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0章 青天
黃袍道人問道:「你為自己算的一卦,內容與羽鳳仙有關?你就這麼畏懼她?」
許負神色既無奈又悲傷,道:「當初東海八仙加上我師父,門人弟子加起來有三十多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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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除了弟子,餘下之人基本上都身死道消。
弟子不敢不謹慎啊!」
黃袍道人淡笑道:「有些事兒的確該謹慎對待,可有些事兒已大大超出你的掌控。你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至少在你第一個說出『羽太師定天』的讖語後,你是永遠與它脫不開關係了。」
許負面色數變,嗄聲道:「這也是弟子一定要謹慎的原因。當年弟子給自己算了一卦,這次天地大劫期間,只要站在羽太師對面,都不會有好結果。
哪怕羽太師離開了神州,大劫沒結束,弟子依舊不敢投奔嬴氏之外的神州諸侯。
可弟子與師父起初立志『誅滅暴秦』,即便師父遭了劫,也不能改易志向、欺師滅祖。
所以弟子乾脆放棄扶龍庭,老老實實回家鄉嫁人生子,過普通的『名士』生活。」
黃袍道人挑了挑眉,問道:「你的意思是,從十幾年前開始,你就知道整個天地大劫始終離不開羽鳳仙?
即便五年前,大秦滅亡,羽鳳仙發誓永遠離開神州,你還是覺她在此次大劫中的『故事』沒結束?」
許負道:「十年前,弟子以為『羽太師定天』是指羽太師能完成前無古人的壯舉——逆天改命,成功替嬴氏大秦續命。
弟子沒料到項羽的魔神法相會那麼強大,沒想到滎陽大決戰能重創秦國主力,繼而動搖秦國對中原的直接統治。
從羽太師離開神州到半年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弟子都和神州其他人一樣,以為屬於羽太師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她嘆了口氣,道:「弟子與其他天機術士並無多大區別。當初說出『羽太師定天』,也只是偶然有感,上蒼授予非弟子自身道行與天賦超群絕倫。」
黃袍道人眼中有驚疑之色一閃而過,平靜道:「你不必妄自菲薄。貧道來找你,是前日剛到『羽太師定天』的讖語。
而你似乎半年前已有新的感應?
貧道今日來找你,就只是求解這一讖語。
你不必對其中關於羽鳳仙的內容感到糾結、畏懼。」
「首先,羽鳳仙乖僻陰狠又狡猾貪婪,這是事實,可她不會對無關緊要之人動手。
即便知道你解出讖語,透露了與她相關的天機,她頂多暗罵一聲『賊老天』。
其次,有些事兒你想瞞也瞞不住,連我都來找你了,接下來的日子,你清閒了?
今日你宅子外的街道上皆為凡人商賈貴胄,來日你宅子裡皆為三界大神大仙。
非你超群絕倫,實在是羽鳳仙關係太大。」
許負仿佛看到了無數仙人神靈絡繹不絕來拜訪自己的場面,心裡既激動興奮,又恐慌擔憂。
「當年弟子第一次說出『羽太師定天』的讖語時,只以為羽太師定的『天』,是嬴氏大秦的天。
半年前,弟子時隔多年,再次對『羽太師定天』的讖語有了強烈的感應。」
許負伸手指了指天空,表情凝重,以秘法傳音道:「很可能,羽太師定的天是上面。」
「你說什麼?那『天』竟然還不止是神州的天?」黃袍老道再也淡定不能,雙手握緊椅子扶手,身子不自覺前傾,甚至屁股離開椅面,差點站起來。
許負沉沉點了一下腦袋,道:「解析讖語有非常關鍵、也非常基礎的原則,那就是別過度解讀。
讖語往往就是字面意思。
像大秦二世而亡、東南有天子氣、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都是字面意思,連普通百姓也能理解。
