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5章 謀劃
關中雍邑,秦穆王的人王福地。
自從大秦滅亡,穆王福地已經門庭冷清了好些日子。
雍邑是雍王劉季的王都,穆王既沒資格如往日那麼高調,也實在是沒心情開門接待各方朋友。
近日,穆王的人王福地卻熱鬧起來。
「張先生與蕭丞相來訪,讓這片幽冥之地蓬蓽生輝啊!」
看著飄然而至的兩位雍王重臣,穆王心裡是既亢奮,又非常擔憂。
「自項王將沛公分封到雍邑,我們兩家已做了幾年鄰居。本來應該第一時間祭祀大王,並親自前來拜謁,奈何戰事頻發,雍王實在是抽不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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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擱到今日,雍王很過意不去,讓我倆來向大王致歉呢!」
張良微笑行禮,又說了幾句漂亮花兒,便親手將禮盒打開,拿出兩塊上等玉璧送給穆王。
穆王猶豫了一瞬才接過玉璧,轉交給身邊的近侍,伸手邀請兩位貴客穿過中門,進入福地王宮。
入席並說了一些客套話後,張良試探道:「大王近日可有收到消息,項王有意重回關中,但目的不是雍王,而是借道關中攻伐漢中。」
穆王神色不變,搖頭嘆息道:「自從嬴氏斷了社稷,寡人就封門謝客,對外界的消息不那麼靈通了。
不過,項王若要攻伐漢國,寡人既不怎麼意外,也不太擔心。
項王刻薄冷酷的脾性,這些年大家都看清楚了。
早前為了安撫羽太師,故而弄出個漢國。等他平定天下,肯定容不下胡亥那一脈。
這也沒什麼。
大不了跟著餘下嬴氏族人一起西遷,反正走川蜀到西海的那條西遷之路已經打通,漢國的『秦人』隨時可以撤走。」
張良微笑道:「不至於,不至於。項王雖有攻伐漢國之心,但漢國短短几年便養出龍脈,可見也有天命在身,不是那麼容易覆滅的。」
穆王挑了挑眉,驚訝道:「漢國有龍脈了?寡人怎麼不知道?」
張良道:「已有大仙在秦嶺地脈深處發現『龍氣地穴』,新生的龍氣,屬於嬴氏呢!」
穆王懷疑道:「先生,你別以為寡人在裝傻充愣,寡人敢賭咒發誓,真的沒在秦嶺地穴深處感應到漢國的龍脈。」
張良與蕭何都不相信這老鬼的鬼話,都仔細觀察老穆王的面相與氣象,暗中用天機術掐算。
結果著實讓他們有些驚訝,老穆王身上既無新生龍脈的氣息,也無氣運勃發的徵兆。
下一瞬,一股莫名威壓沉沉落在兩人身上,暗中運轉的望氣術不僅被破,還讓他們遭到不小的反噬。
若非兩人之前動作並不大,此時必定要噴出一口老血。
雖沒噴血,卻也臉色一白,氣息一滯。
抬頭再看穆王,穆王神情肅穆,眼中閃爍淡淡靈輝,周身散發神聖不可侵犯又帶著些蠻荒血腥氣息的恐怖威壓。
兩位鍊氣士感覺四周的天地元氣都凝固了,幽冥規則也在向穆王頂禮膜拜,在緊緊束縛他們。
「糟糕,忘記這老鬼還有人王權柄了。」
「可不應該呀,雍王已經斬人皇之道。即便是前代人王,其權柄也要被廢黜,至少受到極大壓制,威能大不如前。」
兩人心念急轉,正盤算如何打圓場,穆王又突然散去人王權柄,淡淡道:「二位應該不只是來探訪鄰居的吧?」
「穆王殿下恕罪,晚輩剛剛孟浪了。」張良起身行禮,然後直視穆王,道:「最近神州有傳言,羽太師違反了當初的天誓,已然暗中回歸神州,還在圖謀復辟舊情。
項王聽聞此事,勃然大怒,要聯合雍王與中原諸王再次組成『剿滅嬴氏之聯軍』。
雍王深感不妥,故而讓晚輩前來與大王商量如何化解誤會。」
穆王呵呵笑道:「這世上違背誓言的人有很多,中原諸侯都是英雄,也不敢說自己始終兌現諾言。
可羽太師縱橫三界多年,可有違背過一次天誓?
