐生海看到他的肩膀上忽然冒出十幾個頭顱,挨挨擠擠地簇在一起。他看不清那些頭顱的

  臉,但能夠想像那會是多麼恐怖的情景————那應該就是血神教的屍鬼————不,屍仙的樣子了。

  那人又把身子一晃,所有的頭顱收回去了,用那種尖利的聲音淡淡地說:「我是。」

  「小的有一個消息,跟一會兒你們和太一教約戰有關的消息,為了這個消息冒死從太一教的大營里跑出來,就是為了帶給太濁大君,只是有一個請求————求收了我吧,收我入血神教吧!」

  那人冷笑起來:「呵呵,你一介江湖散修,能知道什麼了不得的消息?」

  又繞著坑邊踱了幾步:「況且你們營里有都天司命在操弄權柄,你又怎麼能冒死跑出來?」

  那人繞到了徐生海身後,但他不敢回頭看,只覺得後背都頭皮一陣一陣發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算了,來都來了。你先說說看,什麼消息?」

  徐生海想要他先保證了再說,但他的腦子還是清醒著的,努力把這個念頭壓制住了。

  「你們————跟梅秋露串通,要在約斗的時候拿下姜命————這件事李無相和姜命已經知道了!」

  背後沒有聲音,好像那人就安靜地站著,在思索。但下一刻徐生海意識到自己想岔了,那人不是在思索,而是在吃驚或者發呆

  「放屁!我們什麼時候跟梅秋露串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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