之前我把『天』當成舊秦存續之根基,就屬於典型的自以為是硬要用常人之思維,去理解字句含義淺顯、內容卻驚天動地的大事。」
黃袍老道坐回椅子,喃喃道:「匪夷所思,難以置信。」
許負嘆息道:「當年人皇政還活著,大秦春秋鼎盛,出現的『大秦二世而亡』、『東南有天子氣』不是更加匪夷所思?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一讖語起初只被認為是楚國人的詛咒,當時大秦帝國都沒建立。
可事實是滅亡大秦的真是楚人。」
「現在所有人都對『羽太師定天』的字面意思感到不可思議。可幾年、幾十年之後,等讖語的內容已經兌現,當時的人們只會覺理所當然。
就像這時候的人,不會對『大秦二世而亡』的讖語有任何驚疑。」
黃袍老道問道:「上面的天,也分為很多種,細分起來有三十三重天呢!如果算上聖人居住的大羅天,攏共三十六重天。
再加上天外天,更加複雜。
讖語中的『天』,是哪一重天?」
許負搖頭道:「弟子能力有限,不敢妄言。」
黃袍老道皺眉道:「你是能力有限,還是膽子太小?你應該明白一個很淺顯的道理,越早來找你的人,身份與道行越是不凡。
面對貧道你都不打算說實話,你難道要將秘密藏在心裡一輩子?」
許負神色惶恐道:「前輩恕罪,弟子並非刻意敷衍,是真的不敢深入探究羽太師的命數。
之前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對『羽太師定天』的讖語沒有深入研究。肚裡沒存活,而非刻意藏什麼秘密。」
黃袍道人道:「那你現在邁過雷池,深入占卜一下這條讖語。」
許負面有憂色道:「弟子能力不足、福運淺薄,承擔不起窺探天機的代價。」
黃袍道人淡淡道:「有貧道在此,你儘管放心施為。」
許負嘴唇蠕動幾下,很想問:閣下究竟是哪位高人,竟敢放此豪言?
她並不是算不出黃袍道人的身份,就像她並非無法深入研究「羽太師定天」的讖語,純粹是有自知之明,不敢幹。
「弟子如今嫁了人,還有孩子,一大家子呢!」她委婉道。
童子略帶譏諷地說:「虧你還是個天機術士,連自己的吉凶禍福都測算不准。
現在我家老爺找上你,就是你此生最大的福運。
錯過了這個機會,有些因果和代價,依舊該你承受,可福運卻如黃河之水,一去不復返了。」
許負聞言,立即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不像童子說的那麼好,但也不像她自己以為的那麼壞。
她看著黃袍道人,試探著道:「弟子有一秘法,可以將窺探天機的天道反噬分出應有的那部分,讓求卜之人承擔。
不知前輩能忍受的代價是多少?」
黃袍道人道:「你盡力施展手段,能多深入就多深入,反噬與代價,你完全不用考慮。」
許負道:「即便以秘法讓求卜之人承擔屬於他的那份代價,弟子作為直接窺探天機的占卜師,也要承擔自己的那份代價。」
黃袍道人不以為然道:「有貧道在此你的那點代價算了什麼?放心推算吧,天塌不下來。」
許負沒有完全放下心來,可到了此時,她也無法再拒絕。再拒絕就是不識抬舉,罪了大能,結局不會比遭反噬更好。
想到這兒,許負徹底斬除雜念,在心中默默觀想讖語的主角——羽太師。她的感知逐漸拔高,心靈失去清靈,變成朦朦朧朧的混沌態,最後再在混沌中尋找一點靈機。
黃袍道人與邊上的道童看著許負,臉上的漫不經心消失,眼中漸漸多了驚訝甚至震驚之色。
「沒想到許負如此拙劣的修為,竟然能直接跨越『天心』,觸碰到深藏於混沌中的命運之河。」小童驚訝出聲。
「噓,別打擾她。」黃袍道人心中增添了幾分期待。
大概半個時辰後,「轟隆~~」
沒有任何預兆,一道雷霆貫穿三十六重天,從天外天直接降臨到人間,來到許負頭頂時轉了個彎,猛地轟在黃袍道人身上。
「轟——咔嚓~~~」恐怖的雷火燒焦了老道的頭髮、眉毛,將她的衣服燒成黑灰;恐怖的電光進入她「無漏混元仙體」,進入她的元神,要撕裂她的所有念頭。
邊上的小童只是距離她太近,便被雷火之力掀翻在地,摔了個屁股墩。