以她身上的因果,一旦背誓,還不三界神仙俱歡顏,神州英雄彈冠相慶?」
張良心裡著實有點尷尬,可這會兒身上擔著重任,他只能面帶微笑,連連點頭表示認同,道:「大王所言甚是!所以雍王堅信這裡面有誤會,有人傳謠言污衊了羽太師。
既然裡面存在誤會,就有解除誤會的可能與必要。」
穆王好問道:「雍王有何想法?說來聽聽。」
張良道:「用雍王擔保漢王胡亥的安全,請他出漢中,去嵩山與諸位大王歃血為盟,並祭祀天地,向天帝發下絕無二心的誓言。」
穆王心中冷笑,面無表情,道:「對誰絕無二心?」
張良道:「當初在秦嶺黑冰台的天壇祭天,眾神共同見證,項王冊封胡亥為漢王,項王為君,漢王胡亥為臣,君臣之禮不可廢!
此次再去嵩山祭天,說來也無新意,不過是正常的諸臣拜見君王,重申君臣之禮。」
穆王道:「可前兩年雍王起兵討伐項羽時,發布了告民書,說項羽身為楚國臣子殺了楚國君王熊心,是天下第一大逆,不配為中原伯長。
且雍王還拿出熊心暗中聯絡各路諸侯的『詔書』。
詔書上寫明明白白,項羽不再是西楚霸王,而是人人而誅之的逆賊。」
張良神色不變,依舊面帶微笑,道:「敵國之間爭奪輿論,無所不用其極,此乃常理。
當年秦國不也一邊罵中原諸國,一邊被中原諸國辱罵,又一邊締結『秦晉之好』、『秦楚之好』、『秦齊之誼』?
而且,縱然項王有萬般不是,他可有違反與漢王胡亥的君臣禮儀?」
穆王沉吟半晌,又問道:「你們可找過漢國李丞相、馮丞相?幽顯殊途,寡人終究與你們不是一界之人。」
張良道:「晚輩正準備出發前往漢國。因為心裡沒底,才在拜訪大王時,提出這一冒昧的請求,請大王勸一勸漢王。
項王此時真的很憤怒,中原各路諸侯也心生警惕,有聯合起來剷除中原嬴氏的打算。」
穆王嘆息道:「也罷,張先生和蕭丞相都親自來了,寡人今晚便託夢給胡亥,希望寡人這個老祖宗能勸動他!」
目標比預想的要更輕鬆達成,張良與蕭何頗感意外。
但這是好事,他們又心情愉悅地陪穆王說了一會兒話,留在福地吃了一頓飯,才在黃昏前告辭離開。
「子房,你覺穆王是在敷衍我們,還是真的要勸胡亥?」回到陽間,蕭何問道。
張良道:「不太好說。他可以敷衍我們,甚至反過來勸胡亥不理睬中原諸侯,讓項羽來打漢國。
如此羽太師便有了回歸神州的理由。
但他也可以犧牲掉胡亥。」
「如今的嬴氏不是原本命數中被胡亥殺盡嫡脈的嬴氏。
單單在漢國,就有至少五位人皇政的兒子,三十個孫子。
胡亥本是『大秦紂王』的命格,在羽太師的調教下才勉強成為頗有名望的庸君。
嬴氏族人心裡其實很不待見他,讓他去中原送死,再選一位賢能之君,呼喚羽太師回歸復仇,對嬴氏難道不是一件大好事?」
蕭何道:「可我們是真心要保護胡亥!之前項羽還想殺他,也被幾位大仙勸住了。
一旦胡亥在嵩山再次發誓,他活著對我們更有價值。」
張良道:「你別將穆王當成羽太師。羽太師名聲不好,的確鮮少違背承諾。
穆王那老東西活著時都經常背棄盟誓。
如今死了,讓胡亥承擔背誓的後果,他沒半點心理負擔。」
蕭何神色擔憂道:「如此說來,我們用誓言限制胡亥與漢國,繼而阻止羽太師回歸的計劃,無論如何都會失敗?」
張良淡淡一笑,道:「其實羽太師即便回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全力阻止她回歸,只是代價最小的一條路。
咱們盡力而為,若是不成也不必絕望。」
蕭何有些無語,「只是知曉羽太師可能回來,我便感覺天快塌了,你竟然覺她即便真回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張良道:「這是中原爭霸,不是神仙鬥法!羽太師之前沒有親自下場擔任『仙將』,將來也不會。
可如今漢國還剩下多少兵將?
五年過去,連曾經強大的長城軍團都被拆七零八落。
羽太師縱有驚天之才,真的回到漢國,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而且,漢國就是個囚籠,我們安排一員戰將、八百精兵,就能徹底堵死褒斜道。
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漢國,若羽太師依舊能翻盤,那我也認了。」
蕭何苦笑道:「你願意認輸,我們忍不了啊!」
張良道:「我何時說要認輸了?漢國將士都是老弱,還五年沒打過仗,而我們有幾十萬人,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
將領與謀士更是在數量、質量上碾壓漢國。
這都打不過,那即便沒有羽太師回歸,我們也別想稱霸華夏!」
「話雖如此,但羽太師太特殊,最好別讓她回來。」蕭何道。
張良眸中閃過一道利芒,道:「只要我們不犯蠢,她只是想回歸,都千難萬難!」
......
另一邊,穆王福地。
兩位客人剛離開沒多久,又有一群新的客人踏著月色而來。
都是嬴氏先王。
往日他們來福地拜訪老祖宗,都是敲鑼打鼓、乘坐華麗馬車,數百隨從相伴。
今日卻如同一條條幽魂,悄無聲息地聚攏過來。
「老祖,張良和蕭何都走了?」嬴駟問道。
穆王有些驚訝,問道:「張良他們也去找過你們?」
「沒找我們,但我們在外面瞧見他們了。我們過來有段時間了,知道你在接待他們,又明白他們必定不懷好意,就沒進來打擾。」羋月道。
大秦舉重冠軍嬴盪從眾老鬼中擠出來,興奮嚷道:「老祖,我們大秦要重活一世,是不是真的?
哈哈哈,真沒想到啊,大秦才滅亡五年,不僅又養出了龍脈,還能繼續參與中原爭霸,立馬就要復興。
羽太師太厲害啦!
我們應當立即祭祀天地,恭迎羽太師歸位。」
穆王皺眉道:「如果張良、蕭何沒去找你們,你們怎麼恰好在這時候聚在一起,還同時來找我?」
羋月表情肅穆道:「看來老祖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沒錯,我們聚在一起,很不正常。
我自己頗有門路,早在兩個月前就聽到一些消息,但一直按兵不動,儘量不聲張,也沒做多餘的反應。
可其他嬴氏先王很多都是最近兩日才『碰巧』聽到『流言』,開始相互串聯,然後一起來到老祖福地。」
嬴盪驚訝道:「你兩個月前就知道了?為何不跟我們說,還什麼都不做?」
他們之前在福地外面碰面後,大略談了下來穆王福地的原因,故而羋月能察覺到不對。
但羋月並沒坦言所有秘密。
「你覺漢國的龍脈是憑空生出來的?」羋月看著嬴盪反問道。
嬴盪怔了怔,道:「漢國真的有龍脈了?可為何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又看向自己老爹與爺爺。
他們都輕輕搖頭,也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羋月。
羋月道:「我同樣沒感應到漢國龍脈,但——」
「咳,羋八子,你稍等!」穆王輕咳一聲,將她的話打斷,然後掃視眾嬴氏老鬼,道:「沒有人王權柄者,自己退出宮殿。或者,直接返回你們的福地,然後閉門謝客,靜誦黃庭,別亂說亂做,直到羽太師歸來。」
嬴盪激動了,叫道:「老祖,這不公平!我只是英年早逝,才沒能凝聚人王權柄,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智勇雙全。
我現在依舊可以替漢國出謀劃策!」
穆王嘆道:「我不是否定你們的智慧與忠誠。實在是如今大局未定,張良與蕭何只是開始,接下來肯定有很多神仙試探我們,甚至窺探我們心中的秘密。
沒有人王權柄,守不住秘密啊!
就像剛才我接待張良和蕭何時,他們竟當著我的面,用望氣術觀察我的氣象,用天機術測算漢國的國運。」
羋月的老兒子笑道:「哥呀,你還是聽老祖的吧,老祖一片好心,只是想保護你們。」
「你也離開。」穆王道。
嬴稷表情一僵,連忙道:「老祖,我有人王權柄!」
「你是從你娘那兒繼承的,本來就少,又被劉季斬了一刀,不頂用了。」穆王再次環顧眾嬴氏老鬼,「人王權柄稀少到無法形成領域者,也自覺離開。」
眾老鬼無奈,只能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宮殿只剩下寥寥數人。
這時穆王才看向羋月,道:「你說說看,為何我們都沒感應到龍脈,你卻斷言漢國已有龍脈?」
羋月道:「老祖可知中原諸侯聯合反秦的那幾年,羽太師在秦嶺耗費了多少時間?
僅我自己看到的,她在中原大戰的關鍵時刻,前後數次一共在秦嶺折騰了一年半。
她一直用天地之景覆蓋秦嶺的天地。
有一次察覺到祖龍似有異動,我前去查看,就遇到羽太師一個人在那兒不知做些什麼。」
「當時還以為她在養護那條死去多年的祖龍,現在想來她一定在施展秘法,隱藏新生的小龍。「羋月神色複雜,有敬佩有驚嘆也有歡喜與擔憂。
嬴駟慨嘆道:「羽太師連我們都騙了!」
穆王點頭道:「騙好,騙妙。羽太師是幹大事的人,明白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才叫秘密。」
接著他又道:「這只是你的猜想,雖然可能性極高,依舊缺乏直接證據。」