「啊啊~~~」黃袍老道表情悽厲,叫聲響徹三界。
不是誇張,三界大神大仙都冥冥中聽到了雷聲與慘叫聲。尤其是神州的大仙大神,距離許負家越近,感知越明顯。
許負雖避開了最直接的雷劫,卻同樣承擔了屬於她的代價。
她倒是乾脆利落,身子一歪,倒頭就睡。只是「睡姿」頗為駭人,她的七竅仿佛成了小溪,鮮血汩汩流淌。她的頭髮肉眼可見地斑白,本就中年人的皮膚越發蒼老。
足足過去半炷香的時間,黃袍道人才緩過氣,並將自己拾掇乾淨。
「竟然是紫霄神雷,好恐怖的反噬!」
黃袍老道臉上短暫出現了震驚之色,接著迅速變為歡喜。
「能惹怒天道降下紫霄神雷,說明許負窺探到了命運的真相啊!」
她朝小童使了個眼色,小童立即走到許負跟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翠綠的小瓶,瓶口對著許負蒼白沾血的嘴唇,一滴閃爍九彩光芒的仙液流入許負喉嚨。
「額啊~~」許負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眼。
她宕機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道:「多謝仙長賜藥,弟子終於活過來了。」
小童道:「不僅活過來,你還到不少好處哩!」
許負略一感應,自己體內的確生機勃勃,增加了至少兩千年的壽數,可她歡喜不起來。
她帶著哭腔道:「可弟子遭了天譴,元神留下大道創痕,怕是永遠也無法成仙了。」
若說盤古世界是一台大機器,日月星辰、天地規則為機器上的齒輪,成仙長生就是讓自己變成一個小齒輪,與某個大齒輪連接,嵌入機器中,讓機器帶著自己的生命之輪一起轉動。
那麼,此時許負的「小齒輪」直接廢了,壓根嵌入不了大機器,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成為「真仙」。
小童安慰道:「仙道走不通,還有神道嘛。而且,你的天賦的確很差,沒仙骨也沒仙福,本就屬於攢功德的一世。
等到了下一世,才是你真正厚積薄發的時候。」
許負聞言哭更加傷心絕望了,「嗚嗚嗚,可大道之痕在真靈上,即便轉世也難以修復啊!」
「竟然深入真靈.....」小童眼底閃過驚懼之色,面上笑容更加溫和,道:「所以才建議你先走神道成了神,有足夠的時間和福運來修復大道創傷。」
許負眼巴巴看著恢復原樣的黃袍老道,「前輩,大道創傷可能修復好?」
她其實想問:大佬,有沒有仙藥,直接幫我恢復健康?
黃袍老道沒有隨口糊弄她。
她先默默掐算片刻,才搖頭道:「你福氣不夠。凡人福氣不足,虛不受補;修士福氣不足,高階的仙丹壓根消化不了。
即便貧道去兜率宮幫你求一粒九轉仙丹,你吃下後有害無益。
九轉仙丹的精華你吸收不了,掠奪天地本源的因果卻一點不少,將來天劫來臨,你扛不住。」
許負的「虛不受補」既是天生,也是後天修行不足。如果她從小修煉頂級仙法且有所成就,即便原本福運不足,也能以仙法煉化仙丹,掠奪其中的天地精英。
許負是先天福運不足,後天修行的功法又特別垃圾。倒不是許負的天機術垃圾。天機術不是根本法,許負的鍊氣之法很差。
她師父都不是仙人,沒進入「東海八仙」呢!
「你在人間好好修功德,將來必有大福。」黃袍老道先做出承諾,才問道:「你看到了什麼,竟遭受如此反噬?」
許負瞥了眼童子,道:「弟子只能跟前輩一個人說,且前輩最好能做出保證,不將弟子的話傳給別人。
知道的人越多,我們承受的反噬越重。」
童子老老實實走了出去,黃袍老道布置下結界且封鎖了天機,許負這才小聲道:「弟子看到了一片『青天』,那片青天壓了下來,將弟子的脊樑都壓折斷了。
折斷脊樑是弟子當時的感受,真實結果就是靈魂上的大道之創。」
黃袍老道臉色再變,嚴肅道:「你的意思是,反噬來自讖語所代表的天命,而非天道降下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